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的夜,梅花村,兩個姑娘與三十戶村人相向佇立。

不知為何,此間天地之氣透露著幾分凝重。

“小清(玥)……醫師姑娘,多謝你和這位姑娘救下我們,我們感激不盡。”老村長抹去眼淚,即將下跪,欲向她們鄭重致謝。

然,被迅速上前的挽君衣扶住。

“今時村中之災怕是源於我二人,理應由我二人救村子於水火,不必言謝。且該是我二人道歉,竟連累了村子。”

“不……”村長倒不是硬要下跪,被阻止也就杵著拐杖站好,他的目光稍有躲閃,說出寬慰的話語。

“醫師姑娘,我們不言謝,也請你們二位不要內疚,這錯是那些坤海兵的錯,不在你們,請萬萬不要內疚。”

似含懇求的意味,又或者……

已是收回手的挽君衣心下有幾分猜測,不禁偏頭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離朝,見她直勾勾地盯著村長,眸中的疑惑愈來愈濃重,並且她的身子緊繃,似是頗為戒備村人。

“小孩子”的直覺更準,恐怕此間之事確為自己所想那般。挽君衣心下暗歎,對村長以及村人說:“這裏恐是不能多待,坤海兵隻是被我二人迷暈,約莫早上即會醒來,還請村長伯伯以及大家去收拾行李,我們會帶你等暫且前往安全之處。”

此言出,村人大多麵麵相覷,少部分人依舊低著頭。村長的笑容也有些發幹。

未幾,村長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醫師姑娘,我們梅花村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梅花村,這村子儼然已是我們性命的一部分,我們無法舍棄,就算隻是暫時,我們也不想離開。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還請快快走吧,許是你二人走了,我們也就沒事了。”

說完這些話,他竟又是掩麵垂淚。其身後村人也不禁喚了一聲“村長”,欲言又止。

“人質,可是還有人質……莫非村中的孩童在坤海人手中?”挽君衣早已發現村裏無有一個孩童,此番算是明知故問。

而村人靜默不語,不語即默認。

闔目,挽君衣不忍心為了自己與妻能活命而丟下他們與孩童不管。於是她朱唇微動,似要將妥協的話語脫口而出。

可惜有人先行一步。

“請走罷!”一個原本垂首、淚流滿麵的婦人突然高聲三字,這三字沙啞而響亮,讓村人一震,也讓挽君衣二人驚訝。

“喂……”她旁邊的村人想說些什麽,可是隻吐出一個字就戛然而止。

因為婦人的眼神蘊含悲痛與決絕。

她說:“當年村中有瘟疫,所有人都要死了,是小清玥的爹娘救了村子。那年村中遭匪寇燒殺搶掠,是小清玥的師傅和師姐救了村子。這些年咱村子裏的人生大病小病也是小清玥為咱們治好,沒她們,你我,大家早就死了,咱們不能這麽沒良心啊!”

這通話讓想反駁的人將話都咽回了肚子,僅是哭著垂首不語。村長也咬牙哭道:“快走吧,快走吧……”

可是被抓走的孩子該怎麽辦?沒人問,因為人人皆知曉答案,皆於心中言“這是命”。

“離朝,我們救救他們可好?”

此話挽君衣在山上也問過,此間又問一遍,便是於進退兩難之際依賴於她。

“好!”離朝揚起笑臉,毫不猶豫。

聞之,挽君衣淺笑。果然,有自己的妻在,何事都不必擔心。

“此禍因我二人而起,自當由我二人來了結。村長伯伯,我二人意已決,望莫加阻止。”挽君衣直視村長通紅的雙目,甚是堅決。

對此,村長開口卻無言,他與其他人沉默地跪地,叩首一拜。

這一拜,挽君衣未阻止,不是認為自己與妻該承,而是為了不讓村人內疚。

這一拜後,氣氛仍是沉重,挽君衣與村人未多言什麽,便帶著離朝前往一木屋暫住。其他人也皆回到自己的房屋,隻是今夜怕是難以入眠。

暫住的木屋位處角落,瞧上去頗為簡陋。打開木門,灰塵四溢,看來已許久無人光顧。

“阿嚏!”被灰塵嗆到,離朝猛地打了個噴嚏,接著又打了個哈欠,身子搖搖晃晃。

乃是發困,現下約莫已是亥時,對於“小孩子”而言確實早該就寢。挽君衣搖頭失笑,讓她在此處稍等,自己則去借水桶與抹布,打算蓋蓋灰塵,哪知回來之後就見離朝坐在門口呼呼大睡,不但一身灰塵,懷裏還抱了個空酒壇。

輕歎一聲,挽君衣先灑水去塵,接著擦擦床榻,而後將偷酒喝的“小壞人”抱進來,安置於**。

旋即她坐在床邊,取出方帕,替這“小壞人”擦去麵上的灰塵,見她睡得香甜,不禁淺淺一笑。

笑著笑著,憂愁悄然浮現。

於此地,總會想起一些往事……

這木屋乃師姐下山後師傅為她所建,且於此處安放許多梅花釀,師傅麵上說是藏酒,實際是專為師姐所留,即使師姐與師傅鬧僵,算是半脫離師門。

以前自己常常會於此地等她回來,總是不忍這裏落灰,哪怕是在離開山雨前,自己也不忘好好收拾這裏……

已是一年有餘,世事亦屬實無常。

挽君衣垂眸,不再環顧這屋子,她躺在離朝的身側,抱住她,覺著有些許冷。

念頭剛起,溫暖即覆身,乃是離朝翻身將她緊摟於懷,又小聲囈語著:“玥兒,玥兒,我們成親……好不好……”

