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玉蝴蝶。纖細的身,優雅的翅。展開,滑翔,又斂翼,穿花,飽嚐無數粉蜜,她的甜是天然自得。鳳、絹、蜆、喙、眼各型科屬,也無法歸類她的美。

以足尖步邁出,她輕巧如鹿,一步一轉,朝觀眾與評委示意,在訓練有素的微笑中克製亢奮與緊張。

長笛吹出了雀鳥的歡騰——是《梁祝》。

情愛萌動,往往被命運賦予詩意。

她聽見了,眉眼笑彎。湛藍彩帶如棒狀觸角,於額頂拋高。高得要她仰著頸項,挺直腰脊,夏蒂絮步踏踩四拍,走三,並攏,躍起,後腿踢高,指尖抓緊帶尾。收回,棒柄執於左手,接華爾茲步,輕快邁三,兩周垂直軸轉。彩帶如蛇,又似藤蔓,纏身而過,不沾蝶翼分毫。

她奔躍起來,腰肢輕扭,以阿拉貝斯克[67]的芭蕾舞姿,定格拋棒刹那。

小提琴在雙簧管淡出後加入,低回婉轉。

一瞬間回到每個林媛還在世的午後。她持琴佇立,揉弦運弓,纖瘦指節因孕晚期而浮腫,卻樂於為程真獻奏。

“媽咪,不如換一首吧。”

“不好聽嗎?”

“這個愛情故事太慘,弟弟或者妹妹聽了會不開心的。”

林媛笑了。與麵前的玉蝴蝶重疊。

小提琴音調高起,是英台。小小女子,身嬌誌遠,決意負笈遊學。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在那個記不起名的涼亭裏,她邂逅命中注定的山伯。

彩帶弧度極大,於左右交替畫圈。甩高那刻,她單手俯身撐地,挺緊腰背完成前翻,乘勢與墜下的彩帶並坐,藍色波浪在周遭湧起。

小提琴音調又低下去,是山伯。勤勉好學,木訥蠢鈍,三番四次與同窗談理想論古今,偏偏發現不了眼前這位女兒身。原來世間感情也講求一個時來運到,他注定錯失英台。

雙簧管插入分節音調。她從坐而起,腳尖後打的同時甩出棒柄,前滾翻後握持,順曲調伏地躺下,又昂高頭。彩帶是引路的燈,是指針的旗,是遠航的塔,在身前舞動。她以腹部運勁,雙腿在身後交疊直起,單手往後扶緊。

翻滾,抬臀,下腰頂立,足尖豎直,一氣嗬成。

她繼續扭動,漸入佳境。年少身姿軟而柔韌,無半處贅餘,盡是得天獨厚與勤學苦練的犒勞。

最後二十秒。她舉腿縱軸旋動,波爾卡[68]轉身,蝴蝶翅膀迎風而上,騰空了。棒柄再次離開雙手,卻沒有走遠,帶尾拽而歸來,在她滑跪後穩穩回到掌心。

最後一組舞步。她又站起,旋轉跨跳並進,接鹿跳,蝶與彩帶,竟分不出孰輕孰重。她笑意漸濃,交腿跪下,原地側躺後蹺高腳尖,手心握緊腳踝。

音樂翩然而止。

故事定格在二人初遇,恰似春江水暖,未有任何雨雪冰霜的跌宕,與十五歲少女的純情曼妙契合。

程珊微微喘息,姣好麵龐不敢懈怠笑容。

這隻玉蝴蝶太美。

掌聲熱烈而慷慨,吵得觀眾席上的程真收回所有感觸的淚。

“思辰,梁山伯與祝英台是心甘情願的,這叫浪漫。”

“心甘情願一起去死?聽上去更慘了。”

“你不懂,愛一個人,為他做什麽都值得。”

“所以你一定要為爹地再生一個?你的腳腫到穿不下鞋了,醫生說你什麽血什麽高,我聽不明白,反正不是好事。”

“媽咪沒事的,放心吧。”

媽咪,是你不懂。

人會變,月會圓,敦厚老實的曹勝炎也能生異心。梁祝之所以浪漫,是因為他們沒有好下場,而不是愛情偉大。

程珊在等待打分結果。

場內廣播播出分數,她又贏來一陣猛烈的喝彩。粉藍眼影過分俗氣,卻強調了她杏眼如水的模樣。和隊友簇擁,又與嘉賓席上的曾慧雲揮手示意。

曾慧雲微笑點頭,當作回應。這場程珊的表現,她很滿意。

“曾校長的得意門生?”秦仁青湊近曾慧雲詢問。

“是的。”曾慧雲難掩驕傲,“今日海城隊代表團的幾位負責人也有來,我還打算推薦程珊給他們。這兩年她的成績進步很大,很有潛力。”

“代表地區參與世界賽事?”秦仁青挑眉,“曾校長遲早桃李滿天下。”

馮敬棠開口:“仁青又在講笑。”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記者席就在臨近區域。

秦仁青哈哈大笑:“謙虛!敬棠就整日隻會謙虛!我又不是讚你,我是讚世雄。這次比賽搞得好,明年你們來找我,我要獨家資助一次!”

馮世雄立即奉上笑容,卻難掩日夜忙碌的疲倦,眼下泛青。還未開口,用手掩嘴,輕輕打了個不禮貌的哈欠:“這裏人人做證,秦總到時候不要耍賴。”

葉世文覺得不對勁,馮世雄很少有這種疲態。難道溫怡的魅力如此大,能讓馮世雄日夜神魂顛倒?

看來蜜罐裏喂大的馮公子,抵禦**與風險的能力並駕齊驅——低得沒眼看。

葉世文給徐智強發短信息:去查溫怡和馮世雄。

“大丈夫言出必行。”秦仁青側頭回應,“但你要保證到時候個個選手都有程珊這種水平。我看好她,等下我要親自頒獎給她。”

“秦總,這次你是頒獎給冠軍的。”曾慧雲解釋,“還有幾個選手未比賽呢。”

“我眼光一向獨到,她擺明冠軍相,是哪裏人?”

