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公主號,二百一十五呎,雲白外殼,古歐內飾。奢華客輪的前身曾參與黑海行動,堪稱海上霸主,命運離奇,風頭一時無兩。

所以租不起,金錢並非萬能。

阿茲慕遊艇,一百零五呎,自動化娛樂係統,內置頭層牛皮弧形沙發,航海如行陸,價格高昂,年產估計沒有百艘。

尚不算罕有,富豪玩具罷了。

此刻,海洋沉寂,艙內哄鬧,冰鎮香檳冒淡金氣泡,衣香鬢影的來客一口接過一口。聽聞有一款“沉艇香檳”,自海底二戰殘船中覓得,與英勇士兵遺骨同出,有價無市。

倘若當下天降驚雷,擊沉這艘噸位四百的私人豪艇,到世紀末出土,或許也會有一款“沉艇香檳”,伴著一堆無人認領的殘骸。

秦仁青肥白臉頰泛紅光,頭頂比皮鞋鋥亮,繼續道喜:“敬棠,還是你家教有方。你這一子一甥,勁過嘉豪集團那兩位小超人。”

馮敬棠不嗜酒,隻碰杯幾次就收手:“秦總過獎了。”

“哎?這麽生分?都說了叫名字就好。”

“慣了,改不來。況且今晚你坐頭位,不是秦總是什麽?”

“來來來,你坐,你坐,我特意替馮總捂暖了座!”

“哈哈……”

一船數人,來頭不小,皆為慶祝競地成功而聚。兆陽投地公告一出,街知巷聞。洲界地皮,價格窪地,曆史新低,坊間戲稱兆陽這次是冷手撿了個熱煎堆,有運氣。

各路學者紛紛馬後炮:公屋計劃不複存在,官方極力兜住跌至穀底的樓市,又拋幾塊賤地叫賣,這分明是擔憂大發展商跑路,去追逐北邊龐大人口的需求。

北上發展,幢幢花園別墅,層層兩廳雙套。海城人至懂海城人,樓宇風格保證與本土並無二致,絕對能衝淡有錢人的“思鄉情切”。

窮人哭,富人笑,今夜有人在地球親吻,也有人於苦海深陷。

西洲碼頭的船童,泊船洗船、鏟蠔打蠟、機件檢修樣樣精通,還兼負船隻安保工作。為有錢人打工,逐月出糧,積蓄買屋,繳付按揭,又把錢給回有錢人。星期一做到星期日,多勞多得。

你的多勞,是他所得。

秦仁青設宴於他新買的“移動豪庭”,從西洲碼頭出,迎星露月華去。離了岸,海水不再湍急,靜若搖籃。

馮敬棠隻收到個人邀請,卻仍攜眷而來。

“世雄,規劃圖還沒好嗎?”秦仁青的目光落在馮世雄身上,“世文說你還在搞,怎麽搞這麽久?當時投資測算初稿都有了,改一改圖有多難?”

又是葉世文在搞他。馮世雄忍下不滿:“已經七七八八了。而且四十公頃,不是四十公分,概念方案出來還要深化方案,再給我們團隊的人一些時間吧。”

“今年先奠基,造一造勢。明年雙春兼閏月,擇個好日拜神開工。”

“我們不太講究這些。”

半屋人麵麵相覷。投身地產界,竟有人敢在地主爺頭上動土,口口聲聲講不用給麵子。

秦仁青笑了:“你幫新鴻地產設計過那麽多樓宇,難道他們老板不信風水?你在開什麽玩笑。”

馮世雄一時語塞。

“服務業主和自己做業主,一向都是兩回事。我看馮少爺是藝高人向祿,畫出來肯定風水好。到時候秦總要不要自持幾套?買屋就如得地氣,旺財啊。”

兆陽地產的總經理陳康寧替馮世雄解圍。憑借與馮敬棠二十年交情,得到替馮敬棠持股兆陽的大好機遇。大股東,話事人,自然幫腔這位名正言順的馮少爺。馮家這棵大樹,他勢必依靠到老。

“好啊,敬棠,你們準備打幾折給我?”

“贈兩套又何妨,大家這麽熟。”

馮敬棠終於開口,冷眼掃過馮世雄。俗語有雲,慈母多敗兒,不無道理。

“這樣不就是擺明占你便宜,我怎好意思?買是肯定要買的啦——”秦仁青來回掃視,“世文呢?你這個外甥旺我,我要買在他樓上,同個單位,鎮一鎮他的福氣!”

大家哄笑起來。

“文哥在外麵,估計是靚女多,不舍得進來陪我們這群無聊人。”有人拋了句話。

“世雄怎麽不去?”秦仁青又望向馮世雄,“年紀輕輕不玩,老了就玩不動了。你看你表弟,一點都不會跟我客氣。在我的場,你也不要見外。”

馮敬棠直接替兒子回答:“兩個人性格差得遠。世雄一向穩重,世文沒大沒小慣了,還需要跟他哥學習。”

“世文是有本錢。敬棠,不是人人都可以做葉綺媚兒子的。你這個遠房表妹豔名在外,世文長得像她,光是外表已經贏你兒子半個馬位。”

句句不離“世文”,已不屬於“暗示”。曾慧雲銀牙輕咬,不再給任何好看臉色。

今夜秦仁青大大方方站隊葉世文。多麽小氣!此前的調查風波早就平息,秦仁青卻擺明記恨,每月助捐直接腰斬一半。說是投資了洲界這宗地,現金流吃緊,公司財務官建議削減慈善支出。曾慧雲今晚肯來,是為了邀他參加下個月學聯體操比賽的。如今,連口都不想開了。

“我反而覺得世雄斯斯文文,有馮總風範,氣質更出眾些。”陳康寧眼見曾慧雲低落下來,大膽替馮世雄說話,“世文性格太直,多少帶點戾氣。血緣又遠,始終沒遺傳到馮家慣有的儒雅。”

世人早已忘記曾家家主是誰,如今一提“慧雲”,都稱之馮曾慧雲體聯。就連那份世家儒雅也冠夫姓,成了馮家淵學。

“男人又不參加選美,長得好看有什麽用?”馮敬棠反駁,葉世文也是他親兒子,得到誇讚有何不可,倒有些嫌棄陳康寧的多嘴,“世文性格像他媽,是幼稚了些,也算赤誠。以後秦總不用給我麵子,該敲打的時候還是要敲打他。”

陳康寧尚算醒目,立即飲酒掩飾。

秦仁青倒不介意這種安排:“幫人教孩子,這是越界。不過看在你的分上,我絕對不會手軟!”

