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服務區,開往附近的客車站。
為了安撫女兒,吳靜沒有乘坐夜車,用她在金樽雅匯打工攢的錢,開了間舒適的酒店套房。
吳靜曾在邵思穎眼皮子底下工作過幾個月,沒有引起對方一絲一毫的注意。她打聽到代孕的消息就記錄下來,也是她拿到洪雪複製的U盤,交到了陳玉芳手上。
還有趙偉,宋鐵軍喝醉酒說漏嘴提起過他,吳靜輾轉多時才找到這個人,唯恐暴露自己被宋鐵軍抓回去,由陳玉芳出麵說服趙偉聯係洪雪。
經受過千百個日夜折磨,吳靜多次哀歎多舛的命運,但她同時又是幸運的。
她遇見了生命力量的源泉陳玉芳,找到了互相扶持的同伴洪雪,沒有她們無私的幫助,她很難再與女兒重逢。
燈光柔和的房間裏,禹澄澄雙手扒著洪雪的肩膀,赤著腳在大**跳來跳去。她時而躲到洪雪背後藏起來,時而探出腦袋朝她們扮鬼臉,逗得自己捂嘴偷笑。
吳靜和陳玉芳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她們聊著孩子感興趣的話題,氣氛溫馨像一家人。
禹澄澄淡忘了離家的不安,小孩子心思純淨,對外界的感受也更直接。誰是出於職責去照顧她,誰是發自真情地喜歡她,心裏都是有感覺的。
她知道眼前的阿姨和家裏保姆不一樣,她們是媽媽的好朋友,也是她覺得有趣的大人。
陳玉芳擅長跟孩子打交道,麵容和藹地問她讀過幾本書,認識多少字,還和她一起念誦古詩《江南》。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
禹澄澄坐在洪雪身邊,雙手分別抓著小腳丫,那雙大眼睛直視著陳玉芳,小嘴一開一合,一字不差地背誦起整首詩。
吳靜保持著練習過的微笑表情,一眨不眨地看向禹澄澄,女兒從頭到腳像天工精心雕琢的美玉,就連頭發絲都閃閃發光。
她好想把女兒抱進懷裏,細細地親吻那雙眼睛,向她傾訴四年來的思念,但一想到禹澄澄在車裏好奇地看著她,躲閃的眼神似乎有些害怕。
吳靜當時手足無措,擔心自己被女兒嫌棄了,在洪雪的提醒下趕緊上了車,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擺放。
她壓抑住顫抖的聲音,笑得很不自然,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說她是洪雪的好朋友。
吳靜望著女兒那雙戒備的眼睛,“媽媽”兩個字湧到嘴邊說不出口,在孩子心目中,洪雪才是唯一的媽媽,無可取代。
她急於彌補長達四年的虧欠,但禹澄澄從來都不缺母愛。
女兒的聲音清脆悅耳,吳靜越聽越感動,漸漸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匆忙轉過頭,慌亂抹去臉上的淚水,生怕女兒看見她哭了,不喜歡她。
“好了,這些都是澄澄需要的日常用品。”洪雪在床頭櫃上寫了一張清單,她離家出走沒帶行李,但孩子每天用到的東西,事無巨細都刻在了腦子裏。
她把那張清單交給吳靜,抱著女兒坐在懷裏,柔聲哄著:“澄澄還記得今年夏天,我們和外公外婆去海邊度假嗎?”
“記得啊,澄澄最喜歡度假了。”那是禹澄澄從出生起僅有的一次度假,她和爸爸媽媽坐了飛機,開啟了人生中好多的第一次。外公外婆還給她買了新衣服和玩具,那段日子真是太開心了。
度假給她留下了美好的回憶,聽到洪雪接下來的話,心裏並沒有排斥。
“媽媽和吳阿姨要去度假了,我們帶澄澄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禹澄澄剛要鼓掌,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爸爸呢?爸爸不去嗎?”