曾慧雲答:“祖籍梅縣的,家裏條件一般,就是有天賦。”

“一般?”秦仁青又笑,“看上去像個富家千金,不似鄉下妹。你看,她跟譚誌華這個大老板的女兒站在一起,根本沒輸。”

“隻是外形條件稍微優越些而已。”

“過幾年,說不定可以去參選選美小姐。”

“仁青再幫我們指點幾次,慧雲可以轉做模特培訓班了。”馮敬棠再開金口。

秦仁青聽罷,識趣閉嘴。

馮氏一門三人,一個比一個做作,連玩笑也要慎講。看來馮敬棠的風度維持不了太久,他在介意自己答應要付的錢遲遲未到賬。

曾慧雲也沉默,心中湧起鄙夷。體操講求力與美結合,不是富豪選妃環節,秦仁青這番打量,唐突又無恥。滿身銅臭的人,聞不出藝術信念的芬芳。

又一名選手上場。葉世文的目光卻落在程珊身上。

兩姐妹隻有細眉圓目相似,程珊靈動,而程真倔強。並蒂齊開,共享一根花莖,果然世事難雙全。

一朵大,一朵小。一個極有可能名成利就,一個屈居陋室賣十年酒。

葉世文歎了口氣。明知她情願,卻為她心酸。

“阿真。”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程真沒有回頭,戴了頂寬沿漁夫帽,擋住眉眼。她混在觀眾席內,如沙入海,難尋蹤跡。

“來多久了?”

“珊珊出場之前來的。”洪正德挨近程真椅背,“《梁祝》,媛姐的拿手曲,珊珊今日表現得很好。”

林媛文藝感性,曹勝炎是花光十世好運,才娶得這個才色兼備的女人。

而他不珍惜。

“她懷珊珊的時候,就經常拉這首歌。”程真表情淡淡,“這種就是胎教做得好。”

洪正德笑不出來,轉移了話題:“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麽?”

自從那晚小巴上不辭而別,洪正德聯係不上程真。他知道程真有心回避自己,卻沒想到前幾日她竟主動致電約見。

“做大嫂啊——”程真往後仰,雙手交疊在胸。這個角度,葉世文絕對發現不了她也在場,“全海城最靚仔的那位浪子,是我男人,厲不厲害?”

“你在講笑?”

“那晚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你想玩什麽?”

“玩火,玩自焚,再多燒一次看下能不能死。”

洪正德搬出長輩態度:“你這樣講,對得起媛姐?”

“是曹勝炎對不起她,不是我。”

“他是你爸!”

“他殺了我媽!”

“他當時想不開,怕他死了你們都沒法脫身!”

“所以就擅自決定一起死了?!”程真音量拔高,“我真是多謝他——”

“喀喀!”

旁席大聲咳嗽,又對程真與洪正德拋去鄙夷目光。程真壓低帽沿,忍住怒火:“我不是來同你吵架的。”

“你知道就好。”洪正德瞄了眼嘉賓台上的數人,“你不要跟我講,你與葉世文是真的。”

“我連名字都是假的,我能對他有多真?”

程真不願再望向嘉賓台。葉世文過分突出,明明人浪浮沉,她偏偏能一眼捕捉。

“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想入戶北邊,杜元的手不敢伸到那邊去。”程真開口,“入戶之後換掉名字。我知道那邊在做人才引進,但我有案底,'程真'這個身份很難獲批。”

“你無緣無故要去北邊?不如直接移民算了。”洪正德費解。

程真翻一記白眼:“我全副身家五十萬,隻夠在良城置一間屋,移民還不如偷渡。但珊珊需要進正經學校練體操,我不能冒這種險。我要你幫我去找良城公安局,你老婆祖籍良城,肯定認識人。”

洪正德意識到事態超出預期:“你沒有珊珊的監護權,你能走,她走不了。”

“我會拿回她的監護權。”程真語氣篤定。

“杜元肯?”

“我有辦法。”

“你——”洪正德突然頓悟來龍去脈,語氣略急,“你是不是想死?幫杜元做線人,還拋身給葉世文?他們隨便一個都可以將你扔到公海喂鯊魚。”

“我沒得選。”程真不願廢話,“一句話,幫不幫?”

場內觀眾突然嘩了一聲。正在比賽的選手摔得慘烈,急急爬起,麵紅耳赤繼續跟音樂舞動,卻心浮氣躁,沒有一拍能踩在點上。

程真瞥了眼,視線又忍不住掠過嘉賓台。

“杜元在幫屠振邦準備期貨投資公司的事,他們做得很隱蔽,又是自有資金,與日本造船商社關係不大,我找不到機會切入。”

洪正德越講越小聲,眼神在四周遊弋。

程真忍不住譏笑:“你們商罪科不是應該很空閑嗎?這麽多時間,還找不到機會切入?”

“你以為那麽容易?”洪正德被嗆得胸悶,“造船商社供全球的貨,二十四個港口,那麽多泊位,各國都有關聯,沒憑沒據哪敢大張旗鼓去查?”

“杜師爺酒吧有個女侍應失蹤了。她跟了杜師爺三年,估計有漏過風聲出去。”

“你把她的資料給我。”洪正德猶豫兩秒,還是開口要求,“葉世文與屠振邦沒斷過關係,他那邊……”

“如果你有辦法幫我遷我媽咪的墳,別說葉世文,馮敬棠我都可以。”程真語氣輕蔑,“你信不信?”

他信。但他做不到。

“媛姐的墳,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洪正德知道林媛與程真母女情深,“不是我不想幫你,你很清楚當時為什麽同意幫杜元認罪,甚至到現在逢年過節還不敢去祭奠媛姐。”

他倒是暗暗期待,若程真出現在林媛墳前,再散播她手頭留存證據的假風聲,估計能引老蛇出洞——曹勝炎當年咬死是他一人所為。

但程真怕死,更怕程珊出事。

“斬草除根。你已經不姓曹,算了吧,媛姐會理解你的。”

林媛從來都是大方得體的人。哪怕要做世間最孤苦的那座墳,草木萋萋,霜降雨打,未能再見愛女一麵,她也不怨命運殘忍。

程真眼神黯淡下來:“你不幫我,我自己想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讓葉世文幫你遷墳?他如果知道你的身份是杜元換的,你覺得他還會不會信你?”