馮敬棠嘴角帶笑:“遲些要封個拜師利是給你了。”

秦仁青瞄了眼馮曾夫妻間隔半米距離的坐姿:“阿嫂,是不是這款香檳不合口味?坐得這麽遠,是在怪我沒盡好地主之誼?”

“秦總是在笑我怕羞。”曾慧雲接話,“我今日傷風,怕挨大家太近而已。”

馮敬棠抓住曾慧雲微涼的手。她先是一怔,想抽走,馮敬棠不肯:“是有點涼。”

秦仁青的侍應十分醒目,立即捧來一條薄織開司米披肩。

馮敬棠想為曾慧雲披上,還未觸及她的肩,就被側身躲過。一旁馮世雄見狀,馬上接手。羊絨軟滑,覆在裸臂,這次曾慧雲沒拒絕。

兩個月,從焦慮到失望,死半條心,她現在也敢不給馮敬棠麵子了。

“我那個女兒如果有世雄這份孝心,我要偷笑了。”秦仁青假意讚歎,“還是生兒子好,兒子多像母,老婆賢惠,三代無憂。”

話裏有話,綿裏藏針。有人偷笑,有人低頭,不過是夫妻間耍花槍,幾杯酒後誰還會記得。

馮敬棠家教失威,臉色沉了下來。

葉世文從艙外進來,玩得盡興,又被敬了四五杯酒,飄飄然,沒嗅到一屋尷尬的冷。

“怎麽都不出去玩?來遊艇打坐啊?”他瞥見曾慧雲在仲夏夜裹披肩,“舅母,你不舒服?”

馮敬棠道:“她今晚傷風。”而且寒氣入腦,凍得她失去分寸。

葉世文才發現這屋怪異氣氛。倒是主座上的秦仁青,一派看戲表情蹺著腿,啖著酒。恩怨由他挑,家事不插手。比電視台台慶連續劇有趣。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葉世文雖不擔心,倒也客套,“海風這麽大,吹多了會頭痛的。”

曾慧雲直接打斷:“不用。”

她厭惡葉世文這副嘴臉,與他媽一模一樣,裝謙恭,扮體貼。世間無人及他們母子懂事,會伏低做小,又會忍氣吞聲。誰見了不心生可憐,把她襯得像個趕盡殺絕的怨婦。

“我今晚來,是想邀請秦總的。”曾慧雲擠出笑容,“下個月學界體協與我們慧雲共同組織體操比賽,不知秦總有沒有空,到時候賞臉去做我們的特約嘉賓?”

“阿嫂開口,我肯定要到,時間地址通知我秘書就可以了。”

曾慧雲點頭:“這次是世雄第一次主導籌備,我相信會比往年有新意。”

秦仁青挑眉:“世雄?”

馮世雄怔忡,定定望著身旁的曾慧雲,明明平地一聲雷,母親卻雲淡風輕。

“我正式準備將慧雲的一切交給世雄。”曾慧雲笑意轉深,“今晚算是我占秦總好處,就在這裏向大家公布這個好消息。辛苦幾十年,鐵人也會累,我偷懶想退休了,也當是給個機會讓世雄早點接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他。”

馮敬棠沒料到有這出好戲,心中駭浪而臉色平靜。看來冷落曾慧雲月餘,她根本沒反省過自己,甚至傻得要與自己的丈夫“宣戰”。

“這件好事,我當然要帶頭支持!”秦仁青舉起酒杯,朝馮世雄示意,“世雄,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機會的,你媽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馮世雄嚼下這四個字,回敬秦仁青一杯酒。

一屋人見風使舵,紛紛道賀,又開始讚馮世雄是年輕有為,曾慧雲是女人典範,馮總這一家三口,真是各有千秋。模範家庭,打著燈籠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葉世文不言不語,眼簾半垂。他想笑,笑曾慧雲氣度太小,走錯至關重要的一步。卻又覺得酸,酸馮世雄何德何能,有個慈母將自己的一切拱手相讓,隻為了做掉他這個二奶仔?

真偉大,偉大得讓他決意痛下狠手。

曾慧雲笑出兩抹紅暈在臉,見氣氛差不多了,才舍得道別:“今晚確實不舒服,我還是先回去吧。”

秦仁青遣了另一艘船來接人。

馮世雄見母親起身,也跟著起身,卻被一直不開口的馮敬棠拉住:“我陪你媽咪回去就行了。”

“我——”馮世雄未開口,就被馮敬棠淩厲眼風截斷了話。

一家三口,在一層甲板上無言等候那艘將到的船。馮敬棠被風吹得胸口愈加熱,散不盡火氣,側頭去看這一對母子。

“慧雲,這件事你沒有與我商量過。”

“你讓葉世文入股兆陽,也沒與我商量過。”

馮敬棠輕哼一聲:“是你自己不想世雄入股的。”

“是——”曾慧雲語調上揚,十足嘲諷,“但也輪不到那個孽種。”

“他是世雄親弟。”

“他跟我沒任何關係,我已經在準備商事登記手續了。”

“世雄現在未到可以接手的時候,Parko業務繁忙,他分不出身。”

“我可以協助他。”

“現在慧雲是你獨家持有了?”

“你不願意的話,我就隻把我那一半給世雄。”

馮世雄想插話,見二人臉色甚異,張嘴吃了幾口海風,又把話咽了回去。

“沒有我馮敬棠,你以為你會有慧雲?”

“我正正經經大學畢業,憑家境憑自身,為什麽不可以有我的慧雲?我不是洲界三流村妹,一件露胸衫穿街過巷,靠出賣色相維生!”

“講到底,還是因為她。”

馮敬棠笑了。他也年輕過,英俊過,迷人過。眼尾細紋是歲月沉澱,挺拔儀態是自我約束。八卦周刊寫他是最富魅力的老男人,皆因專一顧家,好想嫁他。

“人都已經死了這麽多年,你還要與她比,要跟她兒子爭?你是唯一的馮太太,還不夠?”

曾慧雲也笑了:“不如我跟她換吧?讓她來坐馮太太這個位,看下會不會比泉嶺的墳場舒服?”

馮敬棠皺眉:“她從來沒想過要入馮家,她由始至終隻是想我對世文負責!”

“隻有你這樣想而已,馮敬棠!”

曾慧雲音量拔高。往事曆曆在目,他臍上的吻痕、大腿的齒印,多麽無恥下流,多麽**不堪。這世上,竟有人會替這個下賤女人解釋,解釋她的**自私,解釋她的蛇蠍心腸。而這個人偏偏是她的丈夫。

“隻有你覺得她無辜,覺得那個孽種無辜!她和她兒子隻需要在你麵前哭哭啼啼,假意委曲求全,你就什麽都肯了!你對不起她,對不起孽種,但你從來沒覺得對不起我和世雄!”

