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你想尋死?”費渡皺眉,目光尖銳,暗暗謀劃著即使將這小子打暈也要把他帶走,不然對不起死去的伍道。

“不。阿道說過他想成為大英雄,作為兄長,俺得替他圓了這願。”伍武的聲音沙啞而又平靜,他依舊低垂著頭,雨珠仍源源不絕砸在他的頭頂,好似不想讓其抬頭。

沉默兩息,費渡平複心境,將麵上的雨水抹去,問:“你想怎麽做……不做大俠了嗎?”

“俺……”伍武沉吟著,緩緩站起,轉身麵對費渡,麵上依舊覆著難以舍去的哀色,他回答,“等俺圓了阿道的願,俺就去成為大俠,圓自己的願。”

稍頓,他垂目接道:“俺也不知怎麽成為英雄,俺覺著安邦定國的人就能是英雄了吧,如果能被寫入史書,那就是大英雄。”

雨聲漸趨淅淅瀝瀝,費渡抿唇不語,然聲音卻飄出,來自他身後。

“亂世出英雄,若有平定亂世之功,必然是英雄,受萬民愛戴。可惜你們江湖人不摻和戰事,你獨自一人又力量微小,怕是做不成英雄。”

此音落,費渡側身,眼神中蘊藏敵意。雖然這赤麵人所言不差,但如此滅他人之願想,未免太過心狠,何況伍武剛失去弟弟……

未想伍武竟平靜地認同了赤麵人的話。

“嗯,俺也這麽想,所以俺要離開江湖,俺要加入軍隊,上戰場。”

聞言,赤麵人輕扯嘴角,道:“加入現在的乾軍,你到死也達不到目的。你也加入不得其他國家的軍隊,因為你是乾人,就算能,你身為乾人卻為他國效力,於青史上留名也是惡名。你應該不想這樣……”

話語未盡,意已顯。費渡不知伍武有無聽懂,左右身為朋友,他會替他把關。

“哎哎,別自說自話。你是誰,又有什麽目的?”

此言直接,赤麵人倒是並無不喜,也無有隱瞞之意。

“吾名江闓,現任鬼軍統領。不知你等江湖人有無聽過鬼軍名號?至於目的,我鬼軍是三千軍,在追殺趙鋒殘軍時折損了些人手,現在需要新人補缺。

恰好這位小兄弟有意加入某支軍隊,吾便來邀請,理由的話……就是合眼緣,吾覺著小兄弟是顆好苗子,能助我鬼軍將三千人馬之力發揮至極致。不知這回答閣下可滿意?”

他的語調平平穩穩,讓人難以覺察其真實情緒,不過倒也算是有誠意。

瞥了眼閉口不言似在沉思的伍武,費渡輕笑一聲,又問:“加入鬼軍,就能成為英雄了?”

“不知道。”江闓毫不猶豫地答,“但吾敢保證,無有任何一軍有我等目光清晰,也無有任何一軍有我等自由。至於能不能當英雄,看你自己。”

這話自是對伍武說,而伍武抬頭與江闓對視,充斥悲痛的眼神中顯露堅定,他抬手抱拳,鄭重道:“請讓俺加入鬼軍!”

……

皇宮。

雨漸漸息止,顏兮綾捂著腹部的傷口逃竄,步履蹣跚。她神誌已是有些不清,但還吊著一口氣。如若可以,她不想倒在這兒,想見女兒,還想瞧著女兒成親,想多多陪伴她,不想讓那孩子與自己一樣,早早地就沒了娘……

一不小心,她跌進水坑,於狼狽之上更添淒慘,哪裏還有百靈宮宮主的尊貴模樣,不,百靈宮宮主一點也不尊貴,不過是一塊遮羞布、一枚棋子。

彩漪,莫再回百靈宮……瑤兒,莫再……

爬起來,繼續逃。哪怕已經看不清前路,也不知該往哪裏逃。

“塔、塔、塔……”

前方似是走來一個人?

她艱難地抬頭看去,隻見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打著傘,身著一襲白衣,發絲披散、肌膚病白,無有佩戴任何兵刃。

眼熟,是誰呢?

“塔、塔、塔……”

那人腳步不停,顏兮綾卻怔怔地止步,稍顯渾濁的目光凝望著靠近自己的身影。

一點一點,那油紙傘漸漸後仰,傘下人的麵貌漸漸顯露……

她緩緩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人,發白的嘴唇微動,吐出二字——

“江……曌?”

“噗呲。”

淡淡的一聲乍起,天空悄悄放晴,一縷陽光打在顏兮綾的身上,將陰影投擲於血水。

紅刀子自血肉中抽出,顏兮綾伸出手,搖搖晃晃,不知是手晃,還是這天地在晃。

江曌……在最後,你能牽我的手嗎?

