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謝地,她被折磨一天一夜逃出了鬼門關,母女平安。

吳靜抱著那個瘦巴巴的孩子,激動得淚如雨下,暗自發誓要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可她悲哀地意識到,自己連奶水都給不了孩子,餓得女兒不停啼哭。

她問過護士才知道,宋鐵軍聽說她生個女兒罵了聲賠錢貨,拎起飯盒扭頭就走了,她婆婆也是頭也沒回。

沒人管她的死活,身邊連一口熱水都沒有,還是隔壁床的大姐看她可憐,把自己的飯菜分給她,還幫她喂了孩子。

吳靜住院的那幾天,都是在好心人的幫助下過來的。誰也不圖她報答,攤上那樣的婆家已經很不幸,能幫一把是一把。

跌落穀底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的反而是陌生人。

吳靜被家人出賣,被所謂的丈夫和婆婆打罵,再苦再難她都沒有哭過。當她感受到不求回報的善意,眼淚卻再也止不住。

她不會放棄自己和孩子,她相信熬過去就好了,但上天對她的考驗不僅於此。

女兒先天營養不良,發育遲緩,快滿月了還是麵黃肌瘦,哭聲也越來越微弱。

有一次心髒驟停,緩過來連哭聲都沒有了,時常陷入昏迷。吳靜學過醫,她知道孩子的狀況很危險,必須立刻接受治療。

但她身上沒錢,連家門都出不去,被逼無奈拋下尊嚴給宋鐵軍磕頭,求他把女兒送去醫院。

宋鐵軍原本就不滿她生個丫頭,現在看她一顆心都撲在孩子身上,怕她以後不肯給他生兒子,也動起了歪心思。

他假裝答應吳靜,連夜抱著孩子進了城,裝模作樣過了幾天才回家。吳靜著急問他孩子的情況,他敷衍說救過來了,還在醫院的保溫箱裏觀察。

聽起來不像騙人,但吳靜多問幾句,他就不耐煩地推開她,嘴裏嚷嚷著要去借錢,給那個賠錢貨交住院費。

吳靜沒敢阻攔,在孩子生死未卜的時刻,足夠的錢才能救命。

那時她想宋鐵軍畢竟是孩子的父親,哪怕還有一絲人性,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沒命。

但她高估了他的人性。

他沒有狠心到害死孩子,但也不想留在家裏當個累贅,他把孩子賣了,賣給誰不得而知,就像那個孩子從沒來過世間。

但那是吳靜忍住淚流著血生下的親骨肉,更是她生命裏僅有的希望,她怎麽可能忘掉自己的孩子?

到了女兒出院的日子,宋鐵軍也沒進城把孩子抱回來。他每天大酒大肉呼朋喚友,家裏堆滿了空酒瓶,從早到晚充斥著嗆人煙味。

每當吳靜提起孩子,他就大手一揮叫她放心,要是被吳靜問急了,那雙手就打在她臉上,捶在她胸口,叫她再也說不出話。

吳靜發現了他的反常,宋家和吳家半斤八兩,都是勉強糊口的困難戶。宋鐵軍跑過長途運輸,去工地搬過磚,下過礦井,手頭拮據是常有的事。

除了逢年過節,他舍不得這麽揮霍。

宋鐵軍突然變有錢了,怎能讓人不懷疑?但吳靜害怕證實心裏的猜測,終日忐忑不安。

直到她聽見婆婆向鄰居們炫耀,誇她兒子有本事,進城做了個大買賣,就快把娶媳婦的彩禮還完了,等來年再生個胖孫子,這媳婦就算是值回本了。

鄰居們都納悶,最近怎麽沒聽到孩子哭啊。

吳靜緊緊揪著心,聽她婆婆不以為然地笑道,他家養不起這個病秧子,送到別人家享福去了,能不能活下來看她自己的命嘍。

宋家母子是連針頭線腦都要算計的人,平白無故送個孩子出去,沒門。

聯想到宋鐵軍做的大買賣,鄰居們心領神會,敢情是這回事啊,當爹的進城把孩子賣了個好價錢。

吳靜杵在原地,半天都沒有反應,像在寒冬臘月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從裏到外都凍成了冰棱子。

許久,她聽到心底深處輕微的聲響,像是一根根血管相繼爆裂。

她聽到的那些話,好似一把鈍刀子割在心上,那得意的笑聲像在頭頂炸開驚雷,蒸騰出血肉燒焦的糊味。

那股氣味鑽進鼻腔,腥臭得令她作嘔,熏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她的眼淚像決堤的河水,漫過臉龐灌進嘴裏,苦澀的味道醃透髒腑,張嘴就吐出一大口膽汁。

還要如何忍受?她是個人,不是滅絕人性的畜牲,嚼著孩子的骨頭飽腹充饑!

吳靜撕心裂肺地尖叫一聲,掄起牆角的鋤頭砸斷門上那把鎖,衝出去揪住婆婆的衣領,挾持她做人質逃出村子。

她要去城裏找女兒,哪怕流幹最後一滴血,也要親眼看到那個孩子。她要親口告訴女兒,媽媽沒有拋棄你,媽媽最愛的就是你……

吳靜沒想到,進城這段數百裏的路,整整花了她四年時間。

“於莘服務區歡迎全國各地的司乘朋友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播音員在提醒相關注意事項,吳靜像做了場噩夢,睜開雙眼時滿頭冷汗。

她坐在大廳裏睡著了,抬起頭環顧四周,路人們腳步匆匆,誰也沒留意她睡了多久,也不會在意她在夢裏經曆過什麽。

她跑去洗手間擦了把臉,看著鏡子裏枯黃的麵容,尋不見半分青春的模樣。

澄澄會喜歡這樣的媽媽嗎?她能接受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個無家可歸的女人嗎?

吳靜眼裏的光芒逐漸暗淡,她慌亂地搓著臉頰,裝出紅潤好氣色,對著鏡子笨拙地練習微笑,想給孩子留下好印象。

就算第一眼接受不了她,也不能讓孩子討厭她。

手機短信鈴聲響起,吳靜看到陳玉芳留言說快到了,她緊張得雙手發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停車場迎著夜風來回踱步。

澄澄長這麽大都沒見過她,但她躲在別墅周圍,看過洪雪母女好多次。

她的女兒好漂亮啊,烏黑的眼珠像寶石一樣明亮,小臉圓圓的,可愛得像個洋娃娃。

洪雪把她女兒照顧得很好,她對洪雪的感激難以言喻,如果當年孩子跟在她身邊,不知要受多少苦。

見麵倒計時,吳靜反而不像之前那樣迫切,她想到了必須麵對的現實問題。

她能像洪雪一樣,給澄澄富庶無憂的生活嗎?

雖然洪雪通過陳玉芳向她保證,最遲兩年就能解決孩子的撫養權問題,不會影響孩子將來上學讀書。

但她心裏清楚,僅憑自己的能力,無法保障澄澄接受良好的教育,就連醫療條件也很難維持從前的水平。

做人不能太貪心,她奪走了洪雪做母親的權利,怎能繼續依賴洪雪提供物質幫助?總要靠自己的,她不想做個孩子瞧不起的母親。

哧,吳靜循著刹車聲狂奔而去,她透過車窗看見了洪雪,還有洪雪懷裏的孩子。

那是她的女兒,澄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