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宗出了大事終究還是傳進了各路江湖人士的耳朵,原因無他,乃是太行掌門親自下了集醫令,邀懂醫術者前往東方木之塔。陣仗之大即使有心隱瞞也無力做到,幹脆就不做遮掩,太行甚至主動脫離英雄會,這事情之大可見一斑。

各路江湖人士對此事眾說紛紜,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他們的機會來了。太行宗底蘊深厚,又是當今劍之武道的巔峰,可以說是此次英雄會最大的擂主,這大擂主不霸占擂台了,對於想藉由英雄會出人頭地的各路遊方豪傑來說可謂是一大喜事。

然雖說如此,有些人卻從其中察覺到了危機而早做打算,還有些人自一開始目光就不在英雄會上,比如說離朝。

離朝不知太行宗具體出了什麽事,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師傅可能會拿自己的命設局,卻絕不會拿別人的命來做自己的局,所以約莫太行之局並非出自師傅之手。

而既然不是師傅做的局自然也尋不到師傅的蹤跡,再者離朝本人對醫道連皮毛都沒摸透,即使有心也幫不上什麽忙,左右不添亂也不湊熱鬧。

隔絕了周圍的焦躁不安,離朝腳步一挪,去了熏丹藥鋪。

更夫前腳剛急匆匆敲鑼過去,離朝後腳就到了熏丹藥鋪門前。

此間夜半涼風嗖嗖,周邊又不知為何沒什麽生氣,隻有幾間廖無人煙的破屋與藥鋪作伴,實在有些許瘮人。

離朝緊抿著唇,站在藥鋪前,望著藥鋪兩側紅彤彤隨風搖曳的燈籠,麵色跟著燈光忽明忽暗。這燈籠就仿佛在給生者做著指引,告誡生者勿踏野鬼之地,免得魂靈不保。

陰風忽的拂過脖頸,離朝打了個抖,背後曈曨似是撞到了什麽,嗡嗡震顫。

離朝的喉嚨蠕動了一下,伸出手急促地敲了三下門。

“當當當。”

“吱呀——”三聲響剛剛落下,老舊的木頭門就發出了叫囂,尖酸之聲仿若專往骨頭縫裏鑽,讓人心神難安。

額上冒出了冷汗,離朝瞪著大眼睛,不錯眼珠地凝視著晃動的黑影。

終於一個眼窩深陷瘦骨嶙峋的老嫗出現在了離朝麵前,其也瞪著好似一用力就會脫落出來的眼珠,看了眼天空後盯著離朝。

如鯁在喉。

離朝張開了嘴卻是說不出話,還叫陰風鑽了空子,給五髒六腑吹了個涼。

“啊……你,被盯上了……”老嫗張開嘴,扯動皺巴巴的幹皮,自幾顆顫巍的黃牙之間出了氣,帶出了仿若來自地底的鬼魅之聲。

瞬間臉色煞白,自後腦涼到了腳跟,離朝就像是一個木樁,杵在這裏一動不動。

“不要恐懼……恐懼會讓你的朝氣被陰民掠走,人沒了朝氣就沒了抵抗他們的力,就會被拽走……和他們一樣做這世間的遊民,永遠懷抱著痛苦,超脫不得……咳咳,真可憐呐……”老嫗裹緊了破襖,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寂靜之中發出了有些沉悶的響。

這聲音讓離朝回了神,同時她感覺原本冰涼的背發了熱?

“嗬嗬,你的劍有靈啊……但是如果主人的魂被奪走了,它也會失了靈,會內疚至死。那時,劍就斷了……”老嫗說罷不知想到什麽,歎息了一聲,不再多言,且拄著拐杖轉過了身,不過並未關上木門。

回了神的離朝也不傻,立馬鑽進了藥鋪,有些僵的手將門關好,恍惚間好似看到了影子,許多手的影子向她抓來,不甘、憤怒、渴望,但都被光攔下、都被門隔絕。

直到再看不到燈籠的紅光,轉而被蠟燭的暖光籠罩時,離朝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也是此刻她察覺到了刺骨的冷,忙運行內功驅除寒氣。

待身體暖和了,她才轉過身看向坐在賬台前的老嫗。奇妙的是老嫗明明模樣沒有變,離朝卻不覺得可怕了,反而覺得甚是親切。

“那個,在下離朝,額……”向老嫗抱拳一禮又自報了門戶,離朝卻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明明平日裏對陌生之人能自然而然地熟絡,可對著老嫗卻不知作何言,莫不是年紀相差太大的緣故?

“小丫頭……你來我熏丹藥鋪,所求為何?”好在老嫗先開了口,揮散了這點尷尬。

扯動嘴角笑了笑,離朝說:“我想問婆婆一件事……”

“她來過。”

“嗯?”

“江曌,來過。”

聞言,離朝眨了眨眼睛,瞳孔慢慢地收縮,嘴唇不自主地迅速動了動。

“我師傅她在哪兒?”

“老婦如何知曉她在哪兒……她來過這裏,留下了一封信,僅此而已。”老嫗說著說著話總要停下來喘一下才能繼續說,且每每會吐出些氣來,在燭火之下就像是花白的頭發絲在飄動。

離朝雖奇怪這氣絲為何,但並未被分去多少心神。

“師傅留了信嗎,婆婆,可否予我一看?”

“她本就是留給你的……自然該給你。不過,老婦想問你一些事。”老嫗自衣襟中取出信件,放在了賬台上,但沒有立即交給她的打算。

知道許是師傅有所囑托,離朝點了點頭,應下了。

“小丫頭,你為何來到江湖?”

