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日夜思念,曾經為此情而或喜或悲,曾經仰望你便覺心安,曾經對你深信不疑……終究在此刻,僅存的希冀消失殆盡。師姐……罷了,興許我從未真正瞧見過你,興許在你離山之際,你我便當真緣分已盡,現下我已心有歸屬,亦已決心要收回予你的情。

可心到了還是會疼……

“君姑娘……我,抱著你可好?”

聞聲,挽君衣偏頭看向身旁人,卻是隻能見到模糊的影子。自己可是在哭?為何而哭?

“若不願,我可以牽著你的手嗎?”

此言出,她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不覺間掙開了離朝的手,心下霎時生出慌亂與迷茫,又很是愧疚。明明已下定決心,明明已遵從本心,為何……

“君姑娘?”

離朝很擔心眼前人,現下莫名的安靜也讓她心有不安,興許君姑娘也會如此……不,其實她清楚——君姑娘是因為見著她師姐才會哭的。為何如此悲傷?不想你難過,也不想你因為他人而難過,君姑娘……

“離朝,抱著我罷。”輕語悄然而出。

然,離朝竟有點猶豫,還是君姑娘先抱住她,她才緊緊回抱。

心中的歡喜亦無有以往那般多,甚至有幾許憂慮,不知為何……

一眾癱坐於地的人也不知為何,不知現下為何會如此安靜,詭異的安靜,就連邪道人都覺著奇怪。當然,他們非是瞎子,自是能瞧見於此等情況下緊緊相擁的兩個女子,隻是誰也無心思在意這個。他們皆是死死盯著天地渾圓之上麵無表情的“南景聖主”。

南景聖主——白卿其實早該開口說正事,可她餘光瞧見了自家師妹投身於他人懷抱,心下難免泛起苦澀,但不可再拖下去。

在萬眾矚目之下,她複又揚起唇角,終於開口。

“自南景為在此某些自詡良善正義之輩傾覆已有二十三載,我南景珂乃那場災難之下唯一幸存之人。”她輕笑一聲,“不過,還請諸位放心,我無意於報陳年往事之仇,也無有遷怒於諸位正道俠士的心思……”

一定有“但是”。眾正道俠士暗自腹誹,無不咬牙切齒。

果然,白卿笑意更濃,言:“但是,正邪之亂持續這般多年,因我南景而起,自也該因我南景而滅。我願與諸位一同為這天下蒼生而戰,化解往日之仇怨。當然,我邪道弟子亦是追隨於我。”

其音未落,邪道眾人齊聲道:“誓死追隨南景聖主!”

氣勢駭然。隻是這南景之言正道無有人信,甚至多有狐疑,全然不知這邪道唱得哪出戲。

這時,在白卿身後的連恒行突然出聲:“敢問南景姑娘,你所言‘為天下蒼生’是何意?”

白卿並未回頭,依舊麵對一眾正道俠士,答:“現下我大乾麵臨內憂外患。內有皇帝昏庸無道、宰相貪奸荒**,外有強國合縱連橫、虎視眈眈。天下紛亂,民不聊生,急需一位真龍之主登至尊之位,予天下以太平。”

什麽意思?正道眾人隻覺莫名其妙。

“真龍之主?嗬,莫非閣下自詡為所謂‘真龍’,欲登那皇位,讓天下人剛出狼巢又入虎穴,終日人心惶惶,畏懼您這大害?”出聲的乃是顏兮綾,她見自己女兒被邪道人挾持,語氣怎可能善。

對此,白卿不惱,平靜應之:“不巧,我自認乃平庸尋常之輩,當不得真龍。真龍者,乃身負龍星、體恤百姓又深得民心之人,即本朝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這……莫不是南景想要讓江湖參與皇室儲位之爭?!

眾人難得聰慧一次,白卿就是此意。

“吼嗬嗬,還請細言。”冉廆不愧是最年長的一輩,於此等境況之下還能夠保持從容,甚至還能笑出來。

“自然,請諸位聽好。現下已至政變之時,二皇子殿下的對手不單是當朝太子,還有孝乾帝以及丞相謁氏。然,殿下實屬勢單力薄,手下僅一諫言官、兩位五千將,以及一輔長公(教導皇子的老師)而已,全然無法與太子勢力抗衡,更不用說與皇帝和丞相抗衡。所以……”

她向眾人抱拳,卻無有半分懇求之意。

“請諸位與我等一同協助二皇子殿下成為拯救天下蒼生的‘真龍’,將我等之武道用以正途,還天下以太平!”