曾慧雲再也哭不出眼淚,隻覺得這對母子神憎鬼厭,恨不能飲血啖肉。

“這個家,我占一半。所有的錢,我都有一半!我現在就要給世雄,我就是擺明支持他同葉世文爭!爭不贏,我就去泉嶺鏟了那個女人的墳!

“她早死,是天有眼!每年她的忌日,我巴不得多燒幾串炮仗慶祝!”

女人的積年哀怨,理由充分,尖酸刻薄。被海風刮出十萬裏水域,震得太平洋石斑掩麵而逃。

馮敬棠咬牙,搖著頭,深深歎了口氣。他沒答話,越過曾慧雲,越過馮世雄,走向艙門——葉世文手裏拿著那條開司米披肩,不知站了多久。

曾慧雲回頭,怔在原地,悲憤交雜。所有理直氣壯變成麵紅耳赤,她又一次被葉世文襯得像個隻會吼叫的潑婦。

“阿爸,”葉世文麵色尋常,朝馮敬棠遞出綿軟布料,“雲姨落了這條披肩,晚上風大,還是披著走吧。”

馮敬棠接過,抬眼去看兒子。他真的老了,老得開始緬懷年輕時光。比起家底殷實衣食無憂的曾慧雲,葉綺媚隻是貧瘠山澗裏一朵無依無靠的野百合。

聽說她生葉世文,痛足一日一夜,不敢打電話給自己。

曾慧雲也痛過,但隻會抱怨他不懂抱嬰兒,把小小馮世雄攬得哇哇大哭。她不知道,馮敬棠從未抱過繈褓裏的葉世文。

馮敬棠開口,聲啞了:“你替我再陪一陪秦總。今晚是他的局,一家人說走就走,很失禮的。”

葉世文點頭。

馮敬棠若有所思,拍拍兒子肩膀,當作道別。船及時來了,瓦解這場難言尷尬,僅剩馮世雄與葉世文兩兄弟站在甲板。

直至看不見船隻身影。

船燈在海麵失蹤。

今夜浪沉,濺不出花樣,輕拍船舷,氣力全無。一下又一下,似蝴蘭街撩客的站街女在兜售自己。

“來不來?來不來?不來拉倒。”懶得做你生意。

馮世雄先開口:“如果不是因為你,大家都會很開心。”

“是嗎?”葉世文輕佻地笑,“你指今晚,還是指以前?”

“今晚,以前,一直以來。”馮世雄替母親不忿,“都是因為你!”

“我看今晚人人都開心,除了你。”葉世文臉皮厚,自尊低,哪管這兩母子心情如何,“你有沒有照過鏡子?誰欠了你幾十億?這副臉色,人家以為你來瞻仰遺容。”

馮世雄被嗆得不是滋味:“個個都捧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當然得意。”葉世文本就不是謙虛的人,“我憑實力贏你的。”

“我是君子,你是小人。是不是實力,大家心中有數!”

“偽君子,你不會輸不起吧?”

“我姓馮,你姓葉!”馮世雄眼泛怒火,“你本來就輸給我了!”

葉世文直接大笑起來:“那馮家的神主牌[65]你記得銜緊了,千萬不要鬆口啊,馮少爺!”

“你——”馮世雄想去攥緊葉世文衣領,卻被他側身躲開,趔趄半步,差點摔倒。

“才飲幾杯酒,醉成這樣?你跟你那個媽一樣,善妒小氣,永遠做不成大事。”

“葉世文!”

這聲嗬斥太大,二層甲板上人人俯身,去望這兩兄弟。葉世文用手指整理衣領,瀟灑離開。酒喝多了,需要去放放水,順便放鬆放鬆。

秦仁青實在大方,借下巨款,又聽葉世文暗示,擺了這場豪艇派對,誓要把錢花在刃上,慶祝他與馮氏一門狼狽為奸,分食地產界蛋糕。

公告上了報紙,上了新聞。從此,四十公頃的地盤麵積,全區至肥地塊,任他們魚肉。

逆市而為,兜售預期,待產業複興,就不是現在的地價了。

他們要的何止是四十公頃。

至於馮世雄母子——葉世文扯扯嘴角,一抹嘲笑浮現在臉上。心有多怒,聲有多大。

關他什麽事。又不是他拿槍指著馮敬棠,逼他與葉綺媚**的。

他打開門,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姿態矜持,眉目帶笑。

鵝蛋臉,俏鳳眼,吊帶抹胸裙束緊身姿,卻遮在膝上兩寸,不露刻意勾引。畫中走出的複古人,弱柳扶風,頗有韻味。她半倚著白色門框,柔聲開口:“文哥。”

“沒人見到你?”

“艙內的人都去了甲板,我趁沒人才過來。”

葉世文脫下手表,放在石麵,認真洗手。

溫怡微微俯身,從他臂側挨近。距離若有若無,卻不觸碰,隻是替葉世文取來拭手的幹淨紙巾。

他接過紙巾擦手,戴回腕表。眼角瞄到腰間皮帶上多了道白光,葉世文笑著開口:“溫怡,摸我要付錢的。”

溫怡也笑:“你開個價,看下我給不給得起。”

“剛好有個富婆抄底入手,現在不肯拋售。”葉世文擋開她往下探的手,“等她玩厭,我再找你。”

“又未結婚,不用守貞操吧?” 溫怡換了副嘴臉,“你真的不中意我這款?”

她雖非絕色,也屬姿容出塵,摸爬滾打多年,她偏不信這個邪。聽說過葉世文生母極美,所以他挑女人一向眼高於頂。風月場合擦身而過,他卻始終對自己興趣淡淡。

葉世文越過溫怡往門外走:“我之前和你怎麽說的?今晚去找馮公子吧。”

溫怡麵露難色:“文哥,秦總派我今晚來陪你的。”

她早就投奔秦仁青門下,在秦仁青投資的俱樂部再次相遇,葉世文那晚點了她作陪,說有一個靚仔要介紹給她認識。

“有我在,他不會有意見的。”葉世文又笑,“不是吧,溫怡,對自己沒信心?”

溫怡挑眉:“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失手?”

“馮少爺最中意你這款。”

“真的?”

“真的。”葉世文點頭,“假正經,扮良家,與他媽一模一樣。”

溫怡差點翻白眼。真慶幸沒跟他好過,否則會被這張嘴氣死。

葉世文走入船艙,隻剩秦仁青與兩個佳麗做伴,一眾人都去甲板尋歡。他見葉世文孤家寡人而來,有些驚訝:“溫怡服侍得不好?”

