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守歲, 所以昨晚晏秋一直熬到了淩晨才去睡覺,雖然很困,然而睡得卻並不很好, 一閉眼腦海中便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黎郅講述往事時落寞的神情。

大概是他們有著相似經曆的緣故, 因此晏秋很能共情,他知道黎郅雖然看起來堅不可摧,看似什麽都不在乎, 但其實很看重親情。

隻是疼愛他的父母早已離世, 爺爺又因為過往而對他存有芥蒂。

他們都不知道怎麽邁過那道坎,因此隻能裝作不在乎。

但其實晏秋能感覺到他們平日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對彼此的關心, 畢竟無論中間有著怎樣的隔閡,血脈始終將他們連在一起。

晏秋知道他們不是沒有感情, 隻是兩人的性格都太過倔強, 且都習慣將一切都壓在心底, 誰也不知該如何先邁開這一步?

因此晏秋想, 自己是不是能幫幫他們?

畢竟黎郅與師父的關係和他與傅家的不同。

他們是真正的親人,況且師父年紀也大了,晏秋不希望有一天,他們會留下無法挽回的遺憾。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強忍著困意爬了起來,給師父打電話拜年。

黎老爺子倒是接得很快,隻是剛一開口就咳嗽了一下。

“師父,您沒事兒吧?”晏秋一聽, 連忙問道。

“沒事。”黎老爺子似乎緩了片刻, 這才繼續說道。

“師父, 新年快樂!我和黎郅想去給您拜年……”

然而話還沒說完, 就被黎老爺子立刻打斷, “別回來!”

晏秋一下子被嗆住。

黎老爺子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語氣太過嚴肅, 於是放緩了語氣,“我不在家。”

“那您什麽時候回去?”晏秋還是有些不死心地問道。

黎老爺子沒有正麵回答,隻是突然說道:“不用回來,你和黎郅好好的就行。”

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晏秋垂眸看著已經返回通訊錄界麵的手機,有些茫然。

果然……

想要修複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任重而道遠。

但他也沒多想,起身開始準備早餐。

剛做好,黎郅就醒了。

見他做好了飯,黎郅走過來幫他端盤。

其實家裏的傭人很多,但晏秋還是喜歡自己做飯。

出了這個院子,黎郅是黎家的掌門人,是公司裏的黎總,但在這個小院子裏,他隻是黎郅。

這個小院子給了他一種凡俗夫妻的安全感。

黎郅明白他的感受,因此從沒提過讓他搬到別處,而是和他一起住了進來。

晏秋可以親手布置這個院子,自己做飯。

黎郅給了他完完整整的使用權。

兩人坐在客廳裏吃飯,外麵的鞭炮聲一大早就開始接連響起,但晏秋卻並不覺得煩,相反,他很喜歡這樣的人間煙火氣。

黎郅將雞蛋剝好遞給他,晏秋伸手接過,卻見黎郅突然凝神看向自己,“昨晚沒有睡好嗎?”

晏秋聞言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眼底,不確定是不是長了黑眼圈,“可能……睡得有些晚。”

“是我昨天和你說的那些事給你造成困擾了嗎?”黎郅問道。

晏秋搖了搖頭,“沒有,我就是……”

說到這兒,晏秋頓了一下,這才試探性地繼續說道:“想著什麽時候去給師父拜年。”

黎郅聽到這兒,眸色有一瞬間的黯淡,但也沒說什麽,隻是配合地回道:“你想去隨時都可以,我讓林業來接你。”

“那你要和我一起去嗎?”晏秋滿懷期待地問道。

黎郅聞言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麽,然後搖了搖頭。

“每年的今天,爺爺一般都在家祠裏過,闔家歡樂的日子,他看到我隻會徒增傷心。”

“可是……”晏秋看著他的神色,也跟著有些傷心,他想說這明明不是你的錯,為什麽要遷怒於你?

但這世上說不清為什麽的事太多,就像為什麽明明他才是親生的,傅家人卻更愛傅霜遲?

都是一筆說不清的爛賬,因此晏秋還沒說完的話就這麽咽了下去,然後換了個話題。

“其實我早上給師父打電話了,他說他不在家,也不知道去哪裏了?我還聽他……”

晏秋說到這兒,這才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猛然停下。

“怎麽了?”黎郅看著他的反應,開口問道。

“沒什麽,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對。”晏秋說著,放下了手中的雞蛋,麵上的神色一點點凝重了起來。

“我上次就聽見師父在咳嗽,剛剛又聽見了,他還說他不在家,可是過年不在家能在哪兒呢?”

黎郅聞言也正色了起來,“他這些年深居簡出,除了去古玩市場和沉古軒,一般輕易不會出門,可今天過年,古玩市場和沉古軒也不開門。”

晏秋聽到這兒,腦海中閃過一個不好的想法,“師父會不會生病了?”