“你少管閑事,好好想想怎麽幫我入戶吧。”

又是這種頤指氣使的口吻,洪正德忍不住替葉世文可憐:“他竟然中意你,真是瞎了眼。”

“中意?你們男人不過是欲望作祟罷了。”

要洪正德“伸出援手”,一向是“明碼實價”,他可是親自送曹勝炎入獄的人。

明知當年杜元誘程真替罪,他也隻是嘴上譴責,未有過任何實際行動。他對這雙姐妹的憐憫,無非是出於舊識道義的歉疚,短暫而無謂。

程真過分清醒。

“你什麽時候要走?”洪正德知道二人達成默契,“如果不盡快,我怕杜元會發現你有異心,太危險。”

是她有危險,還是他有危險?程真想諷刺回去,又覺得算了。本就無人真心在乎她的死活。

“最快春節後,最遲明年年中。”程真提醒,“葉世文懷疑過你,又找人跟蹤過我。你最好小心點,不要再被他發現我們見麵。”

“懷疑我?那晚我沒出過聲。”

“他會記住你的。”

就像當初記住她一樣。

程真笑了,笑意隱沒於稀稀落落的掌聲裏。老天從不厚待弱者,她在這個黑色旋渦苦求一線生機,連歎息都要格外謹慎。

洪正德對程珊頒獎禮不感興趣,交代完就離場了。

程珊換下比賽服,頭發依然紮緊,妝容未卸,靚麗稚氣。

秦仁青為她戴上冠軍獎牌。

有觀眾在奏樂之後開始離開,懶得去看嘉賓大合影這種無聊環節,又酸溜溜地邊走邊講:“都不知道是不是內定的,我看那個冠軍有兩次差點踩出界!”

“你妒忌人家長得比你女兒靚而已。”

“我親眼見的,她的尾趾踩到白邊了!”

“哇,離這麽遠都能看清?奧運會還沒邀請你去做裁判嗎?”

程真款款走下,站到離台前最近的圍欄位置。

台前一眾嘉賓在聽候攝影師的安排。曾慧雲已封過利是給媒體,今日務必替馮世雄第一次舉辦比賽拿下各路頭版,上鏡絕對要靚。

“我們先合影一張,來,珊珊你站在曾校長旁邊。”

程珊卻瞥見觀眾席上的程真,毫不猶豫,立即從頒獎台跑了過去。

“家姐!”她似離群的燕,身姿輕盈,一步一跳,笑容甜過今夏海灘邊第一口沙瓤西瓜。程真忍不住張開手,讓她撲入自己懷裏。

“思辰,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你一定要照看好思嫻。”

“媽咪,不會的,我們三個永遠會在一起。”

“我怕我來不及,他在想辦法轉移證據和財產。”

“那你等我,我去偷他的錢,到時候我帶你同妹妹走。”

程真摸上程珊粉白的臉頰,認真誇獎:“今日表現得很好,恭喜你拿了第一。”

“家姐,你看!”程珊把獎牌遞給程真,“這次沒獎勵手表,我把獎牌送給你!”

攝影師忍不住喊了一聲。程珊回頭,見人人都在等她,又覺得不好意思:“家姐,你等我一下!”

“程真,你也一起過來吧。”曾慧雲開口,又轉頭向各位解釋,“她是程珊的家姐。”

眾人不置可否,唯獨葉世文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真沒有推拒,怕曾慧雲尷尬。她半低著頭,自覺站到合影群眾的最角落處,摘下漁夫帽。一隻大手從身後覆上腰側,她已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

葉世文從她家裏順走兩個檀香調的固體蠟燭,擺在車內,染一身薄薄氣味。

“我沒偷,我問過你的。”

“我沒同意!”

“那也不算偷,叫'搶'。你語文水平好差,我送你去念夜校。”

程真勉力保持表情,臉頰微熱,探掌去掰這個登徒浪子的手。

“大家站得靠前一些,再前一些。”攝影師急急指揮眾人。

葉世文不接受程真的反抗,帶繭指節摸入她的指縫,交錯,握上,身體往前貼。細白手背觸及綢麵襯衫下微微起伏的腹肌,熱度、硬度、美觀度,皆屬上乘。

“放手。”程真咬牙警告。

“程珊果然比你靚女。”

葉世文對鏡頭微笑。

“仔細看,馮世雄也比你靚仔——唔!”程真忍下痛叫。

“你什麽時候盲的?噝!”葉世文忍下痛叫。

攝影師終於舍得收工,挽救一場斷手慘案。眾人作鳥獸散,記者爭相訪問曾慧雲,圍了半個圈在台前。她摟著程珊的肩,狀似母女,形同姐妹,親密得難舍難分。

愛徒出眾,為師的自然驕傲。

“我們在去年重金聘入外籍的教練團,無論是藝術編排還是動作難度的提升,都有了質的進步,程珊是這次師資引進中最具代表性與突破性的學生。”

記者向程珊發問。

教練早已交代過應對話術,她也不算怯場,乖乖回應:“這次比賽能有這種成績,最辛苦與最感激的人其實是曾校長。”

秦仁青一向厭惡記者群體,抬眼望曾慧雲三秒,立即收回視線。

“我這雙手今日頒過獎給冠軍,手氣絕對好,你們兩兄弟今晚想去永利皇宮還是威尼斯人?”

馮世雄流露尷尬。當著曾慧雲的麵,想去也不敢開口。況且他明顯感覺自己在出虛汗,恐怕熬不到晚上就要回辦公室吃一劑續命。

溫怡,那個美麗惡毒的賤女人。

“你在不開心什麽?整條船最靚仔是你,臉最臭也是你。”溫怡的聲音嬌滴滴,“要嗎?”

煙盒從她手上遞出。

馮世雄眼內流露驚豔,無形間被她逗得嘴角上揚:“沒心情。”

“那吃糖吧,吃不吃?”

“什麽糖?”

一記香吻落在他唇角。煙味夾帶甜氣,她像一顆即將爆出蜜汁的熟透粉桃,懸在高處,蠢蠢欲動,隻待他來摘取。

“甜嗎?”