“世雄看上了。我怎會跟自己大哥爭女人?”

葉世文落座沙發,仰頭又飲了杯酒。他與秦仁青已熟稔至此,推杯換盞的客套盡免。秦仁青想了想,心思活絡起來,直接遣走兩個美女,又叫來自己助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塞到助理手上。葉世文看著,沒作聲。助理快步離開,艙內頓時隻剩秦仁青與葉世文。

“有女朋友了?”

“暫時未有。”

程真算什麽女友。葉世文忙了月餘,競標結束才發現程真根本不會想他。這麽長時間,連一個主動問候的電話都沒有。每次來來去去就那幾句“不用開工啊?”“不用睡覺啊?”“我那邊有客來”。最後她不耐煩:“煲什麽電話粥,你今年貴庚? 中學未畢業嗎?”

葉世文氣得不再致電。

一個禮拜後,她終於主動打來,問的卻是:“我拿你電話號碼登記換超市滿額現金券,你把傻強的也報給我,可以多申請一張。一百減十,滿二百還可以換……”

可以換什麽,換個女友嗎?葉世文立即掛斷。第一次自我懷疑,是不是還未征服她,才會這般囂張。

“還想玩?玩兩年就要收心了。男人,早點成家立業沒壞處。”秦仁青的聲音把葉世文喚回,“世雄也未結婚,剛剛你舅父還叫我介紹幾個世家千金呢,要不要順便介紹給你?”

“千金?我不好這味。”葉世文直接拒絕,“難伺候。”

“哈哈,你不要告訴我,看見曾慧雲這款,你怕啊?”

秦仁青酒量深不可測,喝得臉紅仍神誌清明,拎起酒瓶想繼續豪飲,被葉世文接了過去。

他替秦仁青斟酒:“我怕她做什麽?”

“男人一輩子不征服幾個難搞的女人,等於沒事業心。”秦仁青坐姿懶散,一派愜意,“你舅父有本事,收服曾慧雲,又扮足紳士。論裝腔作勢,沒人及得上他。”

馮敬棠攜妻子來,無非是做個擋箭牌。他在乎清譽,若被有心人捕風捉影,很難向公眾交代為何三更半夜出現在秦仁青的私人遊艇上。聽說還有美人隨侍,足夠記者寫三萬字豔情新聞稿。

這是他與妻子冷戰後,願意低頭示好的唯一原因。

“屠爺準備跟我一起玩,他說你也有興趣。”

葉世文不答,目光左右來回掃視,擔心有人竊聽。秦仁青瞄見,哈哈大笑:“衰仔,你怕什麽?怕馮世雄偷聽?”

葉世文遞出酒杯:“我舅父不中意我跟著契爺做事。”

“我說老實話,講魄力與眼界,肯定是你契爺比你舅父有本事。但你舅父精,早二十年前就占了好處,他在北邊投資圈有人撐腰。論出身,你契爺比不上。”秦仁青心直口快,“馮家三個眼高於頂,你不要學。”

“我舅父不是那種人。”葉世文替馮敬棠解釋,“他隻是要考慮的東西比較多而已。”

“你比馮世雄醒目,兆陽遲早都是你的。”秦仁青笑得隱晦,“我聽我老婆講,馮世雄還去替曾慧雲出頭,說是你舅父誤信讒言,委屈了曾慧雲。同樣'世'字輩,怎麽你這個外甥反而替別人老爸說話呢?”

葉世文也笑:“馮世雄就是那樣,改不了。”

“我那筆錢,你們可能要等一等。”秦仁青懶得再去評價馮世雄,“銀行批的額度應該夠你們先繳付置地價,奠基動工就往後延一延,反正不急。”

葉世文疑惑:“其實你不需要擔心馮世雄那邊……”

“當然不是。”秦仁青搖頭。慧雲這個盤,小得像貓碗,分來分去就那三五粒糧,塞牙縫都嫌不夠。“我準備北上開期貨投資公司,牌照屠爺找人幫忙,大部分錢放了進去,暫時拿不出來。”

“不是在這裏搞?”葉世文疑惑。

“這裏一間,北邊一間。做生意跨地域很正常的,天地線要搭通的嘛,這裏那間你契爺做主。”秦仁青流露賞識的表情,“屠爺眼光獨到。你跟他這麽多年,你也知道他就是條大白鯊,兩萬顆尖牙,聞到腥就咬。我自愧不如,要跟他學呢。”

“外資不好搞吧?”葉世文沒想到秦仁青這麽大膽,“監管單位要審資金來源的。”

“錢早就有辦法了。現在上麵期價中軸線振幅超過七百元,股市勢頭已經不妥,下半年期貨市場肯定有熱錢湧入,期貨交易絕對會上來。”

秦仁青胸有成竹。他慣了速戰速決,熱錢再燙,也要火中取栗。他甚至公開嘲諷過東南亞人熱衷積蓄的“陋習”——這是替人作嫁衣。儲蓄率越高,銀行可投資額度越大,大亨借貸投資如在自家後花園遊玩般隨意,搞房地產、風電站、港口船舶,修橋鋪路,掌控社會巨額財富。

所以他不做長線,隻爭朝夕。

“做完這一次,信不信我可以再多買幾艘遊艇?”秦仁青挑眉,“你要不要一起玩?”

葉世文遲疑幾秒:“我手頭的錢不多,吃不來大茶飯[66]。”

他信不過屠振邦與秦仁青。屠振邦是為生意冒險,秦仁青是見現錢眼開,兩個各懷鬼胎,如巨物浮遊掠過,鯨吞一切,屍骨無存。

撿錢的機會,從來輪不到他。

“傻仔,你沒,你舅父有啊。再不行,他背後的人也有。”

“他同我契爺是南北兩極,背道而馳,他不會想玩的。”

葉世文直接拒絕。

秦仁青觸手伸過了界,摸不著好處,又收回:“我答應給洲界地皮的錢,最遲年底會給。世文,人生苦短,就算死也要做隻飽死鬼。”

葉世文笑著點頭。

比預期早了些,但也不算意外。有人先借故離座,就會有人乘勢補位。動工奠基必須趕在今年,建築公司也該籌備起來了。

終於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提前接近馮敬棠背後的Rex。

酒氣攻心,葉世文蠢蠢欲動。

夜半三更,程真在夢中掙紮醒來——竟有人在她屋外,捶著門,喚著她。

“真真。”葉世文沒想到她居然又騙了自己。若不是遇見那日在樓下慘遭毒手的師奶,多嘴搭問一句,他已經在九樓敲遍整層的門。

“程真,快點開門!”

