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真是讓人熟悉的詞。
威靈、青豐、北炎,這三處地宮若能相連,將軍隊藏於地宮,於地下行軍,即可將最富庶的北方掌控於手中,乾國皇都的防線也將形同虛設。
恐怕娘親便是計劃於此。很可能二三十年前娘親也去過青豐地宮,那裏還未腐壞的吃食約莫就是娘親所放。
挽君衣如此猜測到。
“這裏也有地宮嗎?”見君姑娘無甚反應,離朝就出言一問。
“不錯。你等可是去過某個地宮?”如嫣黛眉微挑。
“嗯,去過威靈地宮和青豐地宮。”毫無隱瞞。
原來如此,難怪她們能神不知鬼不覺逃出乾國皇城。且既然能走出爵瑪地宮,她們手中十之八|九是有地圖,不過現下已是不重要……
思緒止,如嫣道:“那便好說了,你二人就自這地宮離開安星罷。隻是外麵有洛月爵瑪聯合軍駐紮,不能直接到長闕,需得從白雀山繞到長闕去。若需要,我會派人送你等出去。”
音落,挽君衣率先回應。
“這些日子我與妻受了如嫣姑娘你許多照顧,現下北炎瀕危,我等不該一走了之。且長闕駐紮他國兵士,如今又剛剛結束一場大戰,交戰雙方緊繃之弦應還未鬆弛,我等此時到長闕怕是會被當作乾或北炎的細作,約莫不會讓我等靠近天成附近。”
言之有理。如嫣思量幾息,說:“古吉人住在樓下,你等在此處也很是危險,不如前往寒炎暫避,等過了這陣兒,你等再離開北炎。我也會聯絡商隊在北炎等候,待你二人在長闕辦完事便送你等前往山雨。”
她倒未想讓她們幫什麽忙,也不必做什麽。古吉人有顧慮,又那般重視利益而不願折損,我方僅需以不變應萬變等其撤兵即可。而一旦古吉撤兵,洛月爵瑪聯合軍就無有理由駐紮在安星附近。至於乾,其八成會趁著這段時日休養生息,北炎不成為戰場就不會來搗亂。
挽君衣似是明了其意,故而道謝,未再提幫忙一事。
然離朝卻來一句:“如嫣姐姐,可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聞言,如嫣笑笑,答:“你二人好好的就好。嗯……若你等實是想幫些忙,便將此處情況告知於我等之王即可,也請告知他‘不必擔心’,雖說王一定不會擔心。”
此語入耳,離朝與挽君衣對視一眼,皆生疑惑,為何說‘王一定不會擔心’?
察其所疑,如嫣輕笑,解釋道:“因為王相信我們。”
這答案可謂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相信……額,我也不知該如何相問,如嫣姐姐你能曉得我想問什麽嗎?”離朝抓抓頭發,一時為難,餘光瞥見自己的君姑娘蹙眉抿唇,約莫是與自己一樣,不知該如何相問。
而如嫣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恰好讓劣勢一方起死回生,同時答:“我知曉,你們大概是覺著不可思議,覺著‘相信’這二字既尋常又不可思議。”
她笑:“左右現下你二人暫且離不開這二樓,我便給你等講一個故事罷,關於我等之王——北炎英烺的故事。”
見她們頷首,如嫣娓娓道來。
“在以前,安星非常混亂。不同於寒炎被北炎王直接管轄,也不同於臨冬因人煙稀少而安寧,安星是為北炎原本的王族,即王的表親堂親所統治的地方,又有許多外人來往,因此混亂無比。
以前的妝蘭苑也確實是風塵之地。我的母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風塵女子,她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相貌出眾,也因此在當時被迫去接待王族以及那些外來的商人貴客。就有一次她未喝藥,我便由此而誕生。幸也不幸,母親並不知我的父親是誰……”
瞧她們麵覆歉意,如嫣笑。
“不必介懷,我早已放下過去,過去也不值得執著。
母親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我是被老鴇養大,就和許多風塵女子一樣。十二歲的時候我被迫接客,當時可真是萬念俱灰、痛苦萬分,如今看來卻也不過如此。舊時之事恍如煙塵,吹一吹便散了。
可那時的我想不開,就一直厭惡自己的容貌,厭惡安星,以及那些達官顯貴,甚至厭惡毫無作為、平庸的北炎王。
那時安星被欺壓的百姓大抵如此。
轉機是在我十七歲的時候,北炎王去世,年僅十四歲的少王登基。因王尚幼,安星的王族蠢蠢欲動,欲奪王位。而少王不但不規避王族,竟還主動來到安星,僅僅帶了兩個侍衛,可謂是羊入狼口。
安星的百姓也不歡迎少王的到來,那時我等認為少王與王族是一丘之貉,自不會尊重他,甚至出言辱罵。可王卻尊重我們,他會去遵守我們給他定的無理規矩,會向我們道歉,為這些年北炎王對安星不聞不問而道歉,就算這並非剛剛登基的他之過錯。