他主動吻了回去。

那夜實在太失意。馮世雄被煙蒂上那抹唇印蠱惑,就著溫怡吸過的濾嘴嘬了一口,一口,又一口。

她衣著得體,又說自己是兆陽職員,負責商務談判,馮世雄也就放下了戒心。

事後馮世雄想去兆陽挖人,卻忙得沒有時間。終於逮到機會旁敲側擊陳康寧,他卻聲稱沒有印象。

陳啟明,掛著辦公室經理頭銜,一向屍位素餐,職業道德就是保持失職。

馮世雄再也找不到溫怡。

翌日臨別時,溫怡把聯係方式給了他。是他沒忍住,起初以為隻是一包新款煙,在國外念書也越界玩過。直到發現癮勁入骨,他渾身冷汗。

浪子回頭隻需戒色,而他回頭,要戒命。

馮敬棠早在頒獎前就已離場。慧雲商事變更辦妥,他沒有與曾慧雲繼續爭這口氣。來觀賽隻是為了讚助商及媒體信服,馮敬棠三個字,就是生招牌。

他是為兒子第一次舉辦賽事,留幾分情麵罷了。

臨走前還當眾與葉世文耳語一番,根本不介意曾慧雲臉色如何。

葉世文見馮世雄不出聲,主動應下:“當然是威尼斯人啦,荷官[69]身材正啊。”

“是不是真的?”秦仁青笑了,“世雄,你這場比賽辦得好,今晚我做東,你也一起去。”

曾慧雲的助理唐玉薇出現,適時替馮世雄開脫:“馮生,校長叫你過去接受訪問。”

“不好意思,秦總,我要先過去。”

秦仁青點了點頭。

程真站在旁邊沒走遠,重新戴上漁夫帽,對這番對話擺了副嘲諷表情。眼見秦仁青與葉世文一同離去,十分鍾後,她手機收到信息:放心,吹水而已,我今晚隻玩不吃。

葉世文發完信息,打開自己副駕駛的門對秦仁青說:“秦叔,上我車,請你去蛇竇食野味。”

秦仁青對身旁秘書揮了揮手,直接坐上葉世文的車。

“不用去羅湖就有得吃?是真的?”

“保證是真的,珍珠都沒有這麽真。”

葉世文收到程真回複:你就算去吃屎也不關我事。

秦仁青自說自話,沒留意到葉世文表情異樣:“世文,現在政策寬限,我的期貨經紀公司增資擴股,光是做綠豆這個品種,我賺了——”他用手指比了個數字,“上證指數破了兩千,但漲幅還是比不上去年。夏城已經籌備停發新股,估計創業板很快要上,再玩四個月就是大限,我的資金很快回籠。聽說你們在籌備奠基儀式,這麽急開工,錢到位了?”

葉世文低頭回複信息,順口敷衍秦仁青:“自有資金還有些可以周轉。”

秦仁青的貪念為葉世文贏得時間機會,馮敬棠終於肯讓他與那位金發碧眼的Rex對接。

又為了滿足馮敬棠套現心態,私下定標,五期規劃全部由葉世文名下的另一間建築公司承建。

甲乙雙方都是自己人,才能稱之為懂行。

“阿爸,錢就是從左口袋進右口袋,你不點頭我不會輕易處理的。兆陽大部分股權借陳康寧名義把持在你那裏,你不用擔心。萬一銀行真的要查,也隻會查我這個投資公司的小股東而已。”

地塊閑置十年,麵對經濟下行,馮敬棠怕戰線太長回本艱難,等不來秦仁青。從傀儡到實控,葉世文有把握過年前讓馮敬棠雙手奉上所有。

他要一人鯨吞兆陽。

“我看你舅父的意思,是全權放手給你去做了。你手頭有這麽多錢?”秦仁青詫異,“把持幾個億你跟我講不玩期貨,衰仔,你不當秦叔是自己人。”

“幾個億?做地產都是以小博大,誰會花幾個億去造勢?”

葉世文放下手機。

“我舅父找了幾個不入流的八卦媒體和二手中介吹一吹風,就說水阜區要搞舊城改造。那些紮居在老街舊巷的三流白領全部要找地方搬,原居民也會在周邊找新屋,怕到動遷的時候再找就找不到了。一來一往,供應出現稀缺,價格自然暗抬,這些就叫行規。行規就是人氣,人氣才能變現,全部引流去我們那塊地。

“他說再請個歌手做場show(演出),搞好訪客動線。包十來輛巴士從金安接些阿伯、師奶去洲界看荒地,沿途有山有水有樹蔭,靚不靚?售樓現場直接幫你憑空做城市規劃,2005年洲界極有可能與夏城通車,這塊地接駁[55]北邊人口需求,你猜他們會不會心動?中午每人贈一份鹹蛋肉餅碟頭飯,再大方點,我們加多碗西洋菜煲陳腎湯,才需要多少錢?”

葉世文挑眉:“秦總,買樓這件事,人人都以為買的是地段,想博升值。我們做發展商賣樓,賣的不是樓花,而是預期,希望越大,錢銀越多。”

秦仁青笑得停不下來。這哪是地產行業的低等經營學?這可是全世界有錢人的發家致富經——賺錢全靠信息不對稱。

“世文,你們馮家不發達誰發達?以後富貴了記得學那些大亨,買幾個博士學位裝身。身份即是地位,有頭銜才有特權,人人見到都要喊你Dr. Ip[70]。”

葉世文沒理會這個笑話:“你這麽八卦,是不是我契爺斥巨資請你做線人打聽兆陽的事?看來今日這餐飯應該你請。”

他惦記馮敬棠離開時那句話——再催一催秦仁青的錢。

“我跟你舅父是一單,跟你契爺是另一單,牛頭不對馬嘴,你想這麽多?”秦仁青聽得出話裏有話,“我還想跟馮總多做幾年朋友。他不中意屠爺,我心裏有數的。讓你舅父放心,答應你們的錢,講好年底前,絕對不賴賬。”

葉世文隻笑不答。有錢就是朋友,沒錢就是不熟,秦仁青的分寸源於打得精明的算盤。

此時,程真手機又響。

葉世文發來一句:贏了錢分你一半,要不要?