程真下床,把這鬼叫聽得真切。她從房間穿過客廳,心跳失頻,又極惱火,不願打開家門。

用腳思考都知道他想做什麽。

程真臉紅至頸:“你不要再叫了!”

“你醒了?開門給我進去。”他知道她今日排休,沒去上班。

“你進來做什麽?”

葉世文額頭抵著門板,曖昧地笑:“你說呢?”

“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真的?”葉世文根本不怕,“那你順便也幫我報,有人性騷擾我。”

“是你騷擾別人吧?”

“你不知道,街外女人好凶殘,一個兩個都想輕薄我。”葉世文裝腔作勢,“她們想……幸好我死死把持住了,你要修個牌坊給我。”

“你飲了多少酒?”程真心跳加速,“我叫傻強來接走你這酒鬼。”

“等不到他來了。我尿急,你讓我進去。”

“你先忍住!”

“忍不住。”

“忍不住也要忍!”

“我不忍,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在你門口屙泡尿。”

“葉世文!”程真就差尖叫出聲,怎會有人這般無恥。

“你再不開門,我隻能就地解決了。”他特意翻撥皮帶扣,弄出聲響,“真真,我真的好急……”

程真怎會不知小白兔不能給大灰狼開門。她很猶豫,很緊張,手指卻輕輕搭在鎖上,擰開,清脆聲音似在腦裏掙斷兩根細弦——砰!砰!連同理智拋到九霄雲外。

然後她拎起門邊棒球棍。

原來理智是隻紙鳶,經一縷合成纖維遙遙係緊在手。

她打開門,藏了半個身在門後,借樓道昏黃的光去看來人。葉世文的襯衫熨燙平整,幾枚紐扣浸染墨綠,如幽幽貓眼,大膽窺看衣衫單薄的程真。

今夜他是大贏家,威風加持英俊,眼神挑逗得很,坦然地笑著。

無法忽視的酒味竄入鼻腔,程真開口:“上完廁所,你快點走。”

葉世文不答,邁入屋裏。

門剛關上,他卻轉身擁緊程真,鉗住她手持凶器的右手,捏緊拇指掰開虎口。程真倒抽一口氣,撒了手,棒球棍掉落地上。

“你以為我會信你好心開門給我?”

葉世文把她抵緊在門後。左臂箍緊程真細窄的腰,右手急色地往上探。

“你放開我!”程真推不開醉鬼,又去掰他的手。室內沒有開燈,葉世文借夜色去看,隻覺程真有種若隱若現的豔麗,吐出的氣也帶熱度。

“不放。”葉世文笑,“乖點,聽哥哥話,今晚不要牙尖嘴利,等天亮了再做母老虎。”

“我哥你的頭!你怎麽不叫我作姐姐?”

“叫姐姐?不好,要叫大嫂才夠味。對不對,文嫂?”

程真氣得臉紅,被擁著進了房內。

無燈夜,生旖旎,這處屋窄樓低,裝不住都市的磅礴欲望。汗水化作光,在彼此身上起伏,呼與吸交換頻率,似一場你追我趕的淋漓大夢。

程真迷失了,她辨不清時間流逝的節奏,仿佛天地間隻剩下她與葉世文。

啪的一聲。

燈亮了。

程真整個人懶在**,眯了眯眼,避開照得瞳孔收縮的強光,她連手指都不想動彈。

葉世文伸手撩開她肩後的發,動作突然緩了緩。他盯緊那道駭人痕跡,下一秒,薄唇吻上她左肩後側。

一瞬間,程真徹底清醒。她的淚湧了出來,卻被壓製得無法伸手去擋:“阿文,不要看。”

那是她不為人知的疤。

“真真。”葉世文心尖一緊,吻住了她。

程真後悔了,她不應該開門的,她的秘密都在身上。

隔壁卻突然有人關了門。砰的一聲,帶著火氣,又怕真的甩爛這扇廉價公房的廉價木門,最後關上刹那收了手勁。

一驚一乍間,什麽都恢複如常。

程真隱隱擔憂起來。

葉世文的吻又落在她布滿淚痕的臉上。程真側頭去避,不慎又露出左肩後側的疤。葉世文的手指摸上去,她的身子徒然一緊,推開他的手。

“不要摸。”程真說得很小聲。

“怎麽弄的?”葉世文的手又覆上,輕輕撫摸這片陳年傷疤。深淺不一,嶙峋可怖,像腐肉重生,凸起處粉,凹陷處黑。邊緣似被燒得卷起的紙燼,在雪白肌膚映襯下,讓人擔憂一觸即碎。

他隻希望這是意外。

“不小心。”

“什麽情況下的不小心?”

程真陷入回憶。

當時一屋四人,門窗緊閉,空氣越來越稀薄,血氧濃度降至隨時可以殺人。曹勝炎見程真攬著昏迷的程珊爬去門口,卻擰不開門鎖,又立即爬回主臥打算去叫醒林媛。

曹勝炎惱了。吸夠一氧化碳的他失去力氣,隻好伸腿一絆,踢翻那爐燒紅的炭,縱下無可挽救的火。

程真低聲說:“小時候貪玩,在鄉下被蜂窩煤燒到的。”

“幾歲?”

“十五。”

“十五還叫小時候?我看你天生反骨,肯定調皮到你媽受不了。是不是好痛?”葉世文仔細地摸,上麵幾處圓點,似是……

他目光暗下去:“這裏,不是燒傷,是雪茄印。”

程真又一次推開他的手。

“是不是杜元?”葉世文的語氣變了,似這道疤燒在他身上般滾燙。

“不是。”程真否認,卻沒有底氣,“阿文,你不要想……”

“我想什麽?你覺得我想什麽?”葉世文捏住她下巴,不接受任何謊言,“杜元是什麽人,我比你清楚。他戒煙前隻抽雪茄。你答我,是不是他?”

程真沉默。

沉默比承認更具殺傷力。她不答,是因為杜元確實做過這種事。她不答,是因為她想知道葉世文憤怒什麽:是新玩具遭人破壞的不滿?還是單純八卦一個市井奇聞?

她摸不準。

他歎口氣:“真真,我想對你好。”

程真心尖一麻。

葉世文雙手在她身上遊走,不帶褻玩暗示,隻是小心翼翼地撫摸安慰,奉若珍寶。

“你連怎樣受傷的都不願意同我講?”