“為何?自然是為了找到師傅。”離朝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答道。

“找到了,之後呢?”

之後……說實話,離朝並未細想過。也許她會和師傅回到雲中竹林,也許她會和師傅一起闖**江湖,左右都是聽師傅的……

離朝沉默了,她突然想起在地宮時無名兄問過她——若是在某一天,你能依賴的人消失了,你又該如何?

當時離朝無法回答,她覺得不會,不,是她不會讓師傅出事。可是到了鳳嶺,進了鳳城,即使她再怎麽愚笨,也能看出來——鳳城這些江湖人士是為了討伐大魔頭江曌而來,師傅已經陷入九死一生之地。

即便在找到師傅後,離朝會拚了命地救師傅出去,可結果為何誰也無法保證,很可能就和玲瓏那時一樣,她無能為力甚至還被想救之人所救……

攥緊了拳頭,離朝的胸中激**著濃烈的不甘。

離朝可以在玲瓏覆滅之際欺騙自己說:那是天命,那是自然歸途,是人力不可轉變的,但是師傅呢?若師傅死了,她還能自欺欺人嗎?她是會去怨恨到造下殺孽,還是會悲痛到一蹶不振?那時,她要怎麽辦……

見離朝不答,老嫗歎息道:“唉,小丫頭,你回去吧,莫在踏入江湖……咳咳,這是你師傅江曌最後的心願。”

“最後的……你說什麽,最後?我師傅她怎麽了?!”離朝衝到老嫗的麵前,其麵容難以抑製地被憤怒所扭曲。

旋即離朝伸出手欲抓老嫗,卻凝在半空中,終究還是放下,不過攥成拳,顫抖不已。

老嫗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她凝視著離朝充滿怒火的眼睛,道:“她的劍折了。命數早該盡了卻強撐了十幾年……赤星已經暗淡,鳳嶺是她最後的布局,她會在這裏結束一切。”

“什麽意思?”離朝緊皺眉頭,牙齒都在打顫,不知是憤怒所致,還是已經有所預料而感到恐慌。

“亂世。江曌身負赤星,宿命就是做終結亂世的基石,為赤青星承下災禍,保赤青星在壯大前不墜。咳咳,她已經做到了,但是……她實在是貪心,想要將赤青星的天命一並擔下。也就是說,是為了你在和天打最後的賭呀,小丫頭……”

聞言,離朝不可謂不吃驚,她不知道老嫗所說的這些話是什麽意思,天象什麽的她一知半解。離朝唯一聽懂的是——師傅似乎是為了她才身陷死地,而她居然在擔心師傅不在了,自己該怎麽辦?

嗬,何等的自私自利!

攥緊了心口的衣衫,離朝身形搖搖晃晃,全靠左手撐在賬台上才不至於摔倒。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江曌的心不死,她未必會為了你舍命打這個賭。而且,如果要她在那顆青星和苦於亂世的百姓之間做選擇的話,其一定會選擇前者。

小丫頭,你不是神,也不是佛,隻是碰巧承了天命的‘人’罷了……你應該背負的不是苦不為賢的狂妄,而是背負起亡者的念想走你自己的路!咳咳咳……”

老嫗說得激動了些,不免咳了起來,燭光下的白絲越來越多,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暗淡。

離朝抬起頭,通紅而滿富朝氣的眼睛與那雙暗淡的蒼老之眼對視,半晌,她終於堅定了目光,動了嘴唇。

“多謝指教,我有答案了。我不會就這麽放棄,不管是天命也好星象也罷,我,都得去拚一拚。我承認這十分殘忍,也知道師傅一直都在背負著什麽,她心中一直都響徹著悲鳴,我其實一直都能聽到……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死路,即便是為了……我自己,我也要去見她,要拚盡全力救她出去!”

離朝眼中的迷茫已經消失,那灼灼的火焰讓將死之人感到溫暖與慰藉。

扯動皺皮,老嫗露出了笑容,蒼老的卻也是如嬰孩般純淨的笑容。她挪開了壓在信上的如枯樹枝一樣的手,對離朝說:“願你能得償所願,小丫頭……”

語罷,燭火燃到了盡頭。

在昏暗中,離朝裝好了信,隨後抱拳,向這位等待她多時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屋外,陰風瑟瑟,唯兩盞燈火悠悠****,送別離人的背影。而後風一吹,吹爛了燈籠,也吹滅了光。

於鳳城最西側有一個破敗的城中村,此地因為一場火災而死氣叢生,隻有一間為死者煎藥的藥鋪還會亮起燈籠,但在半月前此地也終究還是歸於了死寂。

有傳言說江曌在半月前出現在那個陰風陣陣的藥鋪,因此有不少人白日去尋,卻隻見到荒墳森森,半個人影也無。

而那個傳聞中的藥鋪,隻有一具斷了氣的老骨頭,守在門邊,望著遠方,仿佛還活著,在等著誰一般。

誰也沒有膽識去惹鬼怪,也就誰也沒有拿到江曌寄存的信件,亦是誰也沒想到會在半個月之後藥鋪最後一次開了張……

在漫天繁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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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收藏評論的小天使們~~(≧▽≦)/~

關於青星與赤星在之後還有篇章會解釋,這裏就不贅述啦(*ˉ︶ˉ*)

話說都看到這裏了真的不願意留個爪印嘛~撒個花也中噠~我好想再開心地轉圈圈啊(*/ω\*)

重新發一下,不知是不是遇到了存稿箱bug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