“噗通。”跌倒於水窪的人再不能站起。

哪怕是在最後,這遞出去的手也未得到回應。

顏兮綾闔上雙眸,最後的溫暖為眼角垂下的淚帶走,滴落於血水,唯餘下冰冷與沉寂。

“塔、塔、塔……”

持傘人轉身,緩步離去。

……

與此同時,被禦甲衛四處追捕,一直未尋到機會的旻羲瑤,終於甩開追兵,來到皇宮西側。還好,那個洞並未被堵上,她鬆了口氣。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逃走,就聽一陣腳步聲逼近。短暫地猶豫之後,她一溜煙兒地躲進離這宮牆最近的荒院,並迅速抽出一塊磚,以荒院周圍瘋漲的雜草為掩護,偷看來人。

來人是三個穿著官服的老者,以及一個年紀不算很大的武人。

“果然已經逃了嗎,真是遺憾。”一黑須老者望著牆上那洞率先開口,對於這遍地殘屍的境況視若無睹。

“嗬嗬,逃就逃罷,若其想要這皇位,早晚會回來,到時再將其殺死就是。左右此番因著這些江湖人搗亂,我等的準備也算不上充分。”一花發老者回應。

其音落,剩下那年紀最大的老者歎息:“唉……就是沒想到太子也喪了命,這邪道可真是危險呐……”

“而且野心還不小。”黑須老者捋捋胡須,扯動嘴角言,“不過倒可利用其來除掉逃走的那些江湖人,至於邪道,柏將軍……”

“臣在。”武將柏曉抱拳,煞是恭敬。

“聽說你和邪道有勾結,還賣了不少朝廷的情報?”這語氣不鹹不淡,卻端是讓人背後發毛。

“臣確實做過此事,但那是為了現在……”柏曉不慌不忙亦無懼。

“哦?”花發老者搖著羽扇,發出一個疑而不疑的音。

“江湖邪道野心勃勃,與海匪、異地輔南王、二皇子以及聖上皆暗有勾結,臣早已有所注意。臣知此事本應盡早告知諸位大公,然此事牽扯到聖上,臣不敢輕舉妄動,便自作主張暗中騙取邪道信任,獲取情報。臣處事不當,還請諸位大公懲治!”

說罷,他跪地叩首,毫不猶豫。

而三個大公笑著,等他完全匍匐於地,那最年長的大公才說:“不用不用,柏小將軍也是為我大乾江山社稷著想,我等怎會怪責。隻是——希望小將軍下次莫再自作主張,嗬嗬嗬……”

“是,臣遵旨。”

“起來罷,這兒水坑多,將軍這衣裳都濕了。”黑須大公笑著,“將軍,你可曉得聖上已駕崩?”

“聖……臣不知。”剛站起的柏曉明顯有幾分驚詫。

“唉,聖上去了,太子也沒了,我等隻好將流落民間的皇子接來,他日輔佐其成為一‘好皇帝’。就是這魏副相啊、周烐啊、謁氏一黨啊都是居心叵測的奸臣賊子,此番新帝登基,得好生料理料理才是啊……”

花發大公話裏藏話。

對此,柏曉當即表忠心:“請大公放心,柏曉會派精兵強將來青豐保新皇平安,亦會替我大乾鏟除奸臣賊子!”

“嗯~”花發大公笑眯眯頷首,又說,“那瞅準了丞相之位,手裏還握有聖上任命聖旨的邪道該如何?”

“諸位大公不必擔憂,柏曉可作一細作,找到掌控邪道之人,並尋合適機會鏟除之,讓我大乾再無內憂。”

“好好好!柏將軍不愧是我大乾的棟梁。”黑須大公笑意更甚。

語落,他轉身,悠悠撂下一句:“勞煩將軍把洞堵實了,莫再將‘狗’放出去。”

意味深長。

“是!”柏曉恭敬地抱拳垂首,未敢瞧他們的背影。

待那腳步聲消卻,他才抬起頭,走向荒院。

進門即遭一劍疾襲,他兩指夾住那劍,而後動了動嘴唇,無聲地道出三字——配合我。

雖不知是怎麽回事,但旻羲瑤明智地選擇了配合。

於是隻聽“刷——”的一聲,幾根發絲飛舞,旻羲瑤捂著脖頸瞪著眼倒地,發悶響。

“當”,劍歸鞘,於暗處偷聽者之氣息霎時消失無蹤。

又靜待少時,待再無有任何他人氣息,柏曉才來到“屍體”邊,蹲下,依舊謹慎地以唇語說——莫將此事外傳,隻告知二皇子即可,往南快走。

旻羲瑤眨了下眼,以作回應,而後悄悄地起身,小心地走出院子,從狗洞爬了出去。

接著柏曉才開始補洞,同時回憶畫卷於腦海中鋪展開來。

去年深秋之際,約莫是皇帝處死趙鋒後不久,有一神秘人拜訪了他的南地軍營。

那人說著一口流利的北炎方言,讓他以為其乃北炎使臣。結果待與其獨處,其摘下鬥笠顯露真麵目之後,可是把人驚嚇。

誰能料到早已死去的人會“死而複生”?