他獻出所有耐心,在等,等這個女人拋下鎧甲,坦誠一回。

程真猶豫了。

杜元確實用雪茄燙過她——因為她替杜元頂下失手傷人的罪名,卻不甘心,麵對質詢時連連否認。杜元以抹去曹勝炎女兒身份為餌,誘她認罪。那時,她還差兩個月就十六歲,一切剛起步,這種人生痕跡會被拿捏終身。

她不情願。

後來律師傳話,帶給她幾張程珊的照片。小女孩一臉無辜,望著鏡頭,下一秒會遭受什麽,程真不敢想。離開教導所那晚,雪茄燒在肩上。她該慶幸,杜元當時剛生了次子,心情好,否則雪茄落在哪裏,誰知道。

“我不想你知道。”

“為什麽?”

“怕你不信。”

葉世文側頭,輕吻她的額角。柔情蜜意,十分難得。是的,怎會輕易信她這個謊話連篇的女人。

但他非知不可。

“你講,我就信。”

小巧鼻尖碰著葉世文下頜,程真輕輕開口:“有人想買我第一次,當時才十六歲,我不願,他就拿雪茄……”

“真真,不講了。”葉世文被擊中軟肋,用力擁緊她,發誓要杜元付出所有代價,“你再等一年。”

“什麽一年?”

“你別管,睡吧。”

他抬手把燈熄掉。

屋內隻聽見兩道呼吸,一個隱忍,而另一個沉緩。

程真選擇不問。這種講半截的承諾,等於沒講。她有秘密,葉世文肯定也有;她會撒謊,葉世文自然也會撒謊。他們是同一類人,所以同類相斥。

連愛與欲的糾纏都是夾生米飯,誰吃誰難受。

可惜,她是個煨不暖的人。

“阿文,我怕……”

“怕什麽?”

“怕你……有一日會憎我。”

葉世文在黑暗中笑:“如果有那一日,信不信你會死在我手裏?”

程真是餓醒的。

傍晚降臨,日光威脅分文不減。直直穿透針腳稀疏的窗簾,打在一屋簡單陳列的家具上。

“你偷吃我的即食麵?”

程真隻穿了件T恤,打開房門,質問沙發上半裸的男人。顯然他已沐浴一番,圍了條白色圍巾在腰,舒展雄性體魄。

“麻油味不好吃,你下次記得買黑蒜豬骨那款。”葉世文餓極了。

他衝完涼,去廚房探索一輪。此刻筷子在碗裏攪拌兩圈,葉世文撩起冒著熱氣的麵條送入嘴裏:“你是不是女人來的?冰箱隻有可樂,你不如別買冰箱,浪費電。”

程真翻了個白眼:“我不會煮飯。”她實話實說。

“看得出,”葉世文咽下食物,“你廚房空得像被人打劫過一樣。”

程真走上前,搶過他手中筷子。坐入沙發,擠開葉世文,又踢他小腿,非要占個舒適空間才罷休:“坐過去!你煮了我多少包麵?”

“三包。”

“……不好吃還煮那麽多?”

“餓。”

程真懶得理會,埋頭吃了起來。

長發掖在耳後,她的臉頰透著一夜歡愉的緋粉與疲倦。瘦窄的腮一鼓一脹,細細咀嚼,控製音量,獨坐破屋照樣進食得體。葉世文像得了個寶似的,越看越中意。

葉世文拿起茶幾上那本他翻閱過的記事本:“H是誰?”

程真打算搶回,他這一問,讓她收起手。

“什麽H?”

“又扮傻?你裏麵寫的。”

葉世文翻遍這間窄屋的所有秘密,包括床頭邊那隻灰撲撲的舊tweety。嫩黃絨毛褪了色,卻很幹淨,標簽繡著歪歪斜斜的一個“辰”字。

“不記得了。”程真不慌,卻有點詫異,隻幫過洪正德三五次,也能被葉世文在這本記事本上發現,“可能是兼職吧。”

“什麽兼職可以一次有八千?”

“你見過的,幫律所送信,三個月結一次數。”

“不是說不抽煙嗎?”葉世文掀起報紙一角,露出空煙盒,“你媽應該幫你改名叫程假。”

“戒了。”程真臉不紅心不跳,“吸煙有害健康。”

“去年的樓宇推介你都沒扔,哦,還有夜校廣告。”葉世文想抽出那張墊底的單張,卻被程真將手推開。

“亂翻別人東西,沒家教。”

“看了這麽久,不見你入手?”

程真嘟囔一句:“等樓市再降。”

“你還沒睡醒啊?”葉世文笑了,“有沒有看過新聞?地皮價格隻會越競越高,如今是不限製土地開發時間的,發展商玩囤地拋售。再過兩年,你的錢隻夠買一格廁所。”

“'鎮龍閣最後筍盤,業主跪地割肉,總價狠挫三成''昌岸公館大熱恩貴園,中介0抽水,贈送麵積超五十呎',中心城區,你供得起嗎?還有沙浦,'豐順雅苑二房一浴,南北通透,實用率逼近九成,勁過廠房',騙你的。鑿爛非承重牆,打通廚衛就叫提升套內麵積了,分分鍾貴過老工業區觀岸、濱沙灣,你不用想了。”葉世文的手指點在程真做過筆記的位置,“哇,渤灣你也敢去看?”

程真挑眉:“你一個常年睡在車裏麵的人,好意思講我?”

“想做業主,又想念書,你是不是前兩年學人炒股,欠了一身債?”

“沒有,”程真不甚在意葉世文的詢問,“純粹貪慕虛榮,想買樓做嫁妝,不行嗎?”

她比葉世文想象中更缺錢。除去在酒吧正職收入,每周會有各種零星進賬,記錄日期都在她排班休息那日。

她甚至變賣過客人的遺留物資:4月30日,RAW墨鏡,五百元。阿彌陀佛,麻煩菩薩保佑她下次撿副更貴價的。

又好笑又心酸。

她很少休息。支出大頭是房租水電,以及程珊的各項學雜費用,林林總總,密密麻麻。對比她半年才添一件新衣的頻率,程真對這個妹妹慷慨得讓人咋舌。

難怪死到臨頭也求他放過程珊。

字跡格外遒勁,一如她的品性,看來摹過歐體楷書。記事本最後幾頁的塗畫,是手繪的五線譜與蝌蚪符:“The Butterfly Lovers”——一段《梁祝》的小提琴協奏曲譜。

草橋結拜?十八相送?抑或哭靈控訴?墳前化蝶?葉世文不懂,但他可以肯定,程真在中三肄業之前,家境不錯。

“文哥,阿嫂姐妹的父母七年前車禍雙亡,家產祖業全部掛在親戚名下,估計是被人乘人之危騙走了。兩姐妹被送去保良局兒童院,後來阿嫂滿十六歲就自己出來打工,接走了程珊。”

“誰讓你叫阿嫂的?”

