無有……命星……

無命星者,以陰陽泉水塑魂塑身,以靖鈞靈匣鎖死兆,違背天道降生,是為大變。大變環繞赤青,必將引赤青脫離星軌,是為大災。

必除之。

“沙沙。”草木無風自動。

天地之氣在這一刹那凝固,又在下一刹那潰散。

無聲無息,道袍與木劍已現於身後。

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拔劍,在察覺到殺意的一瞬間,木劍已揮舞。比之彈丸還要快,比之彈丸掀起的風還要烈,將離朝的發絲卷起,將她的臉頰抽疼,隻因風眨眼一瞬,身旁就已是無人……

誒?

“咚!”悶響自不遠處乍起,伴隨一聲輕微的痛哼。

跟不上,念頭跟不上,隻有手在動,腳在動,身子在動。拔劍,踏步上前,用全身的力劈砍,劈空,動腳追,劈、劈、劈。

無謀,隻是默不作聲地重複一個動作,隻有劍與風聲在碰撞。追不上道袍,總是差一步,焦躁、憤怒,交織在胸膛。

“怦、怦、怦”心髒跳動的聲音回響在耳畔,將所有聲音掩蓋,隻有一句話能聽清——

殺了他。

神誌終於清醒,離朝瞪著雙目,目中隻有道士模糊的身影,她的手緊握著劍柄,手上青筋繃起,似要爆裂,手腕還有微微的刺痛,不打緊,全身的血在沸騰,沸騰卻冷,冰冷的殺意覆著在麵上。

雙足蓄力,衝,攜著凶狠的氣,沒有任何花招,僅有砸,往那道士的腦袋砸。不砸死他,他必然會去殺玥兒,隻要有一瞬的空檔,玥兒就會死,不要給他機會,纏著他,砸,狠狠地砸,殺了他。

“當!”曈曨與萬鈞激撞,劍風成旋渦,要將離朝卷進去。

她微眯眼,咬牙穩住下盤,拚命抵抗這劍風。

然,雙腳終還是離地。在向後飛,如果能被劍風帶到玥兒身邊,也不差。

想扭頭,想看看玥兒的情況,可是不敢,她知道,隻要目光移開一瞬,就再也追不上道士,會像方才那樣,刹那間被奪走,而這一次必然會失去玥兒,絕不要!

死盯著他,道士在慢悠悠往自己這邊來,一步一步好似未踏實,好似踩在半空?自己的腳漸漸能挨到地麵,劍也已架好,很快就能進攻,要拚盡全力殺死他……誒?人……呢?

迅速扭頭,隻見道士的衣袍翻飛,手中的木劍馬上就要砸下,自己的玥兒靠著山壁癱坐,動彈不得。

住手……

木劍在下墜。

住手。

淚奪眶而出,腳尖挨上土地。

“住手——!!!”

嘶吼,將林中的鳥驚起,殘影飛,還是趕不上?

不,趕上了。

被全力扔出去的曈曨將萬鈞劍恰好砸歪,那木劍直接給山壁開了條深縫,同時劍風竟湊巧將雪發女子推向急促趕來的離朝。

接住自己的妻,離朝緊抱著她,手上沾著濕濕的血,在發抖。咬唇未哭,目光不敢從道士身上移開,心仿佛要衝出胸膛。

“離朝,我沒事。”玥兒的聲音飄落在耳畔,虛弱得很,哪裏沒事……

深吸一口氣,不能哭,玥兒是想讓自己安心,自己得冷靜。

“你沒事,我不會讓你有事。”雙手繃力,離朝發誓。

“好。”

輕輕一聲應轉瞬即為“哢哢”的聲音代替,木劍緩緩從山壁中抽出。

那道士背對月光,麵對她們,邊向她們一步步走來邊平靜道:“不愧為靖鈞靈匣之力,以天地之力‘湊巧’保宿主不死。然,貧道也非是無有一戰之力,鎖死兆星說到底鎖得是死運,而我西家傳承之一即是‘破運之法’,雖是會以命抵命來破運,但也值得,隻要能除掉變數。貧道言之這般多,即是想告知你等再如何反抗也是無用,貧道已抱必死之決心。”

後麵的話離朝沒聽清,她隻注意到“變數”二字,卻是極為不解。

“莫再以變數作執念。”虛弱的清靈音仿佛在耳畔停駐,又仿佛是錯覺。

一定不是錯覺,縱然不知是何意,但她相信玥兒,遂對道士大聲道:“莫再以變數作執念!”

道士止步。

“你自何處聽來這話?”他的語氣產生細微的變化,似乎隱含幾許怒意?

離朝皺眉,自是不知答案,好在她的玥兒雖傷重但未昏迷,隻聽她道“北炎,道長”。

於是離朝複述。

“果然,貧道兄長約莫是說——若因貧道而煩擾就告知貧道此話。可惜,此言解決不得此事,貧道不可能因一句話而放棄除掉變數。”

他複又邁開腳,眨眼即至離朝跟前,淡漠一語:“不過……離朝,貧道願意予你一個機會。五招後,你若還能站立,貧道便能知曉你的決心,此次就放棄殺她。”

“好!”離朝應得毫不猶豫。

隨後她將玥兒抱起,將她安置在不會受到波及之地。

鬆手時,自己的衣袖被拽住,離朝輕輕一笑,握住玥兒的手,寬慰道:“別擔心,相信我。”

玥兒麵色慘白,許已無有力氣說話,便隻是輕輕眨眼。

一下子,心疼得厲害。離朝皺眉忍住哭意,趕緊站起,她要快快撐過五招。

轉身,迅速跑去不遠處拾起曈曨,握緊,她看向在數丈外佇立不動的道士,邁開腳,一步步走向他。

道士實際要比熊可怕得多,也厲害得多,可“四歲”的離朝不會再害怕。

她站在道士身前一丈處,紮步橫劍,已然做好準備。

“來吧!”