-

因為這個猜測,他們瞬間都沒了吃飯的心情。

於是黎郅掏出手機給林業打了電話。

兩人出了秋園,便見那輛熟悉的邁巴赫已經等在了門口。

他們剛一上車,便聽林業問道:“先生,您要去哪兒?”

黎郅頓了片刻,這才道:“回祖宅。”

林業似乎有些驚訝,但什麽也沒說,立刻開起了車。

一路上黎郅都沒有說過話,隻是沉默地望向窗外。

晏秋知道他雖然不說,但心底的焦急肯定不亞於自己,畢竟從血緣來說,黎老爺子是他這世上剩下的唯一的至親。

親人之間的戰爭永遠分不出勝負,無論是勝是敗,都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晏秋知道這種時候所有的安慰都多餘,因此隻是伸出手指輕輕牽住了他。

黎郅沒有回頭,但一點點反握住了他,很用力。

就像是向來最愛逞強的那個人終於卸下心防,然後抓住了屬於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黎郅抓住了他。

兩人趕回祖宅。

祖宅隻有門口處貼了一副新的春聯,可哪怕這樣鮮豔的紅色,在這寂寞幽深的宅院裏,也帶不出絲毫的喜慶。

兩人剛到門口,就有人來開門。

黎郅在門口止住腳步,並沒有進去,而是對著來開門的人問道:“爺爺呢?”

傭人聞言似乎有些為難,眼神飄忽地低下頭來,“老先生不在。”

“他去哪兒了?”黎郅繼續問道。

傭人聞言沉默了下去,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說!”黎郅難得失態,突然喝道。

傭人更加為難,頭埋得更低,“老先生不讓告訴您。”

黎郅聽到這兒,還沒說完的話瞬間卡進了喉嚨裏。

垂在腿側的手指慢慢收緊,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但終究什麽也抓不住,隻能無力地鬆開,然後重新垂了下去。

晏秋見狀,突然問道:“是在醫院嗎?”

傭人聞言驚訝地抬起頭來看向他。

晏秋看著傭人的表情就知道他猜對了,於是連忙問道:“在哪家醫院?”

既然他們已經猜到了,再瞞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

畢竟黎家旗下的醫院並不算多,挨個打電話問一圈也就查出來了。

“元康……”

傭人剛說了兩個字,黎郅便反應了過來,牽著晏秋的手回到了車裏。

“元康。”黎郅對著林業說道。

林業聽到醫院便知道肯定是出了什麽事,因此一路開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醫院。

醫院的人都認識黎郅,因此他一路暢通無阻。

很快就找到了黎老爺子所住的病房。

他一路匆忙,然而走出電梯那一刻卻突然慢了下來。

兩人走到黎老爺子的專屬病房門口,黎郅卻突然鬆開了晏秋的手,對他說道:“你進去吧,我在外麵等你。”

“黎郅……”晏秋想勸他一起進去,畢竟已經到了門口。

黎郅明白他的意思,卻依舊固執地搖了搖頭,轉頭走進了旁邊的休息區。

晏秋歎了口氣,知道解開他們爺孫倆的心結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隻能先自己先進去。

他剛走近,就聽見裏麵傳來了一陣低啞的咳嗽聲。

於是連忙敲了敲門。

然而剛一敲響,就聽裏麵的咳嗽聲被強壓下來一般,戛然而止。

接著,傳來一道蒼老又熟悉的聲音,“進。”

晏秋推門走了進去,然後就見黎老爺子半坐著靠在枕頭上,手裏握著一隻繡著洋桔梗的蠶絲帕子,雖然兀自強忍,但時不時還是會忍不住低聲咳嗽幾聲。

“師父。”晏秋走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病氣的原因,黎老爺子比上次見麵看起來更加蒼老,也更加消瘦。

蒼老的脖子上,青筋根根豎立。

黎老爺子看見他,歎了口氣,“不是不讓你來嗎?大年初一來醫院,不吉利。”

晏秋沒想到剛才師父百般拒絕竟然是這個原因,一時間又心酸又好笑,“可是這些都沒有您的身體重要。”

“我沒事。”黎老爺子說道。

晏秋自然不信,畢竟沒事怎麽會住到醫院裏,於是堅持問道:“師父,您到底生了什麽病?”

黎老爺子似乎有些避諱這件事,握緊了手中的方帕,不動聲色地說道:“隻是著涼了而已。”

“可是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隻是著涼了。”晏秋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

“師父,您就到底怎麽了?”

黎老爺子似乎打定了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堅持什麽也不肯說。

晏秋見狀站起身來,“那我去問醫生。”

說著,便向外走去。

然而還沒走幾步,就聽黎老爺子無奈的聲音傳來,“小秋,站住。”

晏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然後就見他望著自己,似乎還想再掙紮一番,“其實真的不是大問題。”

“師父……”晏秋叫道。

黎老爺子抬起頭來,卻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道:“黎郅也來了?”

雖然是疑問句,然而語氣卻很是肯定。

晏秋點了點頭。

然後就聽黎老爺子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對他說道:“讓他也進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