她回複得很快。

葉世文點開信息:。

句號?她隻複了個句號!

葉世文當即決定,必須送程真去念書。

第一課,先學會講甜言蜜語傻豬豬。

內環區金融街,國際金融中心一期。

葉世文在電梯內照鏡整理衫領,又撥了撥頭發:“傻強,你覺得我剪這個發型,有沒有比港星靚仔?”

他的勝負欲已接近離譜那種程度。

全因程真隨口一句“他比你有型”。葉世文聽了不滿,她便添油加醋——港式搖滾,電到她暈,彈吉他的手勢好chok[71]。

葉世文快三十歲的人了,現在報班學吉他?好丟臉。

“有。”徐智強手捧沉重賀禮,語氣無奈,“文哥,你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美色。你是不是被程……”他頓了頓,“阿……”又頓了頓,“真——唉!她比我還小四歲,叫姐我真的叫不出口!我到底要怎麽稱呼她?”

電梯門打開,葉世文大步邁出:“當然叫阿嫂,你還想叫什麽?”

“上次你又說——”徐智強立即閉嘴。

十七樓走廊內,兩排花籃綴紅底金字賀語,溢美之詞遠勝嬌豔的花,一句比一句氣勢磅礴,仿佛在賀玉皇大帝宮殿喬遷。禮花剛剛爆完,鋪一地金銀藍紅長長短短的彩屑,無明火無煙霧,比炮仗環保。

回到十年前,屠振邦必定要在祠堂門口拿竹竿吊高九十九響“大富大貴”,不燒到半村人耳鳴,絕不罷休。

商界大佬,也會與時俱進。

“契爺、秦叔、元哥。”葉世文逐個打招呼,又見熟人,“陳姐也來了。”

雙開玻璃門內,陳姐一身粉衫,也湊個喜慶彩頭。使喚完兩個年輕同事搬走切開的乳豬燒肉,她收拾著不能在高級寫字樓焚化的紙寶,抬眼一看是葉世文,立即露出笑容。

“文哥仔,一大早就遲到,下午要回祠堂上香,記得準時。”

屠振邦對傳統文化可謂不離不棄,隻有陳姐能應付他的所有要求。

“靚女開口約我,當然不會遲。”

“油腔滑調!”

杜元先看見葉世文,卻沒答話,隻是點頭。屠振邦與秦仁青正在談笑,轉身就見葉世文到了,佯裝惱怒:“衰仔,這種日子你也遲到?”

“契爺,我要去選份大禮賀你,當然要花時間。”葉世文奉上那盆冠幅茂盛的羅漢鬆,“這盆在良城陳村養足兩年,從最貴那棵長青杉上扡插過來的。景德紫砂盆屬水,深色綠針葉屬木,承上啟帆,如水載舟。契爺,你這間公司是巨輪,注定一日千裏,左擎天右接地,包你旺到下世紀!”

“養你十幾年,就隻會吹水[59]哄我!”屠振邦愛聽好話,早已笑得皺紋飛揚。

秦仁青也笑:“我看世文是深得屠爺真傳。這盆羅漢鬆,不得了了,快點搬去辦公室。”

杜元對葉世文早有嫌隙,經那夜發酵,隻勉強維持表麵客套。他與另外的人在交談,始終不插嘴葉世文的話。

“文哥,先簽名吧。”一旁有人遞上簽到帖。燙金紅底,比婚宴喜帖惹眼,簡直不倫不類。葉世文隱下嗤笑,對屠振邦這副做派又添了不少譏諷心態。

他還未接過筆,抬眼就問:“這位是?”

這人葉世文不認識,他卻認識葉世文。

“我從摩亞挖回來的操盤手,楊定堅。”屠振邦主動介紹,一副十足信任的模樣,“他父親以前是明星股票經紀,定堅是青出於藍了。這個就是我跟你提過的世文,以後多幫我指點他些,我還想他快點儲好老婆本,生兩個孫給我抱下!”

“屠爺太看得起我了。”楊定堅主動伸手,“初次見麵,文哥,幸會。”

徐智強輕笑一聲,又在葉世文身後假裝咳嗽,掩飾過去。他不用回頭,也知道兄弟在笑什麽。

這人若改姓劉,那這個名真是一絕。

“楊生一看就比我成熟穩重,受不起'哥'字,叫我世文就行了。”

葉世文伸手反握,摸到楊定堅無名指上的婚戒,看來還是個頗講體麵的人。葉世文再拿起筆,卻遲遲不動:“記號筆太難寫,萬一簽了個醜名怎麽辦?”

“就你多事,你那手字,用康熙的筆也寫不好看。”屠振邦隻當葉世文又在嬉鬧。

楊定堅十分識趣,從西裝上袋抽出鋼筆:“世文,不介意用我這支吧?”

葉世文毫不客氣接過,寫畢,又禮貌歸還回去。

秦仁青拍拍葉世文肩膀:“我帶你看看辦公室,秦叔今日教你什麽叫國際化風水。”

這處簡直金碧輝煌。接軌國際,彰顯品味,有白牆的地方就有油畫,有展台的地方就有雕塑。三分之二的職員有著異域膚色,淺發碧瞳,五官刀鑿似的深邃。經秦仁青介紹,才知道有不少人是楊定堅從摩亞帶過來的。

葉世文從不質疑屠振邦對擺脫舊身份的決心,隻是想一探究竟,是何等龐大的利益,能驅使屠振邦執著到底。

他也決意一嚐暴利的滋味。

黑白灰三調,摩登落地窗,連前台也雇了個金發女郎,通曉三語。

秦仁青領著葉世文從會議室出來。

“做期貨交易,人手不用多,最重要的是精英氣派。” 秦仁青二十年前就做無本投資,簡直深諳其道,“如果工業革命起源地在這裏,現在全世界都講'冚家富貴'。誰有錢誰話事,大國小家,不外如是。”

葉世文大笑:“秦叔,最近做銅做金,還是做原油做豆油?對衝選什麽好?”

