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宋鐵軍的死是個意外。

吳靜恨透了他也沒想過殺人,當年隻是為了擺脫這個男人,就已經耗盡她所有力氣。

那天,陳玉芳駕車趕往服務區,吳靜心裏急得油煎火燎,片刻不得安寧。

周圍那些路人都像是宋鐵軍的哥們,看到她跑出來,像往常那樣不聲不響去宋家告狀,或是直接把她抓回去。

自從她被綁去宋家,在備受屈辱的新婚之夜做了宋鐵軍的妻子,她這個人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她不是自願嫁給宋鐵軍的,爸媽為了給弟弟買一套婚房,騙她說家裏出了大事,催她向學校請幾天假。

當她憂心忡忡趕回家,等待她的卻是一個陷阱。

家人不顧她的意願,強行把她嫁給鄰村的混子,宋鐵軍比她大八歲,那年她剛十九,在城裏醫學院讀大一。

婚後回門,吳靜質問爸媽為何要把她賣給宋鐵軍,等她畢業以後參加工作,她能賺到的錢不止這些彩禮。

父親卻說供她上大學,家裏對得起她了,他都聽村長說了,醫學生想找個好工作賺大錢,還要多讀幾年書才有出路。

但像他們這樣的家庭,沒辦法供她讀碩士讀博士,還不如早早嫁人,省了花那個冤枉錢。

吳靜徹底死心了,她硬撐著一口氣,講明包辦婚姻在法律上是無效的。她不願意嫁給宋鐵軍,被他強迫限製人身自由,她要告到他去坐牢。

另外,她還要重回學校讀書,就算是爸媽也不能剝奪她的正當權利。

父親氣得罵她不孝,莊稼漢沒讀過書,講法律擺道理自然說不過她。母親急得掉眼淚,怕女兒悔婚傳出去惹人笑話。

母親哭著求她,孩子啊,生米都煮成熟飯了,就認命吧,再說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嫁給誰不一樣呢?

還有她弟弟都說好對象了,女方家裏要求在鎮上買一套婚房,他們要是不答應,她弟弟就要打光棍了。

吳靜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掌控,她沒有餘力考慮弟弟的婚事。

母親看她不肯示弱,抹淚說早知道她這麽不聽話,當初就不會瞞著老伴,放走她去城裏讀書。

對於母親,吳靜心裏還是留有親情的。

她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全家人都沒個笑臉。

父親直說沒錢給她讀書,母親勸她高中讀完了,也該考慮嫁人的事了。等她讀書回來成了老姑娘,連婆家都說不上,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吳靜不想在村裏待一輩子,她跪在地上求母親,說她申請了助學貸款,以後靠自己掙學費和生活費,保證不再花家裏一分錢。

不知求過多少次,開學之前母親心軟了,背著父親放走了她。也是因為這層緣故,父親打電話到學校通知她母親病危,她才毫不猶豫趕回家來。

吳靜埋怨父母葬送了她的人生,父母也怨恨她自私不懂體諒家人。

這場爭執,對吳靜來說沒有結果。

在鄉下擺過酒席就算結婚了,哪怕不辦結婚證也存在婚姻事實。等她生下宋家的孩子,就是正兒八經的宋家媳婦,婦女主任來了也得認這個理。

吳靜也是從那時起,想到她有一天逃出宋家,要去找婦女主任評理。她不信受過教育的國家公職人員,允許這種無視法紀的事情發生。

娘家回不去了,宋家人時刻防備她,宋鐵軍罵她一身倔骨頭,不打不行。

所謂打倒的媳婦,揉倒的麵,新婚兩個月,吳靜的牙齒被宋鐵軍打掉三顆,後腦勺也被他用鐵鍁砸出個洞。

婆婆怕兒子把媳婦打死了,撕了兩卷衛生紙捂住她的傷口,最後血沒止住,把她送去了鎮上衛生院。

她不認為兒子有錯,說自己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還勸吳靜別再惹宋鐵軍生氣,認命才有好日子過。

又是認命,爸媽也叫她認命。

他們卻不明白女人的命也是命,不該掌握在一個男人手裏。

吳靜受到非人虐待也沒想過尋死,她要活下去繼續讀書,找到機會就逃出去。村裏的人不講理,她就到鎮上到城裏去說理,總會有地方還她公道。

吳靜被迫向宋鐵軍屈服,但她不能生下他的孩子。

她騙過宋鐵軍的母親,偷偷買了藥按期服用,後來被宋鐵軍的狐朋狗友撞見了,差點揍了給她開藥的那個醫生。

吳靜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她被宋鐵軍拽著頭發拖回家裏,拿刀背往她身上砍了十幾下,又把她掐到昏死過去。

從那以後,吳靜很快懷上了女兒。

當時還不知道孩子的性別,宋鐵軍卻堅信是個兒子,還要她也這麽相信。

婆婆在吳靜孕期使喚她幹活,有時候手腳慢了,宋鐵軍隨手就是幾耳光。她氣不過還句嘴,又免不了一頓拳打腳踢。

不打她的肚子,隻打臉。

吳靜以為她是打不服的,她永遠憎恨宋鐵軍,也不會愛這個孩子,因為孩子是她受辱的證明。

但隨著孩子月份漸大,她感受到有力的胎動,天生的母性讓她的心變得柔軟。她身體裏有個小小的人兒,那是她的孩子,將來要叫她媽媽。

如果注定擺脫不了命運,她是否能給孩子更好的未來?

一定可以的,她不會像自己的父母,為了錢賣掉自己的孩子。她有知識,能教孩子讀書,將來從村子裏走出去,做個自由自在有理想的人。

吳靜為了孩子不再反抗,宋鐵軍懷疑她是裝的,故意讓她獨自出門去買東西,跟在後麵看她會不會逃跑。

吳靜知道這是他的試探,也沒上鉤,她拖著沉重的身子根本跑不遠,也沒傻到拿母女倆的命去冒險。

宋鐵軍放羊似的試了幾次,看她沒有逃跑的心思,以為這媳婦被打服了,更不拿她當回事了。

終於到了分娩的日子,吳靜在產房裏疼得死去活來,衛生所的醫生建議宋鐵軍送她去城裏的大醫院做剖腹產。

宋鐵軍擔心多花錢,也怕影響以後多生孩子,說什麽都不答應,叫她自己受著。

婆婆在旁邊陰陽怪氣地附和,說誰家媳婦不是這樣過來的,他家媳婦沒那麽嬌氣,慢慢生唄。

吳靜疼到幾度暈厥,她不怕自己死在手術台上,而是怕她死了留下孩子,又將是悲劇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