洪雪料到女兒會這麽問,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爸爸工作太忙了,他沒時間,媽媽和吳阿姨陪你去,澄澄不高興嗎?”
禹澄澄躲在洪雪懷裏,偷偷看了眼吳靜。媽媽總提起這位吳阿姨,原來她也要去度假啊,其實吳阿姨一直在看她,她都知道。
禹澄澄害羞地點了點頭:“高興,我們和吳阿姨一起去吧。”
洪雪鬆了口氣:“澄澄聽話,你和陳阿姨在這裏等一會兒,媽媽陪吳阿姨下樓去買些麵包,明天帶給你在路上吃,好嗎?”
禹澄澄更喜歡陳玉芳,乖順地接受了媽媽的建議。
洪雪之前想給吳靜轉一筆錢,她沒接受,如今即將和女兒分開,洪雪不許她再拒絕。
“小孩子用錢的地方多,我這次回去辦理離婚手續,還不知要拖延幾天。為了澄澄,你就別再推辭了。”
洪雪沒打算跟她們一起走,禹明輝要找的人是她,隻有她回去才能避免女兒被發現。她眼眶含著淚,盡量不讓吳靜看出她心裏有多難過,快步走向酒店樓下的自動取款機。
“你那邊都安排好了吧?順利的話,我盡快趕去跟你們會合,等澄澄適應了和你一起生活,我再逐漸遠離你們。”
禹澄澄從小就沒離開過她,分開幾天怕是要找媽媽。洪雪暫時沒法讓女兒明白,吳靜才是與她骨血相連的親生媽媽。
吳靜看到洪雪眼角懸而未落的那滴淚,心底泛起綿密的刺痛。作為母親,她能理解洪雪的感受,骨肉分離的滋味,她已經嚐過千百遍。
“洪雪,我和澄澄就在這裏等你回來吧。”吳靜事先在別處租了一套房子,但她現在放棄了帶走女兒的念頭。
“說實話,澄澄對我還不熟悉,我沒有信心照顧好她。明天你和陳主任都走了,我帶她去到陌生的地方,她會擔心以後見不到你了。”
洪雪以為吳靜恨不能立刻帶走女兒,沒想到她還能體諒自己的心情。吳靜真的沒有怪過她嗎?是她奪走了澄澄啊。
“我沒有怪過你,真的。”吳靜早想對她說這句話了,“你把澄澄當成親生女兒對待,我都看在眼裏,有時候很慶幸,是你做了澄澄的媽媽。”
她也沒法告訴洪雪,在她被宋鐵軍虐待的日子裏,多麽擔心女兒受人欺負。
“宋鐵軍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裏,你回去還要麵臨更多困難,照顧好自己和陳主任,不用為我和澄澄操心了。”
洪雪感受到她的真情實意,笑著落下淚來:“那好,我把住宿費存在前台,辛苦你明天幫澄澄買些日常用品……”
話剛出口,她意識到說錯了話,兩人相視一眼釋然而笑。何談辛苦,她們都是澄澄的媽媽,為了孩子心甘情願。
洪雪插卡取錢的時候臉色一沉,翻開錢包又換了幾張卡,全都被凍結了。
她沒想到禹明輝動作這麽快,連一晚的時間都不留給她。這麽說來,陳玉芳開的那輛車,也在她們離開醫院不久後就被鎖定。
洪雪來不及解釋,拉著吳靜回去跟陳玉芳商量。
她們換了家較為偏僻的酒店,洪雪哄女兒入睡時,說媽媽有事先離開幾天,交代她要聽吳阿姨的話,等媽媽回來再去度假。
禹澄澄似懂非懂地答應了,等女兒睡著後,洪雪決定連夜趕回江州,明早就去法院起訴離婚。
禹明輝想不到她處心積慮逃走,半道又殺了個回馬槍讓他措手不及。
陳玉芳把自己的銀行卡留給了吳靜,安慰她放鬆下來等好消息。
吳靜倚在窗邊,目送她們消失在夜色中,回頭望著酣睡的女兒,衷心期待嶄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