“這種問題當然要去問定堅。你問我?我隻會講做鐵礦石!”秦仁青笑得開懷,“現在這個時勢,歐洲房價跑贏通脹,美國還是牛市,國際建材這個大盤絕對穩得住。日本戰敗那波房屋潮純屬回光返照,東南亞隻有新加坡有實力在金融風暴中重振,外匯優勢明顯嘛,房地產到時候絕對有人買單。”

若真有人要,那個名盤灝景灣,就不會被全體負資產業主稱作“浩劫灣”了。

鐵礦石這種標的貨品,耐存耐放,但國際運費成本偏高,貨期又長,不像秦仁青快買快賣的做派。葉世文笑笑,聽完就算。

秦仁青打開右側辦公室大門:“世文,我特意叫人留了一間給你,歡迎隨時加入。你先坐一會兒,我還有兩個朋友要過來,等下介紹你們認識。”

“好。”

窗明幾淨,還能觀景。一屋純白家具,按曼哈頓標準打造。大班椅講究舒適寬敞,電腦大得驚人。你隻要落座,簽名,飲美式,接電話內線——“Kelly,叫那個Alex鮑明日不要上班了,fire(解雇)他。”你就是成功人士。

牛皮沙發,手工縫製,針腳細密,入座聞一聞,哇,是金錢的香氣。

幾分鍾後徐智強灰頭土臉過來,見葉世文坐在沙發,杯內紅酒已空,正在悠閑閱報。他抬眼,示意徐智強關上房門。又用手一指,徐智強拉起窗上的百葉簾。

“文哥——”

葉世文卻搖頭,雙手開始在沙發縫隙摸索。

徐智強意會,立即地毯式排查房內各個角落。擺設,掛件,桌角椅背,隻差把那盆發財樹的濕泥挖盡,看看裏麵有沒有竊聽竊錄器材。

“文哥,clean(安全)。”

葉世文鬆了口氣:“無端端講英文?怎麽,前台那位對你青眼有加?”

“別說了,粗口比我還地道。”徐智強頓感尷尬,“我還是中意柔柔弱弱那款。搞母老虎,分分鍾沒命。”

葉世文剜了他一眼。徐智強不再多嘴。

葉世文走到窗邊,撥開兩片窗葉,隔著開放式辦公區,望見楊定堅。屠振邦的手拍在他肩上,一副委以重任的模樣,不知在交代什麽商業機密。

“傻強,去養和醫院查一下這位楊生老婆的排班時間。”

“楊生老婆?”

葉世文坐回沙發,拿起那份《經濟日報》,卻無心瀏覽:“他那支鋼筆上麵有養和醫院的縮寫,是內部用筆。他隨身攜帶,婚戒不離手,肯定是老婆要求的。”

一個是金融資本操手,一個是私立豪院醫生,牽線搭橋的最佳拍檔,自然要無時無刻幫對方打廣告攬生意。

婚姻講利益。

“你要做什麽?”徐智強疑惑,“他老婆最多就是一個醫生,認識些去保養身體的富商名流而已。”

“拿他老婆的排班表,她哪日上班,你就哪日安排個靚女去找她老公。”葉世文又補一句,“要剛做事的新人,選一個醒目的。”

秦仁青擺明與屠振邦共乘一條船,隻講錢,不講真話,葉世文要從這個楊定堅入手。

徐智強也落座,卻忍不住揶揄:“之前跑馬地叫你選個靚女,你又不要。找了阿嫂,又被她威脅……”

葉世文卷起報紙,打在徐智強頭上:“你找個靚女去做侍應,是怕秦仁青留意不到她?做什麽事用什麽人,跟我這麽久,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那種叫可愛,你懂什麽。”

細看那張臉,眼圓唇翹,雖不是豔冠全城,也稱得上可愛動人。要是嘴甜些,叫他“老公仔”而不是“死仆街”,那就太完美了。

“好肉麻,求你收聲吧。”徐智強摸摸手臂雞皮疙瘩,順口講下去,“都不知你倆結婚的話,會生個什麽怪物出來,好在你們不想要孩子。”

葉世文顯然一怔,語氣流露質疑:“你什麽意思?”

徐智強慌了:“我講笑而已,你這麽靚仔,阿嫂這麽聰明,生出來絕對是人中龍鳳!”

“不是。”葉世文臉色陰沉下來,“誰跟你講我們不想要孩子的?”

程真不可能與徐智強分享此事。

“阿嫂去打避孕針嘛,我以為你們兩個商量好了。”徐智強眼見葉世文表情不對勁,越講越小聲,“她隻是六月的時候打過。”

“她去打避孕針?”葉世文音調低下,情緒卻燃起,“六月就去打了?”

原來程真早已做充分準備——準備好與他毫無瓜葛。

“她之後就沒去了。”徐智強小心討好,“可能阿嫂改了心意,想要呢。”

“改心意?”葉世文勾勾嘴角,笑得足夠嘲諷,又拿報紙去打徐智強的頭,“她會改心意?她那種人會改心意?是她發現你跟蹤她,把你甩掉了,傻強!”

徐智強抱頭躲避,不敢再亂開口。

葉世文胸口一團悶氣縈繞,不知該如何發泄。是他搞不懂程真,還是程真從不肯讓他搞懂,越想越覺得怒火難平。

她不想與自己有未來。

這個念頭一起,葉世文的聲音跌入寒武紀:“你後日下午幫我去接她。”

“文哥,後日是中秋。”徐智強冒了半身冷汗,“是媚姨的……”

死忌。

徐智強不敢講出這兩個字。

“我知道。”葉世文從窗簾縫隙瞄見秦仁青遣了隨從過來。他立即調整自己麵部情緒,打開大門之前拋下一句:“你接她去泉嶺,讓我媽見一見她。”

程真從車上下來。

她隻睡了五個鍾頭。昏昏沉沉,疲倦不堪,卻仍按禮數,穿了身黑裙,捧一束白菊。

徐智強在電話裏被她震懾了十幾分鍾,直到他說:“阿嫂,今日是文哥老母的死忌。”

“……你不早講?”

