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龍殿、掌書房、銀庫,皆是在皇宮裏側。禦甲衛應是覺著江湖人若逃,必將靠近宮門,是以大多人分布在宮門四周,比較靠近這三地的禦甲衛還被大臣以發現江湖人蹤跡為由引走,如此隻剩兩三隊禦甲衛在這三地巡邏。
這數十人,於恒桀來講與不存在一樣,但對青衣大臣而言,這可是會要命的數目。他建議恒桀避開,畢竟若不能悄無聲息地除掉禦甲衛,敵人將會蜂擁而至,到時再想放火可就難了。
然恒桀咧嘴一笑,讓大臣在角落裏藏好,而他則是去悄無聲息地解決掉敵人。
不過一刻,這三隊禦甲衛盡皆命殞。大臣瞅著這些屍體,不禁又是一歎:都是權勢者的棋子,這命如草芥……卑賤呐。
來到金碧輝煌的朝龍殿,殿簷還滴著雨水,伴著時不時響起的電閃雷鳴,總會讓人想起皇帝將謁相下獄的那一日。
那時丞相派可是真覺著天要榻了,雖說丞相並非什麽好人,但比之喜怒無常的帝王強一些,出手也不小氣,亦不排斥新官。不像保皇派,內裏盤根錯雜,讓人難以融入,哪怕是當官沒兩年的人也能察覺到——保皇派沒有表麵上那麽簡單。比起簡簡單單從裏到外皆是貪汙腐敗的丞相派,保皇派就像是平靜的湖水,湖底有幾數吃人的水草,難測。
害,不過真小人與偽君子的差別,實屬半斤八兩。青衣大臣自己都不由得諷刺這乾的朝廷。
回神,見拿著火把與豬油桶的恒桀已是踏入殿中,大臣便趕忙躲在石獅之後——望風。
朝龍殿內,因無掌燈,故於這陰雨天昏黑得很,可即便如此,恒桀也能曉得那龍椅上坐了一個人。
他放下豬油桶,點燃火把,光亮稍稍爬上階梯,照亮那人的衣擺——玄黃、盤龍,約莫是皇帝。
“狗皇帝,你坐這兒是在等著我來?”恒桀冷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人質自己送上了門。
音落,靜默。
見此,恒桀一步步走上階梯,火光也逐漸攀升上皇帝的臉。皇帝一如既往懶散地坐於龍椅,嘴角噙著一抹不知意味的笑,雙目微睜,眼神直愣,好似死了一般……
他真的死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刹那,恒桀心裏“咯噔”一聲,腦海中亦盤旋著“中計”這二字。果不其然,身後乍起多足踏水之聲,迭起不斷。
“真是可憐呐。”
青衣大臣之語傳來,恒桀回首,眼神冷冽至極。
“嗬、嗬、嗬……江湖人,愚蠢之至。”
一句落,大臣後退一步,雷荊眨眼即至他跟前,然“當”的一聲,出現兩名黑衣客,將恒桀的槍彈開。同時禦甲衛已在大臣身後,隨時準備湧入宮殿。
“你,是何人?”恒桀利眉倒豎,握槍之手青筋繃起。
“吾為何要告訴你?”青衣大臣笑,“快快將此人殺死,莫要耽擱。”
此音未落,風聲疾發,朝龍殿內短兵相接,朝龍殿外——
哀鳴四起。
青衣大臣一驚,忙扭頭看去,隻見禦甲衛像中了邪一般咽喉噴血,亂作一團?!
未待他想清楚是怎的回事,但聞身前兀的乍現兩道悶響,再回首時,隻見惡鬼發癲狂之笑,以及“噗呲”一聲,胸口絞痛,鮮血自口中噴出,染紅須發。
“撲通。”青衣大臣死不瞑目。
訇然,大雨複來,更為凶猛。
恒桀扛著槍踩過大臣的屍身,且摘下頂上禦甲衛的頭盔,接著手一鬆,頭盔落於地,激出脆響。
聲起,殘影飛。
踩著驚閃,和著悶雷,手中長|槍揮舞,蓋雷霆之勢。他於人群遊竄,刮出血花點點,與雨水交融,墜灑於身。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猖狂,身上的傷越多越猖狂,與那無形之人配合,將這數百禦甲衛殺得片甲不留。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槍尖即刺穿最後一個禦甲衛的身軀。在這倒黴人落於屍山血海之際,無形之人現出身影,果然是——
“老爺子。”於恒桀目中的冉廆,全身上下皆為血紅染透,那原本花白的須發早已丟失本色,那本是慈祥明睿的雙目,此刻隻剩狠厲與冰冷。
藏瘋。
他不由得一笑。真真是殊途同歸,藏鋒果然從上到下都是一群瘋子。
“恒桀,入得先天之後更要勤加練武,你年輕,興許能看到我等瞧不見的風景。”冉廆咧動嘴角,許是敵人的血凝固,這笑容瞧上去實是有幾分僵硬。
“老爺子,怎麽突然說起這話,我剛入先天,不懂得還很多,等出去了你再與我多說說。”恒桀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感知一番,發現老爺子的氣勢比以前弱了不少。
“吼嗬嗬,好。恒桀,老朽已經決定將掌門之位傳與封揚與費渡。”冉廆將手中槍杵在地上,槍如人,蒼老卻依舊鋒利,即使有再多傷痕也依舊頂天立地,撐著藏鋒的天。
聞言,恒桀盯著老爺子足下的血海,笑笑說:“那很好啊,他們一定能將藏鋒雙武道發揚光大。”
大雨毫無停歇之勢,於這相向佇立的片刻,已是洗去二人身上不少血汙,他們原本的麵貌逐漸顯露。
“恒桀,不要再執著於仇恨……”
“抱歉呐,老爺子,恒桀此生已是隻剩下報仇這一件事。我已經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誰了,您是對的,江曌不是真凶,她是被冤枉的。我不會放過真凶,也一定會走完作為瘋子的最後一程。”
決絕之意盡顯,冉廆無法再勸什麽。他歎口氣,遙望陰沉的天,雨水滴入眼眶,將冰冷與狠厲帶走,慈祥與明睿複又歸來,隻是有些渾濁。
“吼嗬嗬,今日是陰雨,好生遺憾呢……”
“明天,會是晴天……”恒桀微低著頭,緊咬著牙,將這話自牙縫中擠出,斷斷續續,“老爺子,我失去了妻子……您不會,讓我連‘爺爺’也失去,對吧?”
