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郅……”雖然極力克製, 但晏秋眼前還是不自覺升起了淡淡的霧氣,“你去過淺安了嗎?”
“沒有。”黎郅說著,抬手用拇指在他眼尾輕輕拭了拭, 解釋道:“我隻是根據你的‘故裏’畫了圖, 然派人去細化了圖紙。”
“我想有一天,你親自帶我去。”
“好。”晏秋衝他露出一抹微笑,然後看向不遠處的核桃樹。
“等核桃樹開花的時候, 我們就一起回去。”
晏秋在那座中式別墅一直呆到很晚。
黎郅說他知道自己不喜歡黎家那座別墅, 所以重新選了這裏。
還特意將“故裏”一比一還原,希望他可以在這裏找到歸屬感。
晏秋想, 其實上天一直公平。
或許他上一世之所以會那麽悲慘,體驗了一遍世間所有的不幸, 就是因為這一世要碰上黎郅。
那些缺失的親情與愛, 上天都用黎郅補給他了。
所以, 他還有什麽理由不珍惜。
他們從別墅出來後, 黎郅將他送到樓下。
晏秋下了車,對他揮手道別,“那我就先走了。”
“嗯,早些休息。”黎郅望著他回道。
“你也早些休息,不要熬夜。”
“好。”黎郅保證道。
道完別,晏秋正準備關車門,卻聽黎郅又突然補了一句, “明天見。”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 努力壓下想要揚起的唇角, 也跟著回了一句, “明天見。”
兩人道完別後, 晏秋一直看著他的車完全在視野中消失, 這才轉身向樓上走去。
雖然早上傅老太太和秦暮的事兒有些糟心,但因為黎郅,晏秋還是覺得今天更多的是開心。
因此直到進了電梯,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消下去。
然而這份開心並沒有保持太久。
電梯門打開,晏秋剛一出去,就見自己家門口立著一道人影。
他跺了一下腳,頭頂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門口的人大概在黑暗中站得太久,一時間有些不適應,眼睛有些不適地眯了起來。
竟然是陸軟。
她比上次見麵又老了許多,穿著黑色的風衣,和往常一樣化了妝,隻是再精致的麵容也遮不住麵上的疲倦。
晏秋一看見她,臉上的笑容瞬間落了下去。
陸軟也看到了他神色的變化,臉上提前準備好的笑容有些尷尬,但還是走上前來,有些討好地說道:“小秋,你回來了。”
“你怎麽知道這兒的?”晏秋沒有理會她話語中刻意透露出來的親近,嚴肅地問道。
他現在的住址連爺爺都不知道,為什麽陸軟會找到這裏?
陸軟聞言,神色更加尷尬,眼神有些躲閃,似乎想要避開這個話題。
於是舉起手中的東西對他說道:“今天是你生日,這是媽……我親手做的蛋糕,你吃一口好不好?”
陸軟說著,想要走過來把手中的蛋糕遞給他。
然而晏秋卻沒接,隻是再一次問道:“你到底是怎麽知道這兒的?”
陸軟看著他的神色,知道根本瞞不過去,因此連忙道歉,“對不起,我找了私家偵探。”
“你!”晏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陸軟見狀,連忙解釋道:“我也不想的,我隻是想見見你,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小秋,你別生氣,今天是你生日,我隻是想給你過個生日而已。”
陸軟說著,下意識伸手想要去握他的手,然而還沒碰到,就被晏秋躲開。
“我不需要,你離開這裏。”晏秋掏出了手機,“否則我就報警,讓警察來處理這件事。”
陸軟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絕情,有些無措地看著他說道:“我隻是想見見你,今天是你生日,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見見你。”
晏秋冷冷地看著她,見她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低頭開始撥打110。
剛按下一個1,手指就被突然撲過來的陸軟按住。
晏秋剛想甩開她,卻聽陸軟突然對著他說道:“我去了一趟淺安。”
這兩個字成功讓晏秋愣了一瞬,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垂眸,有些不解地看向陸軟,“你到底想幹什麽?”
陸軟似乎想要在他麵前努力擠出一個笑,然而嘴唇還沒揚起,眼淚就先落了下來。
“我前段時間在家裏翻看照片,我翻到了沉澤、霜遲,獨獨沒有你,這才想起來,你回來了這麽久,我竟然連一張你的照片都沒有,但後來又想到,我沒有的豈止是你的照片。”
陸軟說著,低低啜泣了起來。
“我沒有陪著你長大,沒有抱過你,沒有和你好好相處過,在你回來後也沒有好好補償過你。我不知道這些年你究竟是怎樣長大?過著怎樣的生活?有過什麽樣的經曆?不知道你的身高,不知道你的願望,不知道你的煩惱,不知道你喜歡吃的東西。”
“我這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麽失職。”
“所以我去了一趟淺安,我想去你前二十年生活的地方看看,我想多了解了解你……”
陸軟說到這兒,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然後我才知道我的小秋,原來這些年過得這麽不容易。”
她在淺安親眼看到了晏秋長大的那個房間,在鄰居的嘴裏一點點拚湊出晏秋前二十年的生活軌跡。
在傅霜遲剛從老宅被接回來,她因為愧疚對他拚命補償時,晏秋也差不多剛從鄉下被接回來。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父母的愧疚和疼惜,而是被遷怒的虐待。
傅霜遲坐在裝修奢華的琴房,彈著上百萬的鋼琴時,她尚且沒有案板高的孩子卻要踩著凳子學習做飯,熱水澆在胳膊上,留下終身無法抹去的痕跡。
傅霜遲麵對著滿桌的美饌珍饈挑食鬧脾氣不肯吃飯時,他的孩子被各種理由克扣飯食,正需要營養的時候,隻能拿饅頭充饑。
所以她當初為什麽會在討論要不要接回晏秋時,會因為擔心傅霜遲心理失衡而產生猶豫?
