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後,白卿的聲音自屏風後傳出。
“師妹,你可好了?”
對麵默了幾息,才遲疑地飄來一個字“嗯”。
“那你我二人一同出來可好?”
“好。”這次倒是幹脆。
許是想看看是否與自家師妹心有靈犀,白卿並未喊數,而是直接抬腳自屏風後走出,目光流盼。
畫屏前,有美人兮:齊胸襦襟茶白嬌,玉絲環係輕靈絛。裙染湖色生澤芝,碧紗帔帛遊雲霄。丹唇輕揚淺若無,明眸沐月和光淑,瓊芳搖曳作素織,鎖玉朦朧藏清馥。
“素玉流紗伴月蓮,一眼撩斷心與弦。”
輕聲喃喃,白卿竟一時沉醉於美畫,愣了半晌,直到畫中人來到麵前方才回神。
“師姐。”
她輕喚一聲,眸中的笑意悄然溢出,竟是不小心燙到了白卿,白卿往後退了一小步,平日的從容盡失,淡淡緋紅飄上了麵頰,居然是顯露了小女兒的姿態。
挽君衣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師姐,以往都是她被師姐捉弄得羞澀不已,今日倒是新奇,也頗為欣喜。
“師姐,你在躲什麽?”挽君衣明知故問,同時越發靠近她,唇角的笑容也愈發藏不住。
白卿別開目光,往後退了又退,直到快被逼至牆角,才不得不開口說:“師妹,咱們來談談正事吧。”
她選擇逃避。
挽君衣可不會輕易放過她。
“嗯。但是在那之前,師姐,你先別動。”說著,挽君衣伸出了手。
白卿雖是沒看她,但是餘光可以瞄到,何況習武之人多有玄感,她腦海中還在思量著該怎麽辦,身體倒是自行行動起來,左手不自覺地捉住了師妹的右手腕。
因著挽君衣身體中流淌著一半雪族人的血,自指尖傳遞給白卿的便隻有冰涼,即使她的心炙熱無比。
涼意讓白卿找回了些許平靜,又不免生出幾分疼惜,她垂眸拉起師妹的手,運行內功,想以內氣驅散雪族人天生的寒冷。
挽君衣想說不用,或者說沒用的,天生寒症是雪族人自古以來背負的傳承代價,內氣驅寒,治標不治本。
可是看到如此認真,眸中滿是疼惜的師姐,挽君衣動了動嘴唇,終究是什麽也沒說,隻是注視著眼前人,溫柔的眸子銘刻著深情與眷戀。
少時,待二人雙手溫度相當,白卿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番舉動實屬曖昧,於是急忙放開了她的手,麵上也掛上了猶如麵具一般的笑容。
挽君衣本是歡喜的,但見到師姐這副“假麵”後,歡喜便淡了些,也沒了興致,且很快地拂去了眼前人肩膀上黏著的發絲,快到白卿來不及反應。
隨後,挽君衣才打量起師姐的裝扮,畢竟方才未顧得上。
白卿居然是一身男子裝扮。頭戴紫翼冠,腳踩麒麟靴。精白深衣乾坤袖,亮金水紋淌衣衫。墨色比甲飛雲森,大帶纏玉流蘇斕。再加上其生得英颯,眉眼暗含淩厲又合存溫玉,頗是一副貴氣公子相。
“師姐這是要去博哪家姑娘的芳心呢?”挽君衣從未見得師姐著男裝,今日見了,新鮮是新鮮,倒也無甚欣喜。 原因無他,她所喜愛的是身為女子的白卿,而不是裝作男子的她,再加上那次夜談,總是令她有所介懷,也有點刺眼。
見師妹不驚不喜,白卿有些意外,但既然師妹肯出言調侃,想來也並非心情不佳,於是輕鬆笑道:“自是要博得眼前人的芳心。”
“是嗎,然師姐斷會糊弄人,師妹可不敢信。”挽君衣淡淡地應了一句,回了桌前坐下。
白卿挑了下眉,再次出乎意料,便追過去,麵上有些急切,說:“吾心天地可鑒。”
聞言,挽君衣抬眸看向她,雖說師姐麵上帶了急色,但眼底卻籠罩著迷霧,依舊是讓人看不清,即使是自己也看不清,假麵並未卸下……
“我……”不喜你如此。
攥緊拳頭,挽君衣心下真的生了些氣,但剛剛吐出一字,門就被突然打開。
“師姐,來人……了。”
說著,小師弟眨了眨眼睛,一看師姐們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對?
“應是我找的人到了。師妹,有何事你我下次再談。”
“好。”
她恢複了以往的從容,她也放鬆了拳頭神色淡然。
來人是一個上了些年紀的大娘,相貌平平凡凡,很和氣,走起路來有點跛腳。其手中拿著一個布袋,不知裝了些什麽。
白卿主動迎上,將大娘請了進來,又吩咐小師弟去守門,三名晟雖有些好奇,但還是乖巧地聽了話,關好門繼續認認真真守著,一點也不知疲倦。
門關上後,白卿領大娘入座,又給她倒了一杯茶水,這般恭恭敬敬的模樣讓挽君衣微微蹙了眉,別開了目光。
“白姑娘不必客氣,老婦隻管拿錢辦事,旁的什麽也不知道。”
“您是長輩,又是客人,我作為錦繡布莊的主人為您添一杯茶水也是應當。”
話音未落,兩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道含著了然,一道含著冷淡。
“嗬嗬,那老婦就卻之不恭了。”大娘接過茶水,喝了一小口,又開門見山道,“事不宜遲,這便開始如何?”