“……那叫程真咯。”

“程真是你叫的?”

“……”

葉世文想起她肩後那塊燒傷的疤。

“就算想嫁給天王也不需要全年無休賺錢吧?萬一年紀輕輕熬一身病,怎麽辦?”他的手在程真腰側徘徊,將臉埋入濃密發間。很香,香得想深深嗅盡她所有氣味。

“我養你,包括你妹。”

程真一怔。感動瞬間湧起,又被立即驅散。程真放下筷子,縮著肩去避開葉世文的親近:“你是不是沒剃須?好紮人。”

她沒答肯或不肯。

葉世文性情狂妄,又飲得半醉。遊戲人間的猛獸,情話至多保鮮一夜。他無非是看了記事本,貪新鮮又大男子主義,想演英雄救美的戲碼。就算沒杜元作祟,他倆也不會有好結果。

葉世文習慣了程真不會講好話哄人,曆經昨夜,隻當二人默認這段關係。他低頭:“你幫我剃。”

程真臉紅:“我隻有剃刀。”

“剃刀就剃刀。”

“我平時拿來剃腿毛的。”

“又想騙我?你浴室有一隻未拆封的。”

程真隻好拆開剃刀的塑封。

傍晚六點,豔陽終於被煮至九成熟,凝在天角,從炙熱的白轉黏稠的橙。上帝收緊火氣,在最後上碟前拌入紫藍靛灰的晚霞。

程真坐在沙發扶手,微俯身,托起葉世文下頜。刀鋒銳利,她極小心,輕輕剃淨薄唇邊泛青的胡楂。仲夏的悶熱被這副認真神情消弭。

夕陽映得滿屋亮堂。

“你看什麽?”程真抬眼與葉世文對視,被他帶熱度的目光燙著了心髒。

“看你。”葉世文嘴角勾起。

程真的視線在他的五官上流轉:“你是不是長得像你媽?”

“嗯。”

“她很靚?”

葉世文笑意更深:“想讚我靚仔,不需要拐彎抹角。”

“是不是想破相?”程真臉頰微熱,剃刀刮在葉世文頜線,“隻得一張臉可看,有什麽好驕傲的。”

“我媽是我見過最靚的女人,你說要不要驕傲?”

性感的不及她清純,清純的不及她嬌嬈。綺媚,綺麗嫵媚。世間豔物大多致命,卻趕不走趨之若鶩的貪婪者,葉世文厭惡所有覬覦葉綺媚的男人。

那種目光,對一個女人而言,是酷刑。

程真收起剃刀,手指在他臉上溫柔撫摸,確認無一處遺漏:“我信她有這麽靚。”

隻有足夠貌美的女人,才會是戰利品。每個提及她的人,都在扼腕她的早逝——包括杜元。

“他媽死得早,否則憑那張臉,葉世文早就改姓馮了。”

“不吃醋?”葉世文摸上程真膝蓋,湊近她臉龐,“我讚其他女人靚,你沒反應的?”

程真笑了:“那人是你媽。”

她從來都不是有外貌焦慮的人。

“我媽也比不上你,因為你可愛。”葉世文仰視程真,難得深情,“那首歌怎麽唱的?'說過請你別要別離,讚過你可愛動人無比……'”

萬物有靈,陰陽有道,能量守恒,國際慣例。

靚仔注定不會有靚的歌喉。

程真皺眉:“好難聽,走音走得隔壁七樓那個植物人都要被嚇醒了。”

葉世文痞笑,吻在她臉頰。

“你不用送我,又不順路,我自己搭車就行了。”

“就走個西隧過海,需要多久?”

“你去元村,我去樂川坊,南轅北轍好不好?”

“我真沒見過你這種女人。”葉世文把皮帶扣好,又忍不住湊上前去,“想對你好都不行。”

程真穿上長褲:“你怎麽會有未見過的女人?”

“以前都是你情我願玩玩而已,你不要那麽小氣去計較。”葉世文把手往後撐,仰坐在床,見程真穿戴完畢,他順手拿起床頭那隻tweety,指腹在“辰”字摩挲,“誰送你的?”

這是林媛的遺物。

“她的名字裏有'辰'字?”

“不是。”程真搖頭,“我是舊曆辰月出世的。”

林媛手把手教程真繡自己的名字。細細針頭,綴一根絲線,穿插間刺破程真手指,她委屈得直扁嘴:“媽咪,好痛!”

“我幫你吹下,還痛不痛?”

“還是很痛,不繡了。”

“差兩筆就繡完,你確定要半途而廢?”

“差兩筆,不算半途。”程真圓眼輕眨,“算三分之二途,你收不收貨?”

這是她“精心準備”給林媛的生日禮物。

“我是無所謂啊,以後人家叫你'思屍',疊音,更好聽。”

“……我繡。”

十二歲的程真,每縫一針,便齜牙咧嘴,頻頻抽氣。針眼小的傷口,被她無限放大,像在堂前遭狗頭鍘伺候。

林媛笑著歎氣:“拿來。”完成了最後兩筆。

“媽咪,送給你,祝你生日快樂!以後這隻tweety就代表我,思辰思辰,你見到它就會思念我了。”

“傻女,就算見不到,媽咪也會掛念你的。”

媽咪,我們永遠都見不到了。

我很掛念你,你呢?聽說泉下嚴寒酷熱,枉死的人會被剝奪追憶前世的資格,生身父母想得頭崩額裂,也記不起自己的骨血是誰。

那個世界似乎更殘忍。

忘了我,可能你就不用受苦。

“這個字你繡的?好難看。”葉世文打斷程真的追憶,“繡得似狗咬過一樣。”

他才應該遭狗頭鍘伺候。

程真伸手去搶:“給回我!”

“不給!”葉世文決定要把它帶走,“認真看看,它跟你還有幾分相似,我擺在車裏坐鎮,牛鬼蛇神不敢挨近。”

“葉世文!”

“走了,我送你去開工。”

“給回我!”

“你看你多矮,我舉高手你就拿不到了,死心吧。”

“你這是明搶!不準親我!”

“乖,這隻我要定了,下次我重新買隻給你。”

“不要!”

“那我租它一段時間,玩夠了再給回你。”

直到葉世文把車泊在內環區擺花街,程真依然悶悶不樂。葉世文側頭去看她,忍不住又笑:“你真的好小氣,一隻公仔而已。”

“你收聲。”

“你還不知道我脾氣?你越不想給我,我就越想要。”葉世文挑眉,“特別是在某些時候。”

程真剜了他一眼。

“就當送給我了。”

“不行。”

“為什麽?”