他每日都會挨家挨戶的道歉,然而我等並不買賬,甚至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少王的手段。無人相信少王是誠懇的,一個也無。
直到王族派來刺客刺殺少王。
刺客當街行凶,我等隻是眼睜睜瞧著,等著看少王露出真麵目,‘可惜’無法如願。
少王就站在那裏,毫無畏懼地麵對刺客,他明明身邊跟了侍衛卻不讓侍衛出手,而是堅定道‘我相信北炎的子民,不會為權勢利益所驅去殺害他人’,真是個傻子。
他毫無躲閃之意,直麵那些刺客的刀,刺客沒有被觸動,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北炎人,他們隻是拿錢辦事的刺客。
可就在刀將砸向王的腦袋,侍衛都忍不住要出手時,安星的百姓先動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安星的百姓為了他人而不顧性命,還是為了王如此。
真是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王放過了刺客,即使刺客不是北炎人。
他如此說,‘我會成為天下人的王,天下人都是我的子民。我會包容我的子民,我會與所有人共同承擔善惡因果,我會與所有人同甘共苦,我會引領我的子民向善,放下幹戈,我會讓天下的每個地方都變成世外桃源。我相信我自己,相信天下子民,也相信他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
真是前所未見的傻子……”
她闔目,包住目中淚,置於桌上的手不由得緊握成拳。
“安星大部分百姓因此認可了少王,可還是有少部分認為他是在逢場作戲,認為那刺客就是他自己安排的。這少部分人包括王族的混蛋,也包括我,當時已經掌控妝蘭苑,自以為看透這世間男子的我,對他沒有半分信任。
少王得了大多數百姓的信任後,自是要去找王族,百姓也跟隨著他。我本以為他會帶領百姓去將作惡的王族鏟除,卻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原諒王族的話,說會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但也必須依法而得到懲罰。
王族怎麽可能同意,他們讓手底下唯利是圖的私兵去殺死王,如若百姓阻攔就將百姓一同殺死。
根深蒂固的恐懼非一日可消,百姓怕了,然少王站在他們前麵,沒有絲毫懼怕,他依舊在竭力做著無用的勸說,哪怕侍衛攔不住私兵,私兵的刀即將砍在他的身上,他也相信著……
可笑地相信著王族。
出乎意料,他的運氣,不,他那相信的力量奏了效。之前被他放過的幾名刺客攔下私兵的刀,且將私兵打暈未下殺手。百姓見此而生勇氣,他們保護了王也戰勝了王族。
王族為了活命,隻能認罰。刑罰露天而行,根本不給他們任何鑽空子的機會。他們憤恨、痛苦、絕望……
本該如此。
偏是有個傻子和他們一起接受刑罰,鞭刑、水刑、火刑,所有刑罰他都和眾王族一起承受,還一直在鼓勵眾王族。
漸漸的,一開始鬼哭狼嚎的王族不再亂叫喚,他們就像傻子少王一樣默默承受著刑罰,而圍觀的百姓、行刑的官士皆是涕泗橫流。我便一直冷眼瞧著這一切,覺得愚蠢至極。
不單是我,安星頑固的惡人們皆是嘲笑著這些‘作戲的人’。我們始終不認可少王,不承認他是真的將我們這些惡人當子民,真的會包容我們。
就有‘惡人’放狠話,說‘你要是敢靠近我們,我們就會殺了你’,可惜某人不僅傻還耳聾。少王即是毫不猶豫地靠近窮凶極惡之人,還愚蠢的不讓人跟隨,他隻說了一句‘我相信你們,也請你們相信我’,然後……
他就被劍刺中了肩膀,那是當然的,我等啊見不著陽光,自小就隻知道作惡,隻認識惡,怎麽可能相信他。
我想他該放棄了,該露出狐狸尾巴了。可是他卻依舊向前,任憑那劍刺穿他的肩膀,明明就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卻比任何人都要固執、堅韌,他擁抱了那個惡人,就算那個惡人將他的左臂削斷……
真是世上最傻的人啊。
卻讓人不得不動容。
眼看那惡人要被這傻子感化,其他惡人舉刀欲殺死少王……
那時的我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我等確實為這個傻子所拯救,於是我說‘你要殺死唯一能包容你一切的人嗎?’
回答是——放下屠刀。我們認可了他,無法不認可他,北炎英烺就是我等一直在等的王。”
故事講完,如嫣抬眸看向對麵二人,隻見離朝哭得稀裏嘩啦,而江姑娘也雙目通紅、淚珠漣漣。
她嫣然一笑。
“去見見我等之王,不,去見見這天下人一直在等的——天下之主。”
-----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