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自顧萋萋成為狄河弟子已有數月,這數月她收獲頗豐。狄河是個好老師,不論言教還是身教皆是通俗易懂、盡心盡力,亦是傾囊相授,甚至還贈與顧萋萋好幾本他寫的兵法。
就是讓人覺著有些許急切,這數月的嚴格教導讓顧萋萋肉眼可見的消瘦。她本就無有幾兩肉,年紀還不大,這一瘦顯得人是愈發嬌小,瞧上去整一個弱不禁風,然而在古滬無人會如此認為。
但凡瞧見她出一刀即將粗樹攔腰砍斷的場麵,這人就得摸摸自己“纖細”的脖子,順便打個寒顫。
好在這位小大人脾氣不壞,又生得不凶煞,不然這愈加濃重的武威準是叫人見之即嚇破膽,退避三尺。
古滬在她與狄河聯手整合之下,已是安寧許多,再無先前那般險惡,且不論是原住民還是後來者皆是其樂融融。又在顧萋萋的指導下大力發展工農,連帶著商亦興起,再經由狄河軍對他們的操練,儼然成一小國。
這些個土匪強盜亦是皆在兩尊大山的嚴(威)厲(逼)教(利)導(誘)下改邪歸正,雖然暫時撂不下那土匪的德行,但已是不再做那等行當。久而久之他們也覺著現在這樣無有紛爭,和大家夥一起努力改造古滬的感覺也不錯,比以前打打殺殺、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不知好上幾倍。
就是古滬女子少啊,這些大老爺們可是發饞。原本古滬有好些被人牙子賣來的女子,但在東陽山一戰後,顧萋萋就解放了這些女子,還給予她們銀兩,派人送她們回家去。有些人走了,有些沒家的、在此地還有孩子的就留了下來。
顧萋萋自然是善待她們,還設了規矩刑罰,不讓這些女子再受傷害。不過並未禁止男子與女子接觸,隻要他們雙方都願意。
由此古滬出現一妻多夫的情況,自也有一夫一妻,全憑他們個人意願,隻要不存在強迫,顧萋萋就不會多管。
此外,那些護送女子後歸來的人帶回好些無處可去的外人,大多是乾邊境的百姓,也有自山雨來的,有男有女,還有好些孤兒,煙柳女子也有,顧萋萋皆是接納,一視同仁。
這些外來者帶來許多他們正需要的技術,很大地促進了工農發展。於是很快古滬就徹底擺脫了以前那惡地的模樣,竟漸成一世外桃源。
也是多虧有狄河軍這強大的武力坐鎮,以及顧萋萋撰寫的律法加以規範,古滬並未因人數暴增而變得混亂,反而呈現欣欣向榮之態。並且十分開放,無有歧視也無有貴賤,人人皆能得以溫飽與住所,甚至情|愛都不再是洪水猛獸,可供人隨意言說,隻要不傷害他人。
依顧萋萋對現下古滬的評價即是——原始又有秩序,自由又不瘋狂。
此言入了狄河的耳,令他哈哈大笑道:“這與武帝想看到的國很相近。”
於是顧萋萋便問師傅:“武帝想看到什麽樣的國?”
狄河捏著酒盞,望著天空,悠悠答:“無有戰亂,無有燒殺劫掠,無有貧富貴賤,無有壓迫,無有傷害,無有羞恥,無有奴與主。人與人之間就像家人般親近,人人皆懷有包容之心、仁愛之心,像愛自己那般愛他人。不再需要帝王來管轄,不再需要兵戈來止惡,不再需要刑罰來約束,不再需要教條來奉善,無需再怕。”
他即是說著說著就淌了淚,很難想象那威震四方的乾國大將軍會因幾句話而淌淚。可不知為何,聽著這些話的顧萋萋也嗓子發緊、鼻子發酸、眼眶酸澀。
“那樣的國會存在嗎?”她悄聲問。
“老夫不知,不過老夫相信武帝。他說會存在就必定存在,現下這古滬即是讓老夫瞧見了希望。”他笑。
聞言,顧萋萋沒有潑冷水,然其實他們都曉得——現在的古滬不一定能永遠如此。假如沒了狄河軍,沒了她顧萋萋,沒了這些律法,這裏還會如此嗎?或者說人再多一些,異心者總會有的,貪婪者總會有的,古滬還能如此嗎?
即使心中呐喊著還能,他們也欺騙不得自己,答案很悲哀……
“總有一天會實現,武帝的宏圖,老夫堅信。”狄河拍了拍顧萋萋的小腦瓜。
“……”顧萋萋沒有回話,隻是抱著雙腿,瞧著山下古滬的百姓說笑打鬧。
……
某一日天未亮,狄河將顧萋萋叫來看日出,讓某小童甚為無語,也不知這位大將軍在想些什麽,不過作為弟子,她還是乖乖地來了。
而狄河一大早就飲起酒來,喝一口,爽快地笑一笑。
接著他問身旁的小童:“可想知曉老夫以前的事?”
嗯?倒是稀奇。顧萋萋倒是有問過他以前的經曆,可他並不願講,今日怎麽?
似是察其所想,狄河言:“哼哼,老夫以前的事總要牽扯上故人,總要讓老夫難過,自不願講。”
“那為何?”顧萋萋挑眉。
“今日等著這日出,有空閑有心情,你聽不聽?”