所以當初有關晏秋的資料送到她麵前時,她為什麽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
所以為什麽明明知道晏秋才是被虧欠得最多的那一個,卻還是一味偏向了傅霜遲?
“是……媽媽對不起你。”陸軟用了很久才說出這個稱呼,她自己也知道,她有多不配做晏秋的母親。
“真的對不起。”
陸軟的一隻手緊緊握著手中的蛋糕,一隻手捂著胸口,哭到不能自已。
“我看到那本日記了……”陸軟一字一句艱難地說道。
晏秋曾經住的那個地下室一般又小又潮的房間如今已經堆滿了雜物。
陸軟在裏麵找了很久,才終於找到和晏秋有關的東西。
那是晏秋小時候的一本日記。
他自己大概都已經忘了,臨走時也沒有帶走,就那麽留在了房間的某個角落裏。
上麵的字歪歪斜斜,很是稚嫩,但晏秋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2011年9月14日,天氣很好,昨天李思仁下課的時候突然分了我一塊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不討厭我了,但我很高興,一直握在手裏,留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糖已經被捂熱了,我怕化掉,才小心地把糖打開,可是裏麵是一塊石頭。】
【2011年10月13日,下雨了,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媽媽做了一桌子的菜,還做了一個蛋糕,哥哥拿著蛋糕走到我麵前問我吃不吃?我想吃,但他沒給我,隻是當著我的麵吃完了。】
【2011年11月11日,又下雨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媽媽沒有做蛋糕,她抱著哥哥罵我,說生我時很難,她很疼,說我的生日不吉利,說是我讓家裏落到了這個境地,她罵了很久很久,然後讓我去做飯。做飯時我在想,要是我會做蛋糕就好了,我就可以給自己做一個,還有給小黑也做一個,小黑是一條流浪狗,應該也沒有人給它過生日,可我還是想吃媽媽做的蛋糕,很想吃。】
有眼淚掉在滿是灰塵的日記本上,暈開一片片髒汙的水跡。
在這一刻,陸軟似乎終於體會到了他與晏秋之間的血脈相依。
她顧不得日記本上的灰與土,將破舊不堪的日記本捂進懷裏。
剛才看到的每一個字都在她眼前演化成一幅幅具體的畫麵,接著變成一把刀,一把把紮進她的心裏。
陸軟痛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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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那本那本日記了。”陸軟又一次說道。
“你很小的時候寫的,你說你想吃媽媽做的蛋糕,我親手做了。”陸軟說著,提起手中的蛋糕遞到他麵前。
“我不是求你原諒我,我自己也無法原諒我自己,我隻是,我隻是……”
愧疚、悔恨、痛苦不知何時在她心底纏繞成一根根繩索,勒住她的喉嚨、四肢和心髒。
讓她口不能言,讓她失去走過去的勇氣,讓她痛徹心扉,讓她喘不過氣。
“我隻是希望你能吃一口。”
“蛋糕?”晏秋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麽,突然笑了一下,衝她伸出手來。
陸軟看向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指,眼中迸發出巨大的驚喜,連忙顫抖著手指把蛋糕遞了過去。
然而晏秋剛接過,便鬆開了手。
“啪”得一聲,蛋糕落在地上,原本正好熄滅的聲控燈再次亮起,照著麵色蒼白如紙的陸軟和地上糊成一團的蛋糕。
“我早就忘了。”晏秋看了一眼地上的蛋糕,對著陸軟麵無表情地說道。
“別再弄這些我已經不再需要的東西,你到底是在補償我,還是在安慰你自己?”
晏秋說完,便越過她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大門重重合上,仿佛鍘刀落下,切斷了他們之間最後的聯係。
陸軟呆在原地愣了很久,這才仿佛被抽去全身上下所有骨頭一般,靠著身後的大門一點點滑了下去。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不遠處已經看不清本來麵目的蛋糕,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11:58。
還有兩分鍾晏秋的生日就要過去了。
於是她連忙打開蛋糕,取出彩色的蠟燭一根根插上,用火柴點燃了蠟燭。
頭頂的感應燈已經滅了。
一片黑暗中,眼前的燭火顯得格外刺眼。
陸軟沒有敢出聲,隻是輕輕地拍著手唱著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小秋……生日快樂!”
陸軟沒有吹蠟燭,而是看著它們一點點燃盡。
最後一根蠟燭熄滅的時候,整個樓道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陸軟的大腦很亂,一會想起傅建庭對自己所說的,“他再也不會原諒我們了”。
一會兒又想到了晏秋回到傅家的第一天。
自己端著甜品去看他,他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有些關心來得太遲,就沒必再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