“……吼嗬嗬,你還是第一次喚老朽‘爺爺’,老朽很高興……”冉廆喘了口氣,眼皮稍有些沉重……他說,“恒桀,向西跑罷。老朽……累了,就在這兒,歇會兒。”
語落,冉廆緩緩坐於血水中,閉上眼,氣息愈加微弱。
“累了我背您,爺爺。”恒桀邁開腳,快至他麵前時,不知為何突然腳軟,竟跌跪於血水之中,好在有雷荊撐著。
“恒桀……老朽很幸運。年少時遇到封之洋,做掌門之後,遇到你們這些小娃娃……吼嗬嗬,讓老朽最後助你……一臂之力吧。”他說著,手搭在跪於身前之人的肩膀上,將所剩無幾的真氣盡皆傳渡於他。
“莫帶著爺爺這累贅……爺爺喜歡火,想隨著風……看看這天下……”他長舒一口氣,笑道,“吼嗬嗬,願我武林太平……願君武運……昌隆……”
“當”,槍杆墜地,濺起水花。
恒桀以拳砸地,雨水撲麵。他閉目咬牙揚聲應:“孫兒,遵命!”
與此同時,在外隨二皇子殺敵的封揚、費渡,以及一眾藏鋒弟子,兀的麵容猙獰、死咬牙關,不讓口中那悲戚流露半分,隻有雨水拍打著他們的臉,予悲,予清醒。
皇宮內,大雨下,升起一把火,燒在朝龍殿中。
於這簇火光旁,恒桀磕地三聲響,而後站起又拾起雷荊與老爺子的槍,道別:“爺爺,來世再見。”
說罷,他轉身,緊握兩把槍,踏入雨幕。他得去接泠兒逃出去,亦暗自發誓要找到那殺死泠兒與爺爺的人,定會讓那放暗箭的混蛋血債血償!
……
另一邊,因為鬼軍的介入,趙鋒殘軍反受夾擊,他們難免記起去年的那一天。在鳳羽山上,七千人馬被行如鬼魅的三千人,猶如割草一般殘殺,那是他們不願回想的噩夢。
此時見得“天敵”出現,趙鋒軍當即潰散,慌不擇路地逃竄,可謂兵敗如山倒,將本就亂成一鍋粥的戰局攪得更加混亂。
這逃意還感染了禁軍與天成軍,哪怕那十數天成軍師嘶喊著讓他們重整旗鼓、列陣殺敵,這些已萌生逃意的兵也聽不進去。
敵軍士氣就在這一瞬間徹底潰散,也意味著除非大將降臨壓陣,否則再無重聚可能。
可以說,鬼軍的到來讓敵人的後手完全作廢。
於是不一會兒,這南城門前就隻剩下二皇子軍與鬼軍。
終於,二皇子高舉手中劍,揚聲:“諸君——此戰,我軍勝利!稍作休整,隨後與吾一鼓作氣衝出皇都!”
“是!是!是!”人聲鼎沸,壓過雷鳴。
旋即二皇子來到鬼軍統領江闓麵前,鄭重抱拳、躬身致謝,並許下承諾:“他日吾登基,必將還江氏以清白,予鬼軍以名號。”
對此,江闓扯了下韁繩,架馬轉身,同時回道:“鬼軍無需名號,還將軍清白即可。你等前行,追兵我等解決。”
此言入耳,乾思泓並未勉強,僅再度抱拳致謝。
稍後,出發之令下。眾人抹去眼淚,告別葬身於此地的同伴,陸續跟上二皇子。
“走罷。”費渡拍了下跪在屍骸中的伍武之肩膀,又言,“帶著他一起。你得活下去,連著他的份。”
這話許是有點用,垂著頭的伍武終於有了反應。他悄然攥緊拳頭,卻是低語:“費渡,我要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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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
還有一章就切回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