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姑娘……君姑娘……”

床榻上躺著麵色蒼白的人,墨發披散,少許發絲因汗珠而粘於麵上。她深縱著眉,似是陷入夢魘,置於身側的手顫動不止,狀似焦急地想抓住什麽……

直至稍顯寒涼的手鑽入她的手心,這份躁動不安才息止,手指也緩緩合攏、微微用力,將心愛之人的手握緊。同時,方帕輕輕拭去她麵上的汗,濕潤的發絲也為一份寒涼撥至兩側,不再粘覆於麵。

夢魘悄然消失,寒涼撫平她緊蹙的眉心,急促的吐納也因此漸趨平緩。

挽君衣微微前傾身子,親吻離朝的額頭,見她揚起唇角,露出一如既往的傻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此時才發覺雙目酸澀得很,也不知自己何時落淚,又哭了多久……

左右離朝無事便好。

念及此,緊繃的弦鬆弛,疲憊襲上眼簾,挽君衣打算小憩一會兒,養養精神,否則自己的妻醒來怕是又要心疼不已。

然,剛欲闔目,屋門就被敲響。

她無奈,強打精神,輕語二字:“請進。”

屋門應聲而開,來者是皇後娘娘,她手中還端著食盤。

“打擾你了,本宮來看看離朝姑娘的情況,順便送些吃食。”

“多謝皇後娘娘,也請恕我二人無禮,無法挪步接過您的好意。”言語透露著冷淡疏離,還夾雜著幾許怒意。

朧月皇後無奈一笑,回了句“不妨事”,便自己將食盤置於桌上,接著將門關好,又自己搬來凳子,坐在床邊,與江姑娘保持適當的距離。

靜默幾息,她出言打破沉寂。

“此事錯在本宮,本宮未料想事態進展如此迅速,也未提前告知你等一些事,害得離朝姑娘受此重傷,對不起。”

雖非一句“對不起”可彌補,但挽君衣也不打算咄咄逼人,左右離朝現下已無礙,且若無皇後,她們第一日就會被皇帝抓去,情況絕不會比現在好。隻不過……

“皇後娘娘不必道歉,我隻想知曉該知曉之事。您利用我二人,所欲為何?”

“江姑娘真是敏銳。”朧月皇後垂眸言,“自始至終,本宮所做之事隻為保全本宮的妻君。”

此話讓挽君衣蹙眉,轉眸看向她,說:“我可以作擔保,北炎王不會危及洛月皇帝的性命,也不會動洛月半分。且我與妻也在尋找匣子,並不知其在何處。”

她以為皇後此番算計還是為了靖鈞靈匣。

明白其想法,朧月皇後搖頭,道:“本宮無意於那物,那物也不屬於本宮與陛下。本宮相信你二人所言,也相信菁兒和寧蘇,早已不擔心這天下之主一事,本宮真正擔心的是洛月內的動亂。”

洛月內的動亂……挽君衣有幾分了然,亦覺意外。這幾日下來她能感覺到洛月的君、臣、民大多同心,雖不及北炎那般上下全然一心,但也不像是有動亂之兆。

她陷於思緒,並未回話,朧月皇後遂繼續說下去。

“慚愧的是,洛月的動亂恐怕會興起於朧月一族。江姑娘許也聽說過,在乾國武帝亡、庚帝繼位的這段時期,天下雖仍是多雄爭霸之亂世,但卻難得出現無有戰亂的治世之景,長達近二十年。

世人皆說這份太平源於武帝的兩大神軍,然實際緣由乃是那時的洛月出現動亂,在北炎不參戰之前提下,僅憑古吉、東爵瑪無法進攻強乾,甚至難以與其平分秋色。

基於此,與其消耗國力騷擾乾國,不如老實謀求發展,如此才停戰這般久,直到洛月內亂平息。”

稍頓,她的麵色有幾分凝重。

“即使平息,洛月的動亂隱患也未除盡。你們或許聽聞朧月一族在幫助洛月穩定後自請功成身退,不要任何官職。事實上並非如此,不是朧月一族不想要,而是帝王家不想給,為了避免重蹈覆轍。

當初洛朝覆滅,一是因為某些男子不滿足於平等而勾連外族與被廢貴族,二則是因為宗親功臣勢力過於龐大緊密。

洛朝的宗親並非是同姓氏的宗族親屬,而是單指功臣權貴的宗族,為帝王賦權與分封土地,宛若異姓王族。宗族為保血脈純淨,也為保宗族內關係緊密,不至於被帝王自內部瓦解,也不至於被外來者分去家業與權力,從而崇尚近親繁衍。

偏是無端形成一股浪潮,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皆有效仿者,致使當時倫理混亂、病兒頻生。

又多家宗親聯合,霸權結黨、操縱選官、牟取暴利等事屢見不鮮,甚至連帝王之位都有為他們操控之趨勢。”

講到此,朧月皇後兀的話鋒一轉,發問:“好似乾國便習得洛朝這一糟粕之處,乾國皇帝可是已被架空而無實權?”