這話是冠冕堂皇,然磨滅不了那二皇子想篡位的事實。說實話,在場的江湖正道沒一個想和朝廷有牽扯,雖也有些俠義之心,但無有那等讓天下太平的抱負,更別說謀反這等大罪,敗了會掉腦袋,勝了他們也不可能去做官,八成會被安個什麽罪名,還是掉腦袋……

就連一眾門派的掌門都犯嘀咕,無一個出來響應,甚至連恒行都已卸任脫逃……突然,眾人有了個可怕的猜測——這連恒行不會早有預料,才在此次盟會處以甚為不利之境地,故意卸任盟主之職吧?!

不得不說,人於危機之刻腦袋總會開些竅,這些被蒙在鼓裏的人終於是意識到此次盟會暗藏的古怪。

可惜為時已晚,他們已是盡數為盟主之位這個絕佳誘餌釣了上來,幾乎是半數江湖正道聚集於望青山……等等,半數,他們人如此之多,還用怕邪道?

眾人猛然間來了底氣。

這底氣剛出現,天地渾圓上的南景聖主就拍了三下手,幾個假道長站起向山門而去,少時帶進來一個麵色鐵青的道長。

那道長見得秦珵之後,急忙抱拳躬身稟報:“稟稟報掌、掌門,山門外有有官官兵排陣,山山下城鎮內的俠士們都都已中毒,無無法動彈,百百姓亦受威威脅……”

口吃道長好不容易講完這些話,當即就有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胸口,幾息間這人就沒了氣息。

太過突然,讓眾人一時呆愣。

離朝亦是呆呆地望著口吃道長的屍體,這位道長是她來到望青山以後一直對她很是照顧的道長……她幾天前見他時還與他約定,盟會結束後一起去喝酒……

怒火升騰,她微微顫抖,想攥緊拳頭,可懷中還抱著君姑娘。不由得有幾分慶幸,還好君姑娘未見到方才那一幕。

“發生了何事?”君姑娘的聲音輕弱又有點啞。

“無……”離朝騙不了她也不想騙她,遂改口道,“他們殺了人,別看。我等無能為力……”

又是無能為力……

聞此,挽君衣卻掙紮著脫出她的懷抱,還未來得及轉頭,一聲怒吼即至。

“太行眾弟子聽令!站起來!隨老道殺……”

話還未完,一陣笛聲飛揚,秦珵猛地噴出一口血。

不單他如此,所有中蠱者,隻要未及先天的皆氣血翻湧,輕者淌鼻血,重者吐血不止,且五髒俱痛。

直至笛聲止,這痛苦勁兒才漸漸退去,然此間便好似地獄繪卷,血流順著地縫流淌,會集於天地渾圓下,為台上南景聖主踩於腳底,隻有先天境的幾位和未中蠱的離朝與挽君衣尚且無恙。

“祁章音蠱之術,果真厲害。”顏兮綾喃喃著,說與旁邊的秦珵聽。同時她看向女兒那邊,好在有翦瑀,他們應是暫且無恙,但再來幾次怕是難熬……或許這音蠱能以音解,隻是不知曲調為何……

“奉勸諸位好生配合,我等之舉乃是為天下蒼生,於你等來說又非是什麽壞事,不但不壞,還是俠義之道的大乘之境,更是能保你等之性命,你等同門弟子之性命。”

白卿雖是麵不改色地如此說,但心下頗感凝重,方才那道長會死她真是未料到,恐怕是那人授的意,目的約莫除了殺雞儆猴之外,還是讓眾人將怨恨加諸於自己身上,以及……即使不用餘光去瞄,也能知曉師妹心中之怒與失望。

可是她別無選擇。

“最後予你等一炷香,若還不打算配合,就莫怪我等不仁義了。”

此言真是可笑,邪道何時仁義過?眾人敢怒不敢言。

而挽君衣已是垂目,她不想再瞧這位南景聖主一眼。這時突覺右手空空,遂偏頭看向身旁的離朝,隻見她凝望著不遠處那位太行道長的屍身,雙目有些無神。

緣由倒是不難猜測。挽君衣心下歎息,主動牽住她的手,雖不能予其溫暖,但能讓她曉得自己在身邊,或許會好些。

確實好上許多。離朝回神,看向正凝望自己的君姑娘,雖笑不出,但能輕語一句“我無事”,並握緊她的手,更為堅定:即使再如何無能為力,我都要保護好她,誰都別想傷害她!

