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心裏有光,黑暗總會消失。
吳靜心心念念的女兒回來了,睜開眼睛就能看到那張漂亮小臉。她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鼻子和嘴巴每一處都精致。
禹澄澄四歲了,身體還很瘦小,她剛生下來的時候像隻小貓,細細的胳膊腿兒像柴火似的,碰一下都怕傷到她。
那是吳靜最無助也是最快樂的日子,被家人拋棄的她,重又擁有了家人。
她明白了身為人母的心情,看著健康長大的禹澄澄,也能與過去和解了。
繈褓中的女兒從沒笑過,哭起來皺著潮紅的小臉,皮膚薄的血絲清晰可見,像太陽升起前的玻璃霜花,眨一下眼睛就將融化。
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還好洪雪救回了她的孩子,這份恩情,此生難以回報。
“唔……”禹澄澄睜開眼睛看到眼生的阿姨,愣了會兒才想起是媽媽的朋友。
吳靜一臉討好地伸開雙手,孩子卻躲開了她的懷抱,翻個身坐在床邊東張西望,一聲又一聲地找媽媽。
吳靜看著空****的手掌,壓下心頭酸澀,輕聲跟她解釋媽媽過幾天就回來。
禹澄澄想起媽媽的叮囑不再鬧了,垮著一張小臉,眼裏是遮不住的落寞。媽媽在的時候,她喜歡和阿姨說笑玩耍,但媽媽不在了,她一點都不喜歡眼前的吳阿姨。
每隔一會兒,禹澄澄就哭著找媽媽,吳靜為了轉移孩子注意力,抱她上街去買東西。
縣城裏商場規模有限,洪雪給她的那張清單上,好多東西都買不到。吳靜嘴上不停哄著孩子,手心裏卻急得冒汗。
洪雪剛走一天,她可能就要讓女兒餓肚子了。
兜兜轉轉之下,她找到一家裝潢高檔的母嬰店,買到了禹澄澄平日喝的那款奶粉,以及果蔬輔食和各種用品。
她刷卡付款的時候,收銀員隨口問道:“你是孩子的保姆吧?你們家寶寶長得好可愛,打扮得也洋氣,她媽媽肯定是個時尚辣媽。”
“辣媽?”吳靜沒反應過來,尷尬地笑了笑。
她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袖口起了一圈毛球的腈綸外套,雖然她已經洗得很幹淨了,還是透出掩不住的寒酸氣。
她腳上那雙黑色圓頭皮鞋,還是結婚的時候婆家買的,平時沒穿過像新的一樣,過幾年再穿也過時了。
吳靜接不上話,客氣地點下頭,抱起女兒走了出去。
禹澄澄身上的衣服料子很舒服,貼在臉上像棉花一樣鬆軟,她叫不出衣服的品牌,隻是覺得顏色和款式都很好看。
單從穿著,別人就能看出她們不像母女,原來她這些年錯過的,不僅是孩子的成長。
吳靜不太想出門了,隻要女兒不挑剔,她隨便填飽肚子就行。
她對禹澄澄有足夠的耐心,禹澄澄卻對她越來越不耐煩,兩人共度半天,孩子又哭著要找媽媽。
吳靜想盡辦法哄她,給她講故事,禹澄澄都不買賬。後來哭累了,坐在**吹著鼻涕泡,小嘴嚷嚷要吃草莓慕斯。
吳靜沒聽過她說的蛋糕牌子,打電話問了前台,才知道那是全國連鎖的蛋糕店。雖說縣城也有家分店,但天黑了,她不想抱孩子出去。
她用的是老年非智能手機,電話卡也是不記名的,拜托前台幫她點了蛋糕店的外賣,禹澄澄等了會兒又不樂意了。
吳靜想起鄰居大嬸時常給孫子當馬騎,她讓女兒爬到自己背上,馱著她轉了幾圈。
禹澄澄從沒玩過這種遊戲,洪雪也不許她這樣對待保姆。小孩子嚐到新鮮又高興起來,抓著吳靜的馬尾辮,使喚她衝鋒陷陣。
隻要這小祖宗不哭,吳靜為孩子當牛做馬都願意。等到外賣送上門,她把禹澄澄抱到沙發上,用手指梳攏著亂發,跑到玄關去開門,接過那隻係著蝴蝶結的蛋糕盒子。
門外的外賣員“哎”了一聲,吳靜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對方。走廊裏燈光偏暗,外賣員戴著頭盔和口罩,她看不清對方的樣子。
那人指了指她的手機,甕聲甕氣地說:“麻煩您叫前台給我打個五星好評,謝謝。”
吳靜反應過來,點頭說好的,關上門回到女兒身邊,獻寶似的打開蛋糕盒子。
禹澄澄拿起叉子吃了兩口,不想吃了,推她幾下還要玩騎馬。吳靜無奈地看了一眼蛋糕,那顆被挖去尖兒的草莓狼狽如她。
小祖宗玩累了,吳靜給女兒洗過澡,自己草草地衝了下,給她換上柔軟的新睡衣。
禹澄澄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小身子蜷縮在她懷裏,安靜地聽她講蝸牛的故事。
“小蝸牛想爬上高高的大樹,去看遠方的風景。小夥伴們嘲笑它爬得慢,但小蝸牛沒有放棄,它一步一步往上爬,終於爬到樹頂,看到了美麗的景色。”
吳靜想到自己也像蝸牛,她多年堅持尋找女兒,才能實現母女重聚的願望。心裏正感慨著,她聽到禹澄澄小聲嘟噥。
“吳阿姨,你身上的味道好難聞哦,我媽媽說小朋友不愛洗澡,身上就會臭臭的,你是不是也不愛洗澡啊?”
吳靜輕拍孩子後背的手驀地頓住,她用力屏住呼吸,仿佛就聞不到那股味道了。
等到孩子睡著,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做賊似的逃進浴室,脫下自己的衣服聞了聞,丟進盥洗盆裏用力搓洗。
過去那幾年,她患過嚴重的婦科病,宋鐵軍不肯帶她去治病,也不肯放過她,非要她生出個兒子不可。
也許是沒坐好月子傷了身體,或者是生了病的緣故,她沒有再懷上孩子。但她從沒嫌棄過自己身上的病,這更像是上天對她的憐憫。
她從宋鐵軍手裏逃出來,到處打工攢了些錢,買藥給自己治病,平時注重衛生,很久都沒聞到那股異味。
今晚聽到女兒說的話,卻讓她如遭雷擊,更加憎恨這副汙穢的身體。
她打開花灑,一遍遍衝洗還覺得髒,難聞的氣味好像滲透肌骨,再也洗不幹淨了。
吳靜雙手環抱住自己坐在浴室角落裏,任由水珠拍打在臉上和身上,連帶淚水也一並被衝去。
不知哭了多久,她告訴自己必須向前走。
她沒有錯,不該厭惡身體的缺憾,也不該感到自卑和羞恥。
好不容易從宋鐵軍手裏逃出來,怎能被悲傷拖回到過去的陰影裏?潰爛的傷口終將愈合,恥辱的氣息也將消散。
吳靜吹幹頭發走回臥室,給自己倒杯溫水。
夜深人靜,窗外稍有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特別是停車場那兩道吵嚷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