“是你不給我機會講。”

時至中秋,卻逢天色陰暗,鴉未棲枝,月未上樹。

秋風已起,石門咀、天後宮、春草街、鯉魚道,甚至水衣路上的市井街頭,橫巷私竇[72],也有了黃柚與紫蘇葉的香氣。一個經麥芽糖浸漬,一個拌田螺爆炒,兩種迥然的烹調方式,在這個月圓之日碰撞。

你慣愛哪種味?都不愛?不要緊,食物穿腸而過,甜酸苦辣鹹,蒸炒燜燉煮,隻存下記憶與可降解殘渣,多麽環保。

程真遠遠看見葉世文站在牆前。他也穿了一身黑,知道程真走近,卻沒望她,直至她站到身旁。

程真彎腰擺下花束,終於相信葉世文那句話——我媽是我見過最靚的女人。

舊照而已,四四方方,卻框不住一個女人的絕色。多一分嫌俗,少一分嫌寡,三十七歲壽終,是老天爺太小氣。程真必須承認,葉綺媚比林媛還美。

葉世文這副皮囊,真是上世積了大德。

“不叫人?”葉世文低頭去望程真,“這麽沒禮貌。”

程真睡眠不足,語氣慵懶:“我叫了,你聽不到,她聽得到。”

“叫什麽?叫阿姨還是叫阿媽?”

“阿姨。”

葉世文伸手攬著程真肩頭:“叫阿媽。”

“不要。”

“叫。”

“不要。”

“怕羞?”葉世文輕笑,“你遲早都要叫她做阿媽的。”

程真想打哈欠,又覺得不禮貌,深深呼出一口氣宣泄困勁:“是不是每個帶來這裏的女人,你都要逼她叫阿媽?你有沒有問過你媽願不願意聽?”

“沒。”葉世文鬆開手,直接坐下,腦袋旁便是葉綺媚照片,“我沒帶過其他女人來,你是唯一一個。”

他不是講第一個,而是講唯一一個。

程真立即困意全無。她半低著頭去看葉世文,一瞬間竟覺得這對母子同時在緊盯自己,難免有些毛骨悚然。

“哦。”她隻找到這個字眼回應。

葉世文仰高臉:“你跟我媽解釋一下,為什麽不讓她抱孫?”

“你發什麽——”程真咽下後半句粗口,以免驚擾周遭安息的魂魄,“這也關我事?”

“你瞞著我去打避孕針?難怪這麽長時間,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程真聽得臉頰微紅:“這種問題,你覺得適合在這裏談?”

這是墳地,不是產房。

“我覺得很合適。”葉世文態度輕佻,“你欠我和我媽一個交代。”

程真無話可說。這個男人擺明玩幼稚,扮委屈。哪有人及得上他的思路離奇,厚顏無恥?

她隻是出於對女人的憐憫,答應來送一束花。她不是來受審的。

“我不中意孩子。”程真顯然休息不足,又懶得應付,“沒興趣做人媽。”

“你是不中意孩子,還是不中意我的孩子?”

葉世文的眼神陰沉下來,像天角壓頂的烏雲,逐寸擠走空氣。

程真不答。她隻把視線落在遠處,遠到無窮無盡,去躲避這個問題。良久,像下定決心般,她把頭轉了回來。

“不打避孕針,生個私生子出來?”程真強忍住對葉綺媚的莫名愧疚,“一出世就沒老爸,還要受人指指點點。擦屎擦尿,供書教學,鞍前馬後十幾年,我花多少錢他都不會還。隨便病一場,兩母子連去醫院都沒錢付診金,抱一起哭,求佛祖開恩,很好玩嗎?”

程真挑釁到底:“對我負責的人,不會叫我在杜元酒吧繼續上班。”

“你有沒有搞錯,就因為這樣?”葉世文終於忍無可忍,站了起來,“你是不是腦容量有限,永遠隻記得這件事?”

他來回踱了幾步,突然扯緊程真手臂:“不對,你六月就去打針了,你是從一開始就不信我!”

“是又如何?” 程真甩開他的手,“你自己呢?你信我的話你會找人跟蹤我?”

“我是在保護你!而且我不找人跟你,我怎麽知道你又去做兼職?講好我養你的,日熬夜熬,黑眼圈又大,瘦得跟女鬼一樣,你從來都不領我的情!”

做男人做到這個地步,葉世文覺得好沒麵子。

“一開始利用我的是你,威脅我的是你,現在講保護我的又是你!”

葉世文恨極她這副脾氣,他早就轉變態度,是程真不信。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葉世文把程真扯到懷裏,用盡力氣鉗製,“你不要以為我每次都能容忍你!”

“我不是蝴蘭街花錢就能包夜的女人!”程真不忿的眼光在他臉上審視,“我想做什麽,輪不到你來決定!”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懷孕?綁你十個月,你不想生都要生!”

“來啊——”程真誓不低頭,“看下我生出來的,是不是要像你這樣!伏低做小,左右逢源,為了利益拿命周旋,誰都靠不住,誰都信不過!我以後連收屍都不知道要去哪裏收!”

葉世文隻差半秒就要徹底發火。他忍受不了自己對程真的感情,像投石入海,毫無回應。

“你是不是擔心我?”葉世文聲音低下來,箍在身上的手臂泄了力。

程真的怒火也軟下來:“我懶得理你,最好死在太空,以免汙染地球。”

“我死了,你很開心?”

“開心,還會開香檳。”

“你可不可以講一次真心話?”葉世文似被她揮拳砸凹胸腔,悶勁難消,“就一次,你好好講話,不要總是激我!”

程真沒有抬頭。

來墳場談心?這種絕妙橋段應該納入深夜交通電台欄目,讓的士司機在滂沱雨夜壯膽。後排乘客長發飄飄,一身紅衫,遞出印著天地通的巨額冥幣。不必驚慌,直接收下。

反正你也沒法找零。

共坐一程,也算緣分,每隻“鬼”都有心事罷了。

程真的額頭抵在他左胸,開口:“我怕死。”

“怕你死,還是怕我死?”

“都怕,行不行?就是怕突然有一日找不到你,行不行?那個是屠振邦,不是路人甲,你想死我不會陪你的!”