一炷香很快過去,決定該下。其實中小門派已經做了決定,他們可不單要顧及弟子的性命,妻兒老小的命也攥在邪道手中,此間實是無有選擇。

然而他們不想做正道的罪人,誰都不想先開臣服的頭兒,可僵持著怕是後果嚴重,好在還有大門派與未卸任的武林盟主,隻要他們先開口……

可惜秦珵是寧死不從,顏兮綾和相胥似乎另有打算,冉廆已將氣遍布太行前庭,打算和邪道互相威脅,而賀致銘是無措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至於連恒行,他若開口臣服,正道僅存的氣勢將**然無存,此後再想凝聚力量打翻身仗怕是難矣。

關鍵時刻,有一人站了起來。

恒桀。

在正邪對峙之際,藥師是哆哆嗦嗦拚盡全力醫治這位新任武林盟主,巧合發現其體內蠱蟲並移除,如此恒桀才能活著再站起來,且不受笛音牽製。

而現下,他是唯一能解此困局之人。

“哎哎哎,不會真以為我等如此好欺罷?聽好了,南景的小丫頭,邪道的臭蟲們,還有不堪入目的懦夫們!這些家夥殺不了我等,一是因為我等對他們有用處,不管是否真的要幫那個皇子;二是因為他們的人數隻有這些,而我等有至少三名先天境高手。

哼,如若真的魚死網破,我等雖不一定會得利,但他們一定會吃大虧。約莫在此間吃大虧,這些家夥所謀劃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眾人一聽是這個道理,但是這如何能保自己的命?

就在眾人還在想著自保時,恒桀裂開嘴角,盯著白卿,道:“現下比得就是誰更瘋狂,誰更敢立於‘必敗之地’。我說得可對,南景的小丫頭?”

對此,白卿無言,因為確實如他所說,邪道將大部分人派出去襲擊三百門派,來望青山的人必然不多。他們不過是在賭正道的軟弱,其實已經賭對了,因為敢這般瘋的隻有眼前這人,其他人皆有顧慮。

不錯,這正是早已發現此局並非一邊倒的連恒行,遲遲不肯出言的原因。他不能保證女兒的安危。

“不過,在這裏魚死網破確實對誰都無有益處。諸位同道,我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現下要保得性命、留有餘力,之後定要這些邪道臭蟲——血債血償!”恒桀語氣含鋒,言辭燎火,氣勢極盛,自是影響到眾人。

眾人當下也不覺此般認慫是屈辱,而是忍辱負重,並對這位新武林盟主有了幾分好感與敬佩。

如此,中小門派紛紛作了響應。而五大派這邊,冉廆率先開頭,其他人隻能紛紛跟隨。至於連恒行,他自不會特立獨行,心下亦稍稍鬆了口氣。

隻不過即使正道妥協,邪道也是不可能給他們解蠱的,但暫且讓他們免受蠱蟲侵擾,且叫官兵進來將不能動的攙著走。不錯,邪道全然不打算多耽擱,即刻就押著這幾萬人向皇都進發。

離朝和挽君衣自然也在此列,可邪道人卻要單獨帶走挽君衣。

這事兒離朝當然不可能同意,她抽出曈曨護著心上人,氣勢愈來愈盛,讓奉命來抓人的邪道弟子莫敢靠近。

僵持片刻,她們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讓她跟隨罷。”

這聲音一點不陌生,方才在太行前庭最惹眾怒的就是這道聲音。

此音現,離朝可謂眉目躥火,好在忍功不差,暫且壓下憤怒。她看向為自己虛攬的君姑娘,見她神色平靜卻麵無血色,煞是心疼。

“君姑娘,我們走?”

語落,挽君衣微微頷首,率先邁開步子。離朝自是跟上,依舊虛攬著她的腰,手裏的劍也未歸鞘。

自始至終,她們都未回頭看一眼。

而白卿在望著師妹的身影消失後,默然回身,與她背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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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盟會篇結束~真滴長呀~

來複盤邪道布局。

首先,他們在盟會前有意讓正道發覺他們行動詭異,等正道出對策,聚集半數正道於望青山,成功把正道精英們都調走,剩下的就好對付啦。計謀成功,武林盟三百門派全部被威脅。

連恒行對這是有預料的,但他隻能順著他們做,因為精英和掌門是肯定會來參加盟會的,邪道聯合朝廷,正道無論如何都會被威脅,將半數人聚集望青山,好歹能讓這半數人不當人質,並且對之後局勢有利。

其次,邪道在盟會上又是丹藥、傀儡、偽裝,還有故意暴露無名小山等等一係列行為都是為了實現一個目的——轉移正道視線,讓他們無法預料最後會有被集體威脅的這一出。

蠱是怎麽中的,其實非常簡單,就下在水井裏就中了,唯一沒被下蠱的井是藥師堂和木屋的,因為有君姑娘在,她會發現蠱蟲存在,破壞邪道計劃。並且這個蠱是一種溶於水,吃血生長的蠱,一隻可分裂出無數隻,這蠱不遇血生長,三天就死。邪道是在最後離朝和恒桀打完之後下的蠱,所以君姑娘之前發現不了。而連佳樂等人中的蠱是在小山殺敵時被敵人悄無聲息下的蠱。

當然太行外的正道俠士中毒也是因為喝水吃飯。

至於邪道這麽威脅正道去皇都的真正目的,就皇都再說啦~

# 間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