博允箏,這個在六年前已被皇帝處斬的人還活著?怎麽可能!

可事實就是如此。

據博允箏所言,當時他已知曉乾最大的秘密——掌控整個乾的不是皇帝,而是十八開國元老,也就是大公。大公推出乾姓者坐表麵帝王,隻是為了順從古製,不會因為改革太過,像雙壬、合歸一樣把江山葬送。

也就是說,乾不是指乾姓者,而是指團結一致的□□公,他們才是乾(天)。

初聞此,柏曉確實震驚無比,卻也並非不敢置信。他唯一的胞妹,因為太過美貌而被數位大公看上……哼,若是話本子,興許會出現大公為爭奪妹妹而自相殘殺的戲碼,可惜不是。

他們竟二話不說直接將妹妹殺死,為了團結一致,他們將一切可能導致分裂的事物盡皆扼殺。

思及此,柏曉將手中石塊捏成了粉,平複好一會兒心境才繼續回想。

既然博允箏知曉了秘密,大公怎可能不除掉他,於是就借洛月神秘謀士的局,借謁氏之手殺死了博允箏。

可惜啊,洛月那位謀士用了一招“狸貓換太子”,將博允箏救出並安置於北炎,不錯,就是北炎。

誰能想到,那神秘謀士竟然會是北炎王的親妹妹。這些年,她可真是在這沙場布了一盤大棋……

雖說博允箏基本歸順於北炎,但其在這幾年並未將乾的秘密透露給神秘謀士,隻是透露了一些乾的軍防布置,以及眾將軍的情況。僅是如此,也足以讓那神秘謀士將乾玩弄於股掌。

不過柏曉覺著,即使無有博允箏,那位也能做到如此,不然在博允箏歸順北炎前,身為大公親黨的李禮也不會戰死在雲中老渝山,同為大公親手提拔上來的紀海靈也不會死在古吉人之手。

另外他也曾問過博允箏為何不透露秘密,博允箏答:“知曉越早,越容易在行事中透露蛛絲馬跡給大公,他們的勢力太大,在無有把握將大公這乾之毒瘤除掉之前,最好是不做任何事。”

所以趙鋒之死其實與大公無甚幹係,那約莫是神秘謀士原本的計劃,就與李禮和紀海靈會死一樣。

“並且,我還要考教北炎王是否為這天下的正主。”

其既然來到南地策反自己,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回憶畢。柏曉輕笑,心道:你等(大公)可是惹了天底下最聰明的兩個人,以及一個為報仇處心積慮、不顧一切的瘋子,不,興許還不止一個。

嗬,善惡到頭終有報,走著瞧罷,諸位——大公。

……

皇宮外南側,費渡獨自歸隊後不久,二皇子軍前路受阻。阻礙者乃太子埋伏兵,五萬人。對於已經傷亡慘重的二皇子軍而言,這簡直就是噩夢。

好在恒桀駕馬趕來,出示太子的玉佩(兵符),讓太子軍放行,他們這才得以平安度過此關。也好在旻羲瑤與恒桀不過前後腳歸隊,否則她怕是要被困死在皇都。

臨近天黑之際,二皇子軍來到長衛關卡,靠著魏靖琳以及魏副相所予的通關文牒,他們得以順利通行。不過並未鬆懈,而是連夜趕路過關,與皇宮傳信兵競速,直到進入龍都,他們才稍有喘|息,並自此兵分三路……

孝乾三十三年,春:戲宴之變。二皇子澄合草莽,發兵變,意欲謀反,殺丞相、太子,十惡不赦。但因南地軍及至,澄之陰謀中道而沒,遂逃出皇宮,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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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

好啦,下一章切回主角視角,皇宮篇快要結束啦~

乾的統治者就是大公,十八個都是,他們屬於整體統治,內部無高低分級,並且非常團結,會導致不團結的事物都被發現即摧毀,比如柏曉的妹妹。另外前麵博允箏留下的線索“一男人”是乾真正統治者,一加人是大,男就是公。乾姓者就是被推出來的傀儡,原因也講了,為了百姓能夠接受,方便統治,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單一君主,除雙壬王朝,雙壬是兩個皇帝共同統治的體係,當然滅亡也快。而合歸是超前改革,有很多現代製度,白話也是從合歸開始出現,雖然沒怎麽發展起來,但還是對後世有點影響。至於合歸為何如此,以後可能會提到吧,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