肯定不是如此。顧萋萋心裏明白,麵上卻是輕笑,答:“自是聽,師傅講罷,徒兒會認真地聽。”
“哼。”他哼笑一聲,喝口酒,開講:“老夫出生在窮鄉僻壤,一出生就克死了娘,老夫那爹還是個不學無術的酒鬼,整日不著家,老夫是被奶奶帶大的。等奶奶死了,老夫就被那酒鬼爹賣給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將老夫賣給一戶人家當奴役。”
“那些日子啊,老夫一邊挨打幹活一邊就在想——憑啥老夫是奴隸,憑啥老夫要累死累活、任勞任怨,憑啥老夫流血流汗,享福的是別人?於是老夫就憑著這把子幹累活練出來的力氣和體魄,帶著幾個有骨氣的將那戶人家的家主和護院揍了。揍了他們,搶了銀錢,撕了賣身契,老夫就帶著那幾個兄弟出去闖**。
闖**好幾年,老夫和兄弟們越來越渾,還自詡是劫富濟貧的好人。整日在街上亂晃,逮著富人就搶,手底下也越來越不知輕重,直到殺了個公子哥,老夫幾個被官差追捕,死了幾個兄弟,才覺著不對勁兒。
可那時有點晚了,老夫和僅剩的兩個兄弟被關了大獄,不日就要被處斬。老夫是不會認命的,謀劃著逃出這獄。起初老夫那兩個兄弟是幫老夫的,但在那公子哥之父來了以後,他們就不幫了,並且沒兩日他們就被放了出去,隻剩老夫在牢裏。”
“為了能出去,將罪名推給了您?”趁他喝酒,顧萋萋猜測道。
撂下酒盞,狄河平靜地說:“不錯,他們背叛了老夫。不過老夫很倔也很幸運,在行刑前老夫打了那幫官差死裏逃生,恰好撞上那時還是王爺的武帝,他救下了老夫。”
稍頓,狄河閉上眼。
“老夫問他為何救老夫,他說‘因為你的眼神毫無畏懼,毫無退縮妥協之意,你是吾所需要的人,亦將是天底下最鋒利的劍’。雖然老夫全然不會使劍,哈哈哈哈哈!”
他豪爽大笑,讓顧萋萋無奈搖頭。
笑罷,他續言:“老夫也被那老家夥的眼神所吸引,那是一往無前、堅定無比的眼神,老夫覺著這光芒萬丈的老家夥定能讓老夫擺脫困苦的命,於是老夫就答應做他的劍。
再之後老夫就被武帝帶到了軍營,在那裏認識了個很傲很臭屁的公子。老夫自瞧見那家夥之時就覺著不爽,那家夥也瞧著老夫不爽。然武帝偏是讓老夫與那家夥進同一伍,整日同吃同住同練,那家夥還處處與老夫比,偏還能比過。老夫不服氣,就和他較勁。
較勁了三年,老夫和那家夥勝負參半,不知不覺竟也沒那麽討厭那家夥。那時候乾與他國的戰事也很頻繁,老夫這些操練三年的兵也到了上戰場的時候,跟著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將軍。老夫就和那家夥作比,比誰能先當上將軍。
結果哈哈哈——老夫和那家夥到了戰場,瞧見那堆成山的死屍就開始吐,煞是沒出息啊。”
“您說的‘那家夥’可是衛殷狐衛將軍?”顧萋萋明知故問。
“哼,除了那家夥,誰還能讓我狄河敗北?”狄河咧嘴笑,想起以前的日子,滿是懷念。
這時天邊現出紅線,將籠罩大地的昏暗驅散。
他抬頭望著那橘紅的線,說:“老夫與他比了半輩子,半輩子都在沙場待著,以前和各個將軍一起,後來和武帝一起,最後我二人是一齊當上了大將軍,守護大乾。”
“您可後悔?”
“後悔什麽?”
“為了大乾拚死拚活,最後卻是被大乾趕出,好友還死於自己人手裏。”顧萋萋望著漸漸升起的朝陽,胸口有些悶。
“哼。”狄河笑,將酒壇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拿起身邊的刀,遞給顧萋萋。
顧萋萋倒是早就注意到這刀,隻是一直未問什麽,許是有些預感吧……
接過,將刀拔出鞘,她讚道:“好刀。師傅哪裏得來的?”
他笑容不減,伸手拍了拍小徒弟的腦袋,回答的卻是剛才的問題。
“老夫從不後悔,老夫相信武帝,也相信衛老頭亦未曾後悔……”不知為何,他的聲音有些虛弱。
蹙眉,顧萋萋偏頭一看,隻見狄河笑著,雙目微闔……
心下兀的一顫。
“顧萋萋……”他嘴唇微動。
“我在。”她攥緊手中的刀,急切回應。
“莫忘與為師的約定,為師……很高興,能有你這徒弟,哈哈哈……武運——昌、隆……”
寬厚的大掌垂下,朝陽的光灑落在他高大的身軀上,他笑著,雙目閉合。
顧萋萋微低著頭,咬緊牙關,淚水決堤,止不住,嗚咽也終是止不住。
那一日,她迎著朝陽,抱著一把刀,在“大山”前嚎啕大哭。
那之後,她擔著名為將軍的重擔,帶著師傅的遺願與一些人離開古滬。
她向留在古滬的將士起誓,一定會帶他們去無與倫比的戰場;向古滬的百姓起誓,一定會予他們更寬廣的土地;向這天下起誓,一定會在這天下有一立足之地,一定會讓“狄河”這名字流芳百世。
“祝小將軍(小大人)——武運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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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
狄河壽終正寢了,算是乾的將軍中結局比較好的。
# 北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