這是膽怯?分明是示愛。

葉世文突然覺得左胸好暖,被野獸舌苔上的倒刺溫柔碾過,摩擦生熱:“我不會出事的,也不會讓你出事,我保證。”

“叫你講真話,不是叫你咒我。”

程真見他態度軟了,雙手摸在他腰側。來來回回,是少女誘情郎口供的姿態。

“那你也沒跟我講真話。”

“你想聽什麽?寶貝真真?乖乖老婆?寶貝,愛你到永遠——”

程真聽不下去:“我想吐。”

“……實不相瞞,我也是。”

程真的指甲來回刮弄他臍上那顆鈕扣,有些得逞的竊喜。

“那你告訴我,你與屠振邦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

葉世文手臂收緊。纏在臂彎,長長一頭黑發,纏、軟、柔、韌,織出綿密情網。罷了,哄她這次又有何妨。

“就這些?你隻是想知道這些?”葉世文想笑話她小事化大,“我五歲認識他,十歲上契,十七歲他趕我離開他家,講完了。”

“不止這些。”程真手指收緊,“現在呢,你跟他在做什麽?”

“馮敬棠好麵子,不允許自己的人與屠振邦有牽連。屠振邦貪錢,又不舍得我這條馮家的水魚,我不過是戲演兩頭罷了。”葉世文斟酌再三,“屠振邦的期貨代理公司私下拉攏了秦仁青,我不敢貿然加入去玩。派人去套他們那個操盤手楊定堅的口風,很有可能與那家造船商社有關。他想做幹淨生意,一定會走捷徑,秦仁青很關鍵。

“這些都是後話,我現在沒太多精力去顧及屠振邦,隻能暫時這樣。洲界宗地很快要麵世,我忙不過來,還要應付你這個麻煩精。”

葉世文真想咬她一口,看看她那顆捂不熱的心,是不是流黑色的血。

原來又是這個秦仁青。

程真知道關鍵所在:“洲界那塊地,你們不是要借秦仁青的錢嗎?你不怕他跟屠振邦合夥?”

“怕。”葉世文坦白,“我隻是兆陽的小股東,況且那筆錢到時候會入馮世雄公司,明麵上與我無關。”

程真詫異:“明知自己股權少你還給馮世雄?他會好心吐出來?”

“他不會得逞的。”葉世文見程真想問,立即打斷,“其他的你先不要過問,我以後再跟你講。”

再等一等,等他有把握照顧好她,他什麽都願意講。

這十年的心酸忍耐,隻想與她一人傾訴。

程真隻好罷休,小心試探:“那杜師爺呢?”

“他是屠振邦的開山刀,專門拿來斬我的,你信不信?”

“我信。”

“他與我麵和心不和很多年了。講到底,昌岸碼頭那晚還要多謝你呢。”葉世文在程真臉上用力吻下去,印出淡淡紅痕。

程真剜了葉世文一眼,低聲開口:“其實你已經回了馮家,馮敬棠也很器重你這個外甥,有這一份還不夠嗎?”

葉世文反駁:“不夠。”

“阿文,做人不要太貪心,會出事的。”程真實話實說。

葉綺媚在墳裏沉默。被馮敬棠遺棄的女人,下場堪比大佬慘遭暗殺後的遺孀,三教九流都要湊上來,掐她,撕她,聽她哭,又強迫她笑。

在那間小小士多店內,葉世文發誓要拚命長大。吃許多飯,飲許多湯,撐到胃痛,不隻是為了贏馮世雄,更是為了做不受欺辱的人上人。

一雙母子,靠血脈延續不甘與仇恨。程真難以追問下去,唯有伸手輕輕撫摸他起伏的後背。

做慣大姐的人,既霸道又心細。程珊因各種原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她也會這般撫慰,哄小孩似的,給足耐心。

珊珊是真小孩,眼前這位是超齡兒童。

“阿文,不講了。”

她好溫柔,簡直難能可貴。葉世文沉默許久,才說一句:“我沒事。”

“我知道。”程真為那道疤說的謊,也揭了他的疤。

“以後想知道什麽就直接問我,好不好?”葉世文發完脾氣,竟有些挫敗,“不想跟你吵,每次都輸。”

當然好,好到不得了。這聲線像催眠,程真也坦白:“我不想二十出頭就做母親,過幾年再說吧。”

再過幾年,也不知大家到底是何光景,理智始終戰勝情感,她謹記自己的選擇。

這個諾言,虛無縹緲,直飛外太空。

葉世文卻起了擔憂:“那些針會不會有副作用?萬一打完你身材縮水怎麽辦?我避孕算了。”

程真拍了他胸膛一下,像在撒嬌:“……我不指望你。”

葉世文抓緊她的雙手:“你再給我些時間,最快明年,我請十個八個人來幫你調理身體。保證一索得女,最好是孖女。”

“發神經。”

“沒反對就當你認了。”他伸手去摸程真的臉,又捧起,在額頭贈吻,“真真,我在我媽麵前發誓,我一定會娶你。”

帶來的米酒是為了祭奠,倒像葉世文喝個精光,醉語連綿。

愛河裏的男人,就是豬八戒與蜘蛛精共浴濯垢泉,一個字——癡。

程真霎時臉紅:“亂發誓,你小心走出去就遭雷劈。”

“放心,你這麽矮,不會劈到你身上。”葉世文笑了,摟著她的肩就往出口走,“見完我家長,要去見你家長了。你爸媽葬在哪裏?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祭。”

程真慌了:“他們……他們葬在鄉下!去不了,太遠了,又要爬山又要涉水!”

她自己都不知道檔案裏的假父母到底身葬何處。

葉世文停步:“真的?”

程真點頭:“真的。”

“你有什麽辦法?”

“到時候再說,今晚八月十五,我帶你去賞月。中意哪間酒店,望海還是望山?由你選。”

“不要,我要回家。”

“大家這麽熟,我實話實說了。不是嫌棄你那間屋,但真的隔音好差。你樓上那個學生妹每次見到我,眼裏都寫著'**賊'兩個字。”

“你確實是。”

午後日頭破雲,猶如刺客亮劍,一道道光打在眼瞼,十分吸睛。九月,金氣盛,肅殺季節,墓地被時令注入養分。照片上,孩童老人,牙齒脫落,咧開嘴笑看這一男一女耍花槍。

你看,還是做人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