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黎老爺子倒是一反常態, 沒有了往日的冷淡。

黎郅進來後,還靜靜地多看了他幾眼,這才移開目光, 對著他們說道:“其實真的沒什麽, 隻是普通的肺炎,輸兩天液就好了。”

晏秋聽到這兒,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片刻。

但還是沒有完全放下心來, 因此想要留下陪他。

黎老爺子自然不許, 催促著他們回去,“今天是大年初一, 來醫院不吉利,你們快回家。”

但晏秋怎麽放心得下, 於是搖了搖頭, 固執地在他病床前坐下。

黎老爺子趕不走他們, 隻好作罷。

晏秋知道黎家最是講究這些陳俗禮節, 怕黎老爺子因為今天住院而心情不好,於是想方設法地陪他聊各種各樣的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逗他開心。

黎郅沒有加入,隻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沉默而安靜地望著他們。

晏秋瞥見了黎老爺子手中那塊繡著洋桔梗的手帕,突然想起曾在黎家祖宅看到過的漫山遍野的桔梗花。

瞬間反應了過來這塊手帕是誰送的。

但他剛剛得知了黎家上一輩沉痛的往事, 因此也不敢多問什麽。

然而沒想到黎老爺子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卻主動把手中的帕子舉了起來, 問道:“好看嗎?”

晏秋點了點頭, 真心誇讚道:“好看。”

黎老爺子已至杖朝之年, 但聽見他這句話, 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似乎很想炫耀,卻又怕自己表現得太明顯,因此努力控製著臉上的表情,矜持道:“這是年輕時,你師母送我的。”

晏秋沒想到黎老爺子竟然會主動提起黎老夫人,他還以為那段傷心的往事隨著黎老夫人的離開,會被永遠埋葬下去。

“這是我們剛結婚時她送我的禮物,我送她的是手鐲,她送我的是手帕,親手繡的。”

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

這是那個時代所特有的表達感情的方式。

晏秋聽到這兒也是一陣感慨,黎老爺子今年已是八十高齡,他年輕時至少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可眼前的帕子依舊嶄新,不見絲毫舊意,由此可見黎老爺子這些年來保管得有多精心。

黎老爺子到底內斂,所以最大尺度的炫耀也不過是一句,“親手繡的。”

再多的,便說不出了。

但晏秋還是能感覺到,這小小的一方手帕和短短的幾個字中藏著怎樣的深情。

“這塊手帕您保存得真好。”晏秋說道。

“平日裏都是收著的,隻是這兩天不知怎麽的,總想拿出來看一看。”

黎老爺子說著,垂眸看向手中的手帕,握著手帕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抓緊,卻又怕太過用力而傷到了帕子。

“師父……”不知為何,晏秋看著黎老爺子的目光,總覺得有些想哭。

黎老爺子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扭過頭來,似乎想勸慰他些什麽。

然而還沒來得及說話,呼吸便突然急促,於是連忙又把頭轉了過去,這才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一邊咳還一邊把手中的帕子移開。

晏秋連忙站起身來替他拍了拍後背,黎郅見狀也跟著站了起來。

黎老爺子還是在不停地咳著。

“我去找大夫。”黎郅說道。

“沒事。”黎老爺子強忍著咳嗽回了一句。

然而黎郅根本沒聽,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大夫走過來之後查看了一下情況,又開了些藥。

然後安慰他們不用太擔心,等肺部的炎症消下去就行。

說完似乎還想說什麽,但被黎老爺子的一個眼神逼了回去。

雖然醫生說得輕鬆,但不知為何,晏秋依舊覺得有些不安,因此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夫,我師父的病什麽時候能痊愈?”

醫生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道:“好好修養,人到了歲數這都是正常的,沒什麽大問題。”

說完,便欲語還休地走了出去。

晏秋又陪著黎老爺子聊了一會兒,他便困了,於是晏秋扶著他躺下,不一會兒,黎老爺子就沉沉睡了過去。

臨睡前還把那方手帕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放進了病號服前的口袋裏。

看見黎老爺子睡著了,晏秋這才拉著黎郅走出病房。

一直來到醫院的走廊,這才小聲地說道:“我回去燉些滋補的湯,你在這裏陪著師父。”

黎郅聽完,說道:“我去吧,你陪著爺爺。”

晏秋的本意就是想給他們留下獨處的機會,因此自然不肯,問道:“你會燉排骨湯嗎?”