挽君衣頷首,答:“乾為□□公掌控。不過他們很聰明,以皇帝作擋箭牌,藏身於暗,並不招搖。”

“原來如此……”朧月皇後喃喃著,不知想到了什麽,有些出神。

未幾,她繼續講洛月的前事。

“洛朝最後一位皇帝——嫻帝登基後,朝堂近乎是被宗親勢力所掌控,她無力改變,便在律法上下功夫。也是多虧昭帝最為看重律法,將律法定為崇聖不可侵,就算是天子犯法也必須與庶民同罪,也有因此而亡之帝作先例。

久而久之律法已是由洛月上下共同維護。即使是宗親也不敢在律法麵前耀武揚威,也必須恪守律法,這也是那時的洛朝不會變成現如今的乾之原因。

嫻帝知曉宗親能把控朝政得益於權力集中,以及手握軍隊與土地,於是她便以利於管轄國土為由,頒布‘國總地契法’,將宗親的土地歸屬權盡皆收回,隻賦予土地租用權。

又為了平息宗親的不滿,將宗親的封地擴大到原先三倍,並賦予租用買賣權,此外前三年不用繳納租用稅,相當於前三年宗親白得原先三倍土地。而之後的賦稅也不一定是皇帝說了算。

宗親為眼前小利蒙蔽,徹底落入嫻帝的陷阱。

接著嫻帝數次瞞天過海式修改律法,皆取得莫大成果,最終添加了‘宗親土地分封製’,即宗族中的每一人都能分到一部分宗族所持有的土地租用權。

這導致宗親勢力自內部開始分裂,再加上他們手中之權因律法中的陷阱而不斷流失,在官場上愈加站不住腳,於是他們便生出推翻嫻帝統治的心思。也就因此與一些不滿足現狀的男子聯合起來,致使洛朝內憂外患。”

朧月皇後歎了口氣。

“嫻帝死前,朧月氏護著洛月祖帝(嫻帝之姐)以及一些皇室子女逃到月鐮,逐漸建立起如今的洛月。其間雖曆代洛月皇帝都在極力避免宗親的誕生,但隻有一個宗親至今無法解決,即是洛月的守護神,極富名望的大功臣——朧月一族。

朧月一族亦不愚蠢,曉得為帝王忌憚早晚會被除掉,於是主動提出以‘後位’換得朧月一族功成身退,這對雙方而言皆是一樁好買賣。當然帝後之間絕不可以生子,否則難保朧月一族不會懷有異心。基於此,洛月自開國就隻有女子能為帝,而皇後也隻有朧月家的女子可做。

原本我朧月一族並無掌權的心思,自是不會像洛朝宗親那般近親繁衍,隻是伴隨著宗族不斷擴大,逐漸形成如今這般一本家九分家的境況。

且因姻親而致使族中勢力繁雜混亂,漸漸使得本家衰退,分家興起鬥爭,再加上陛下的皇祖母在位時內亂嚴重,不得不依靠德高望重的朧月一族來平息,因此朧月一族重返朝堂、重掌兵馬,直至如今朝堂漸起宗親之風。”

言語至此稍停,朧月皇後起身去倒了兩盞茶水,遞與挽君衣一盞。在得以潤喉後,她終於提起現如今的情況。

“本宮出自朧月本家,本家雖呈現衰頹之象,但對分家還有一定掌控力,在分家也依舊有本家安插的細作。由這些細作提供的情報,本宮猜測如今有分家打算聯合外族與朝中某些大臣造反。可惜是誰,都有哪些大臣欲行不義之事,本宮並不知曉。”

“這與我二人有何幹係?”她說得挽君衣都明白,可就是聯係不到自己與離朝的身上。

對此,朧月皇後苦笑,答:“本該無關,可偏偏陛下自藏身於乾的密探口中得知靖鈞靈匣一事,且與之前乾國丞相欲抓你二人相聯係,陛下即是認為你二人擁有匣子。再加上爵瑪聖女卜算之結果,陛下約莫想先將匣子拿到手,以保之後內戰與天下之戰萬無一失。

然而在此事上本宮與陛下意見相佐,你二人便陰差陽錯成為我與陛下‘離心’的契機。”

這“離心”二字說得煞是平靜,果然一切皆是計謀,隻是此計到底能達到何等效果?

似是看穿挽君衣所想,朧月皇後作出解釋:“殺龍星者會遭天譴(龍星殺龍星不會)洛月也隻有洛氏能統治,是以就算有人造反也不會是明目張膽,而是如乾一般暗中操控皇帝。本宮代表本家,與陛下離心,即是給分家以空子鑽,接下來就看這條‘毒蛇’會不會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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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〇^-)

設定透露~

洛曦瑾在1493年向她皇祖母進言立禁止近親結婚的律法,當時六歲,在1496年也就是九歲繼位,比北炎王繼位還早得多,由朧月羲的父親和她皇祖母的親臣輔佐,如今是1520年,也就是三十三歲,皇後三十六歲,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但月鐮這地方養人,所以顯得其實蠻年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