二字未落,無風,道士卻已至眼前,其手中木劍似柔似虛,僅一招下劈,甚慢,可離朝就是反應不過來,或者說全身僵硬,動彈不得。她盯著那劍,咬牙抬起雙臂,仿若舉起千斤鐵。

下一息,交刃之響迸發,風兜頭而下,似要將骨頭砸折,離朝被對方悍力壓得膝蓋撞地,土地龜裂。

“第一招,貧道隻出一成力。”

平淡一語,道士將劍抬起,又往後退了兩步。

“第二招,貧道會出三成力。”

來不及反應,甚至離朝還未站起,那木劍就又一次似慢實快地到來,無法調整姿勢,隻得左手撐劍再阻擋。

就像一座山兜頭壓下,握劍的手、撐劍的手眨眼間布滿細小裂口,血被擠出噴濺,鑽心的疼痛順著手腕襲走全身,地麵已凹陷,離朝將牙齒咬出血,不喊一聲疼。

三息後,道士卸力,離朝卻還維持著撐劍阻擋的姿勢,眼不眨一下,如雕塑。

“第三招,貧道將出五成力,貧道建議你最好聚氣來擋。”

這一次,道士特地等離朝回神並將氣凝聚之後再進攻。

然,木劍甚是輕易地劈開離朝聚起的氣,僅“輕輕”碰了曈曨一下,地坑就下陷三寸,離朝全身傷口呲血,血甩落於泥土,她被巨力壓得躺在坑底無法動彈,竟覺筋骨寸斷。

她瞪著眼,眼前逐漸發黑;她張開口,汩汩鮮血淌出;她豎起耳,四周萬籟俱寂。

可實際上道士在說話,隻是她此刻已是昏迷,聽不見而已。

西阿昴站在坑邊,俯視坑底睜著眼昏過去的人,冷漠言:“貧道隻是用力,還未運用氣元與神識,劍也非是萬鈞之重,僅是尋常之重,如此你便連三招都撐不住,何談殺死黑斑。赤青星,這一年你都做了什麽?”

歎息。

“貧道曾卜算,算出你這一年若勤於練武必有所成,即使你於武道的天賦比不上貧道,也定能撐下貧道五招,然而……果然是變數所致,很遺憾,你敗了,貧道不能留下變數。”

話音落,他已至雪族人身前。

雪族人靠著山壁勉強站立,這本不應該,與對待赤青星不同,他一開始將其擊飛的那一招可是寄存氣元與一縷神識,定會讓其不僅受外傷還會深受內傷,不可能再動彈。

不愧為變數。西阿昴眼神發暗,默念破運法訣。此神通頗為大道至簡,隻要法訣念完,他就可用自己的命來換得破運。

“道長,請聽我一言。”

以劍撐地,挽君衣勉強吐納,勉強讓自己不倒,她現下全身充斥寒氣,甚至薄冰覆於肌膚,此為內靈運轉,維持生機之象,亦為靖鈞靈匣之效用。可一旦為道士破運,內靈即會潰散,再無生機可言。

“你說。”西阿昴一心二用,並未停止心念法訣。

“可否再予我一段時日,待我與離朝尋到靖鈞靈匣,我會為天下人而毀匣自盡……”她垂眸,氣弱。

聞言,西阿昴閉了下眼,道:“你騙不了貧道,你為靈氣塑身魂,本也不會打誑語,且靈氣至情無私,本也不該執著於己生。請你言實,你為何欺騙貧道,為何不願為天下人而死。”

“我……許以離朝承諾……”挽君衣直視西阿昴,堅定答之,“許她生生世世、不離不棄,是以我不願為天下人而死。”

原是為情愛,西阿昴無甚感覺亦不會動容,他可不覺著為情愛而棄天下人於不顧是“正道”。

“你可知有你在,赤青星即會偏離命軌,她本該在完成天命後得天賜福而歸一,不再受凡世苦,卻可能被你囚|困於凡世。你可知靖鈞不毀,終會有人貪念作祟,為得其而生大亂,即使能除掉黑斑,亂世也許是不會終結。”

“我知,我亦願亂世終結、天下太平,可我也想活下去,也想與離朝生生世世相伴。即便……即便會害得亂世難平,即便會愧疚生生世世,隻要離朝願意,我就會執著於生。”

生死不渝。

歎氣,西阿昴抬起手中劍,見她做好抵擋的準備,無有半分放棄之意,不禁搖頭言:“此時,貧道倒是對你有一二分憐憫,亦知將天下加諸於你身乃欺人之舉,可惜貧道無可奈何,就算是錯貧道也要貫徹到底。”

劍,緩緩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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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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