黎郅果然沉默了。

“我很快就回來。”晏秋見他猶豫了,連忙趁熱打鐵把他推了進去。

雖然說著很快,但一方麵他除了燉湯又多做了幾道清淡的菜,另一方麵也是希望黎郅多和師父相處一會兒,因此一直到外麵天色將暗,這才踏著餘暉姍姍來遲。

他進來的時候黎老爺子已經醒了,像上午一樣,枕著枕頭半靠在**,黎郅坐在一旁,安靜地削著蘋果。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卻也不尷尬,似乎他們曾一同經曆過很多個這樣的場景。

黎郅將蘋果削好皮後,切成小塊遞給黎老爺子。

黎老爺子接過,對他說道:“一塊就夠了,剩下的你吃吧。”

說完,將蘋果放進嘴裏。

黎老爺子年紀大了,因此吃得很慢,一塊蘋果吃了好半天。

吃著吃著,黎老爺子的眼睛微微眯起,裏麵閃過一絲追憶,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我記得你小時候也很喜歡吃蘋果。”

黎郅正將剩下的蘋果切成小塊,聞言手中的刀突然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語氣也是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您還記得?”

“記不太清了。”黎老爺子笑了一下,“隻是有模模糊糊的畫麵,好像過年的時候你和你爸媽回來,你奶奶在樓上不肯出來見你們,你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蘋果,跑了到了樓上去敲門,你說把最喜歡的蘋果給奶奶,奶奶就不生氣了。”

“是。”黎郅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但奶奶還是沒有見我。”

黎老爺子聞言,也輕輕地歎了口氣。

“阮芳的性子太別扭了,她是怕一出來,就會忍不住接過你的蘋果。”

兩人說完都沉默了下去,最後還是黎郅繼續接道:“後來您把我抱了下去,把蘋果削給我吃了。”

“是嗎?”黎老爺子的眼睛眯得更狠,似乎在拚命回憶著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想起來,隻好無奈地放棄了。

晏秋怕他們再聊到了什麽傷心事,於是開口打斷了他們,“不早了,吃飯吧。”

晏秋說著,將飯菜在桌子上擺好,然後扶著黎老爺子下床,走到餐桌旁坐下。

“這麽多,辛苦你了。”黎老爺子看著滿桌子的飯菜說道。

晏秋將筷子遞給他,“我回去之前問過醫生您現在忌口的東西,所以都是您可以吃的,今天畢竟是過年,所以多做了一點。”

“哦……過年了。”黎老爺子說著看向窗外,恰好此時有煙花在窗外升起。

五顏六色的煙花以天為幕,變換成各式的形狀和顏色,用生命迎接一年一次的盛開,渲染著過年的氛圍,然後永久地落幕。

竟有一種悲壯之美。

“師父,新年快樂!”晏秋努力振作起精神,盛好一碗湯放到黎老爺子麵前,笑著說道。

黎老爺子先是一愣,然後也跟著笑了一下,回道:“新年快樂!”

晚上的時候晏秋和黎郅睡在病房裏的陪護間,跟外麵的病房比起來不算大,小小的一間,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裏麵的設施倒是很齊全,除了隻有一張床外。

如今的情況他們都不適合單獨留在這裏,因此隻能擠一擠。

雖然兩人抱也抱過了,親都親過了,但再更進一步的事卻也沒有了。

因此第一次睡在一起,晏秋竟然覺得緊張不已。

晏秋半天也沒睡著,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動也不敢動,沒一會兒身體就僵了。

於是想要換個動作,然而剛一動,就聽黎郅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不舒服嗎?”

晏秋聽見他的聲音,瞬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連忙回道:“沒有。”

他剛一回答完,旁邊便沒了聲音。

晏秋這才繼續翻了個身,手落下時碰到旁邊的位置,卻發現空****的。

他愣了一下,伸手繼續向前摸去,旁邊的位置果然空了。

“黎郅?”晏秋連忙叫道。

“嗯?”話音剛落,一隻有力的手便隔著黑暗準確無誤地握住了他。

“你怎麽不睡了?”晏秋坐起身來問道。

“我再去找個房間。”

雖然誰也沒說,但彼此都明白原因,晏秋知道他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緊張,於是連忙回道:“不用。”

然而黎郅卻沒說話,隻是隔著黑暗拍了拍他,把他的手放進了被子裏,然後便起身想要出去。

隻是剛站起身來,卻聽身後突然傳來起身的聲音。

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一雙細細的手臂突然從身後抱住了他。

黎郅渾身一震,瞬間僵在了原地。

接著,就聽晏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有不舒服,隻是有點不習慣而已。”

黎郅原本已經邁開的腳步就這麽重新停下,再也沒有邁出去。

他其實也沒睡著,因此能聽到晏秋發出的細微的動靜,感受得到他的緊張和小心翼翼。

晏秋年紀太小,因此哪怕確定了關係,他們也沒做過什麽逾矩的事。

他知道在晏秋心裏,對他的感激可能比愛更重,因此遇到親密的時刻,總會刻意保持距離。

如果有一天真到了那一刻,他希望是愛意驅使下的順理成章,而不是別的什麽原因。

這次也不例外,所以察覺到了晏秋的緊張後他習慣性地選擇了回避。

然而這次還沒來得及離開,身後環繞著他的雙手卻將他抱緊。

“別走。”晏秋的頭埋在他的後背上,因為赧然,聲音很低。

“我想和你睡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