“好。”白卿笑著應了聲,隨後看向正“閉目養神”的師妹,說,“師妹,這位是千麵妝娘。”
“這是我師妹,就有勞妝娘為其染發了。”
一聽“染發”二字,挽君衣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眼神如箭,目光微寒。
白卿毫不躲閃地與她對視,隻有溫和。
見此,挽君衣皺了下眉,垂眸,坐下,緊抿雙唇,麵藏慍色。
大娘站起來,對她們這番無聲對峙視若無睹。將布袋攤在桌上,裏麵有一些小瓷瓶、小毛刷、畫眉筆,以及一些其他的上妝器具。
她僅拿起了墨色瓷瓶和小毛刷,走到挽君衣身後,一邊為這雪發上料,一邊說道:“姑娘不必擔心,老婦這料皆出自然,塗上即幹,又遇水便可卸掉,不會汙了姑娘的衣裳,也不會糟蹋姑娘的雪發。”
聽得這話,挽君衣攥著衣裙的手稍稍鬆了些。
此刻白卿倒是不敢多話,遂隻站在她們旁邊,麵帶微笑不錯眼珠地盯著大娘上料,弄得大娘的手都僵了幾分。
不過,這倒是讓挽君衣消了些氣,也安心不少。
如此約莫三炷香後,挽君衣原本如同冬日初雪一般白淨的頭發變得烏黑如墨,披散下來襯得她皮膚愈加白皙,也襯得那雙靛青眸子愈發清澈明亮,更使得她眉間那點朱砂愈加昭彰。
“多謝妝娘,這是我的謝意。”白卿予其一金絲袋,重量不輕。
千麵妝娘收了這“謝意”,也給了她瓷瓶和毛刷,接著又行了一禮後,推門離去。
待她離去,白卿便將在寒風中恪盡職守的小師弟叫了進來。
三名晟一進來就開心地感歎了一句“真暖和”,隨後目光遊了遊,有些疑惑地挑起一邊粗劍眉。
“誒,師姐呢?”
聞言,白卿但笑不語,挽君衣則是偏了偏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小師弟當即打了個抖,揉了揉眼睛,仔細確認了一番,才不確定地喚了聲:“師姐?”
挽君衣不想說話,便拿起自己的茶盞,抿了口,真是涼得很。
“嘿嘿,是師姐了。”三名晟見狀撓了撓頭發,憨憨地笑了笑,便又喜迎師姐一個幽幽的眼神,他立刻捂住嘴,向大師姐求助。
“好了,小師弟先坐下吧,咱們還要說些正事。”
這正事倒是簡單,無非是為了避免被可能混入鳳城的邪道發現,他們要以假身份行事,今日也要以假身份去赴同門相聚的約。而有了假身份自是也要有假關係,他們便是要商討這個。
“我等家在南地,因著家境富裕、長輩開明,便離了家鄉四處遊山玩水、體會各地風土人情。師妹頗擅醫道,遊方之際常會行醫濟世,但不慕名利。師弟自小就好任俠,乃師妹表弟,因著武藝不錯,便隨著家姐出來遊曆,順便擔當護衛。你們覺得如何?”
“咱沒意見。”三名晟立即應道。
可挽君衣卻沒有應答,她語氣淡淡,反問:“師姐又是何位置,需得以男裝示人?”
“師妹想我是何身份?”白卿眉眼含笑,話語似有深意。
挑了下眉,挽君衣漫不經心地說:“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白卿笑意更甚。
“我可不願。”挽君衣垂眸,不敢看她有些灼熱的眼神,心湖明明泛起漣漪,麵上卻仍是淡然自處,實在是氣未消不想輕易從她。
“那……”白卿故作為難,將矛頭轉向了無辜也是沒聽懂的憨憨小師弟,“就委屈小師弟男扮女裝嘍,或者去雲雀樓尋一姑娘,你便二選一,左右不能浪費我這一身昂貴的行頭。”
三名晟表示:“???”
挽君衣黑了臉,目光刺向無辜的小師弟。
如坐針氈的三名晟表示:“??????”
“那啥,咱出去望風!”三名晟吞了口口水,跳起來,難得聰明地來了招走為上策。
一陣風掠過,門發出“哐”的一響,室內再度安靜下來。
挽君衣睫毛輕眨,手指又碰上了茶壺。
“君兒……”
輕輕的一聲飄過,挽君衣的手指頓了下,終是舍得抬眸看向對麵的“翩翩少年郎”。
“皚皚白雪霞光處,銀漢架橋串心珠。”
眼前人終於收了唇角笑意,也散了眼底濃霧,眼神無比真摯,恰如起誓。
見此,挽君衣又如何能不動容,終是忍不住柔和了麵容,展露幾分笑顏,不過未急著鬆口,而是伸出小指置於師姐麵前。
白卿眉眼彎彎,笑了笑,也伸出小指,與她的勾在一起。
“便向天公作盟誓……”
“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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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要去申個簽(ー`?ー),雖然大概率過不了hhh我準備好要堅強了(*ˉ︶ˉ*)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的小天使們~(*/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