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昨晚的事, 晏秋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第二天便開始考慮搬家的事宜。
雖然他覺得昨晚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正常人應該都不會再來打擾自己。
但很明顯, 傅家根本沒什麽正常人。
哪怕如今的陸軟總是在他麵前表現出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但晏秋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算重來一次, 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如果不是傅家倒了, 傅沉澤沒了,傅霜遲又傷透了她的心, 她的眼裏依舊不會有自己。
如今這些惺惺作態,不過是慰藉她自己。
因為沒睡好, 晏秋困得厲害, 剛一到黎郅辦公室便自己蓋著那條粉色的毯子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黎郅開完會回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晏秋蓋著毯子, 縮成一團, 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像一隻沒有安全感的兔子。
和他身上蓋著的那條毛毯,倒是相映成趣。
黎郅怕他冷,於是走過去打開了空調。
然而晏秋睡得很淺,一聽見動靜便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一邊揉著眼睛, 一邊對著他問道:“你開完會了?”
“開完了。”黎郅說著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抬手替他揉了揉太陽穴。
雖然兩人現在最親密的舉動也不過是那個一觸即分的親吻, 但卻有了幾分老夫老妻的感覺, 黎郅很喜歡這種感覺。
“昨晚沒睡好嗎?”黎郅問道。
“沒有。”晏秋靠在他身上, 有些無奈地說道:“我一會兒得去看看房子。”
“為什麽?”
晏秋聞言歎了口氣, 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說著說著,不知為何,晏秋突然想起來上一世在傅家時的那次生日。
難得的,他竟生出了幾分傾訴欲。
“其實我也期待過的。”晏秋回想著上一世生日宴前的場景。
他期待了很多天,自己對著視頻學習如何敬酒,努力練習怎麽在賓客麵前介紹自己,但……
後來才發現,不過是一場笑話而已。
“但後來失望多了,也就不期待了。”晏秋說著笑了一下,“這世上的事是不是很奇怪?你想要的時候偏偏不給你,等到你不想要了,卻又硬要塞給你。”
黎郅知道晏秋以前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也知道傅家那對夫妻有多偏心。
於是抬手憐惜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說道:“搬到別墅吧,那兒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
黎郅說完,頓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也是我們的家。”
晏秋其實昨天就已經明白了黎郅的意思,但由他親口說來,卻還是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晏秋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繼續靜靜地靠在他的肩上。
黎郅也沒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著他想清楚。
晏秋想了很久,這才終於下定決心一般開口對著他說道:“黎郅,和我回一趟淺安吧。”
核桃樹還沒開花,但他等不及了。
黎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也跟著回道:“好啊。”
-
十二月。
他們回淺安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雪。
淺安太小,沒有機場,因此他們下了飛機後還要再坐半個小時左右的車才能到。
晏秋走出機場,看著漫天的大雪,突然想起上一世自己一個人從A市回來的時候。
也是同樣的風雪,他一個人為了避開傅家的那些人,拖著一副殘軀走走停停。
那時的他心中再無歸途,沒想到後來卻會有新生。
想起路上曾經遇過到的那隻白貓,晏秋還是有些難過。
不知道再走一次,還會不會遇到?
“黎郅。”想到這兒,晏秋對著他說道,“我們走回去吧。”
他還以為黎郅會問原因,然而並沒有。
黎郅隻是溫柔地牽起來他的手,回了句,“好。”
晏秋也跟著握緊了他的手,和他一起走進了風雪。
地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腳踩在上麵,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兩人都沒有打傘,頭上、肩上很快便落滿了雪花,然而晏秋卻不覺得冷,反而覺得很熱。
大概是因為心是熱的。
“我曾經有一次也是這麽走回去的。”晏秋看著麵前熟悉的路,突然說道。
“是嗎?”
“嗯,也是這樣的下雪天,我走了很久很久,餓了就在路邊買點吃的,困了就睡小旅館,走了很久很久,終於走回來了。”晏秋隱去了那些曲折和痛苦,盡量簡潔地向他敘述。
“在前麵不遠處的地方,我買過一家烤蜜薯,很好吃,不知道還在不在?”晏秋說著,語氣中帶了些憧憬。
“我還灌木叢裏撿到了一隻貓,小小的一隻,純白色的毛,特別乖,它還陪我一起趕了很久的路。”
“可惜後來……”晏秋的語氣中突然帶了幾分難受,“它不見了。”
黎郅聽到這兒,握緊了他的手,緩緩說道:“每隻貓都有自己的使命,它的使命就是陪你回家,它不見了,說明使命完成了。”
晏秋聽到這樣的解釋,原本低沉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正想說些什麽,晏秋突然看見了路邊他曾買過的那家烤蜜薯,眼睛一亮,連忙跑了過去買了兩個。
一個自己吃,一個遞給了黎郅。
“這家的烤蜜薯特別甜。”晏秋說著,一個想法在他腦海中閃過。
上一世他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碰到的“丟丟”,不知道這一次還能再碰到嗎?