成親,自是好。

隻是在此之前……

——“雪山隱教有一個儀式。”

需得將前情盡除,自根源。

她闔目,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挽君衣將離朝隨身攜帶的酒葫蘆(自北炎得來)盛滿酒,村人也送來飯食,她便喚離朝起來盥漱進食。好在小孩子離朝雖是貪睡,但很是聽話,不僅吃得飽飽的,還聽話地喝酒運功補內氣。

待日上三竿,挽君衣帶離朝走出木屋,那三十數坤海兵恰好正往她們這邊來,個個凶神惡煞,恐怕對昨晚之事懷恨在心。

離朝一看,立馬上前一步,護著自己的玥兒。她的玥兒亦是手握劍柄,滿心戒備。

“踏踏踏,踏。”坤海兵將她們包圍,止步。

“識相點,跟我們走。”領頭的發厲聲,然底氣不怎麽足,因為他們的槍不在身上,眼前這二人還會用毒。

看出他們色厲內荏,挽君衣更為冷靜,出言:“若不將村中的孩童帶來還給村人,我們不會與你等走。”

“哈?你們看不清局勢?就憑你們兩個小姑娘,老子想抓你們走就抓你們走,你們沒有談條件的餘地,乖乖束手就擒,老子還能讓你們少受些折磨!”領頭人舉起右手,所有坤海兵拔出佩刀,行威逼之舉。

這讓離朝很生氣,當即要拔劍出來教訓這些人。就在這時,玥兒抓住她的手,她立馬乖巧不動。

同時玥兒拿出暗器對準領頭人,作無聲的威脅。

咋舌一聲,領頭人示意手下放狼煙,又頗為咬牙切齒地解釋道:“這是讓我們的人把人質送來的狼煙,請二位姑娘稍等片刻。”

不一會兒,孩童們盡皆被送來,一個不少,村人們都感激涕零。當然,敵人的兵馬也有所增加,還是火|槍隊,就算挽君衣二人想反抗也無有活路,她們隻能束手就擒,並交還暗器。

因著她們配合,大王也交代能善待就善待,是以坤海兵沒有綁她們的手,隻是將她們圍在中央。亦不做耽擱,浩浩****一行人即刻離開梅花村。

一路上毫不停歇也頗為順利,直至黃昏之際,快到坤海之時,變故終還是出現。

前路出現一個攔路虎,這攔路虎一身青蘭道袍,逍遙巾包發,腰間佩帶一把白木劍……

“是、是他!”坤海兵臉色大變。

“貧道想請諸位行個方便。”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讓坤海兵齊齊一抖,旋即領頭的威脅挽君衣二人“若敢趁機逃跑,坤海必出兵屠村”,接著不待令下,火|槍隊齊齊開|槍,彈丸若雨,直襲那道士!

可惜為神識阻。

隨著凝在半空的彈丸簌簌下墜,西阿昴緩緩抽出萬鈞劍,坤海兵也愈加驚恐。

但見道士輕輕邁開一步,坤海兵即刻不管三七二十一扭頭四散而逃,道士可謂不戰而勝。

西阿昴並不吃驚,他收好萬鈞劍,走向離朝二人,在瞥見離朝一臉茫然之際生出疑惑。

於她們跟前四尺處止步,西阿昴抱拳一禮,說:“貧道西阿昴,特來相助。”

“我姓江,乃離朝之妻。”挽君衣回以一禮,因著聽離朝提起過這位“道兄”,是以哪怕初見也不算陌生,她亦無甚顧忌地直言,“多謝道長相助,可……即便現下道長救下我二人,當坤海人以山雨百姓相要挾之時,我二人也還是會受控。”

“不必擔心,貧道算出洛月很快就會出兵占領山雨。敢問江姑娘,離朝姑娘為何好似不認識貧道?”

聞言,挽君衣看了眼擰著眉戒備道長的離朝,答:“我二人先前為邪道先天之人追趕,不慎跌落山崖,離朝因此記憶有損。”

她有所隱瞞。西阿昴何其敏銳,不過並未深究,左右記憶之事可以用法術恢複,不礙事。

“原是如此。貧道想與二位姑娘同行,不知可行否?”

就算不應,這位道長約莫也會偷偷跟隨。挽君衣亦是多少能知曉道長的心思,遂頷首。

於是三人沉默地前行,看似漫無目的,實則挽君衣在往多山的方向帶路,順便沿路尋找師傅留下的標記。

幾乎是眨眼,夜幕即至。

山野間隻有三人細微的腳步聲時隱時現。

默默跟在她們身後的西阿昴習慣性地抬頭望向天空,今夜倒是星盤明顯,他默念觀星神咒,本想察看有無災星靠近,結果……

他微微瞪大雙目,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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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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