於是他連烤蜜薯也顧不得吃,便大步向之前碰到丟丟的小公園走去。
然而他找遍了公園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看到丟丟。
晏秋有些累了,拍了拍公園木椅上的雪,然後坐在了上麵。
黎郅也在他身旁坐下,抬手拍了拍他頭頂的雪花,這才問道:“你剛才在找什麽?”
“找‘丟丟’,就是我剛才和你說的那隻貓,我就是在這兒碰到它的,所以我想試一試,還能不能再碰到它?”
晏秋說著,有些悶悶不樂地咬了一口手上微涼的烤蜜薯,“看樣子是找不到了。”
剛吃了一口,手中的烤紅薯被抽走。
然後黎郅把他一直裝在口袋裏的那個遞給了他。
晏秋接過,還是熱的。
“說不定它已經有新的主人了,這麽乖的小貓咪,一定有很多人喜歡它。”
“也是。”晏秋握著手中依舊熱騰騰的烤紅薯,原本心裏的失落也一點點散去,和黎郅一起努力說服著自己,“一定會有新的主人來愛它。”
他們走到淺安的時候雪已經停了,時間不早,晏秋也餓了。
於是兩人在路邊找了一家還看得過去的飯店走了進去,晏秋原本害怕黎郅在這種地方會吃不慣,然而沒想到他卻是一副適應良好的樣子。
黎郅拿起筷子,看見晏秋一臉探究的模樣,好整以暇問道:“為什麽這麽看我?”
“我還以為你會吃不慣。”
黎郅聞言笑了一下,淡淡地回道:“我沒有那麽嬌氣,以前剛接手公司的時候,忙得到處跑,又趕時間,泡麵、盒飯都吃過。”
聽到這兒,晏秋突然想起了曾經在報紙上看見過的有關黎郅的報道。
這才想起其實光鮮如黎郅,也曾有過那麽灰暗的時刻。
隻是為什麽呢?
黎郅的父母為什麽會突然車禍去世?師父又為什麽不肯幫他?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樣的事?才忍心讓當時不過剛剛大學畢業的黎郅獨自承擔起黎家?
雖然黎郅說得輕描淡寫,但晏秋知道,那些日子絕不會是他說的那麽容易。
哪怕如今的黎郅看起來已經堅不可摧,但晏秋還是不受控製地心疼了起來。
“怎麽了?”黎郅察覺到了他神色的變化,放下筷子問道。
“沒什麽。”晏秋搖了搖頭,“就是……”
晏秋說到這兒突然停下,總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就矯情了,於是隻是伸出手指輕輕牽了牽他的手。
“今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想陪著你。”
黎郅聞言愣了片刻,伸手反握住了他,眼神微動,裏麵有什麽一閃而過。
“好,你陪著我。”
晏秋笑了一下,正準備繼續吃飯,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動靜,接著是老板不耐煩的轟人聲,“滾滾滾!我警告過你們了,別再來這兒,趕緊滾出去!”
晏秋和黎郅聞言轉過身去,然後就看見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老太太倒在地上,手裏還拿著一個空酒瓶。
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老人,正在彎腰扶她,兩人似乎是夫妻。
“走就走,你推什麽人啊!”紅衣老太太說道。
“誰推你了?是你自己絆倒了好嗎?少訛我,我這兒可有監控。”
“你!”老太太直起身來,因為戴著圍巾和帽子,看不清麵容,但聽這聲音,氣勢不弱,“你不催我,我能摔嗎?”
“你還怪我?”老板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也是個暴脾氣,直接指著她鼻子罵道:“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別來我店裏拿空酒瓶子,你還來!我告訴你,老顛婆,這些酒瓶子我一個個踩碎了都不給你,損陰德的玩意兒,趕緊滾!”
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向周圍看去。
然而周圍人大概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根本無人上前幫忙,全部都在冷眼看著好戲。
“誰損陰德了?誰損陰德了?”老太太見無人幫忙,隻能自己努力扳回一局,顫抖著手指指著他罵道:“你少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老板看著她冷笑了一聲,突然說道:“怎麽?你自己做過的事兒都忘了嗎?都到這個時候了,看來你還是隻記得你那個蠢廢的大兒子。”
“你什麽意思?”老太太依舊強撐著問道,但聲音明顯弱了下去。
“還裝呢?”老板奪過老太太手裏的空酒瓶扔到了一旁的塑料筐裏。
這才繼續說道:“怎麽?你是不是忘了你還養過一個叫晏秋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