程真抿緊唇,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它是我媽咪的遺物。”

她望向葉世文。眼內一池無邊無際的靜水,是臨海湖泊,曆經潛藏深處的融匯,能嚐出淡淡鹹苦。

葉世文想抱她,卻忍住,講了句真心話:“因為上麵有你的生日,所以我想要。”又嫌自己極其矯情,立即敷衍過去,“隨便你了,要就拿回去,在車裏等我。”

“去買蛋撻。”他解開安全帶,“我契爺同杜元中意食泰昌的,內環區這間的老板打包得最細心。”

競地成功,屠振邦早就致電,要葉世文去元村痛飲一場。他不缺錢不缺物,偏好這味軟滑蛋撻,夜晚七點半是最後一爐。錫紙托保留,盒口勿封,袋口勿紮。爐火蒸騰的熱力若形成水汽,潮了,濕了,酥皮鬆軟度立即大打折扣。

討好,是葉世文習得的生存技能。

“你今晚是去見杜——”程真改口,“去見屠爺?”

葉世文聽到那半個字,換了副認真語氣:“是。”

程真沉默。

他伸手去摸程真手背。膚白,又年輕,她的肌理本應嫩滑而飽滿,卻因酒水工作添了不少細碎傷痕。凹凹凸凸,讓人心疼。

“一年。”葉世文摸得出程真堅忍的一切,“你再做一年。”

“為什麽?”程真語氣變了,“想我幫你監視杜元?親兄弟我也不打折的。”

葉世文手心使勁,不肯讓她抽走自己的手:“杜元試探過我對你的態度,不止一次。”

程真錯愕,看著葉世文。

他卻沒有回望。視線落在車前,眼見一位踽踽獨行的老人,弓起背,拄著杖,拎一袋生果硬闖馬路。

車來車往,老人似乎嫌命長,在找死。

“你現在走就是擺明遞刀給他,坐實我們的關係。我不去酒吧,久而久之,他就不會懷疑你。況且你現在能走去哪裏?他要挖一個人出來易如反掌,你留在酒吧做場戲而已。”葉世文終於回視程真,笑得痞氣,“當然,你這麽聰明,肯定會幫我的。我欠你一條命呢,以後雙倍奉還給你。”

他不能因為程真這個“意外”,放棄自己要做的事。況且事成之後,程真要上九天攬月,他也願意傾囊購買宇宙飛船。

難道還不夠嗎?

程真聽罷,隻覺得心灰:“一輩子也就一條命,你怎麽雙倍還?”

“有來世的嘛。”

“來世我是人,你是豬,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免了。”

葉世文隻覺得她在鬧情緒:“你到現在還看不出我對你有多認真?”

他想與她有未來。

程真卻沒心情聽好話:“杜元是你義兄,屠振邦是你契爺,你跟了他們十幾年,你究竟想做什麽?”

“我想做人上人。”葉世文斂起玩笑表情,目露凶光。

商場即戰場,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程真搖頭:“你打算欺師滅祖?你已經入了馮家,房地產也好體育界也好,都是人人想要的康莊大道。你不要,要去走回頭路?”

屠振邦,威名赫赫,手段狠辣,葉世文是在拿命賭。

“講道義,論尊卑,我活不到今日。”葉世文語氣嚴肅,“我要做的事你別問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又發脾氣?”葉世文有些無奈。明明一夕歡愉,都深入那般境地了,她還要逞嘴邊威風。這個小小女子,軟硬不吃,好難征服。

“你們女人是不是天生中意鑽牛角尖?你是我的人,你覺得我會看著你去送死?”語氣好狂妄。

程真不答話。

每一句搪塞充滿大男子主義。他所有的心計籌謀、陳年積怨、家仇血恨、貪嗔癡念,始終不是為了她。無論是馮曾母子,還是屠杜叔侄,沒一個能容得下他。原來世上真有人這般背運,要遭兩邊同時趕盡殺絕。

葉世文,不值得賭上她與程珊的命運。

程真心口卻隱隱作痛。

“不開心了?”葉世文歎氣,又湊過去,吻她半涼的唇,“隻是一年而已。”

“你不是要買蛋撻嗎,還不去?七點半,人家要收鋪了。”

葉世文下了車。

程真從車內窺見他漸行漸遠,視線落到遺留在中控台的tweety。心跳劇烈,猶豫間,她又抬起頭,再去尋葉世文蹤影,發現隻有車水馬龍的路與人。

直到葉世文回來,又送她停車在酒吧後門,程真始終不發一言。

他語氣無奈:“又要惱,又不舍得走,打算這樣冷戰到下個世紀?”

程真睨他一眼,拎起那隻tweety:“不準弄丟它。”

黃澄澄,毛茸茸,tweety眼睫長長,小嘴翹翹,葉世文越看越中意——果然物似主人。

“這麽大方?”

“不要?不要我收回了。”

葉世文奪過。

程真下車,走了三步,又被葉世文叫住:“喂!”

程真轉身。

葉世文的手指落在tweety背後的拉鏈位置,刺啦一聲,扯開大半。程真駭然,心髒仿佛搭上失控電梯,從九十九樓猛地往負十八層墜落。腦內回**尖叫——走,快點走,他徒手就能打死兩個大男人,他不會放過你的!

雙腿卻似灌滿了鉛,寸步難移,眼睜睜望著葉世文抽出一張黃紙。

“什麽來的?”他前後翻看,讀取上麵用朱砂草寫的“平安”,露了抹笑,“符籙?你想下我降頭?”

是她當年去黃大閣為林媛求來的。

程真攏回三魂七魄,咽了咽口水,忍著狂烈心跳:“沒錯,泰國最毒那隻邪降,看一眼就折壽二十年,快點塞回去。”

“放心,我會在你身上采陰補陽。”

葉世文喜出望外。以為她惱了自己,沒料到她口是心非。這個妖女,肯定是參考了武俠小說裏那些女魔頭的路數,專門迷魂他這種年輕**。一顆心如坐入海盜船中,忽高忽低,總為她一張一縮。十分蠱惑。

葉世文吻了吻這道符,塞回tweety裏麵,拉起拉鏈。

“走了。”

程真目送他駕車離去。

“你將這個竊聽器放在葉世文身邊,電池要記得換。”

“那是你的事。”

“杜師爺,我隻做這一次。”

“想擺完就分手?阿真,我還沒拿到我想要的,你也別指望拿到你想要的。”

那個拎生果的老人走遠,沒有車敢挨近他。畢竟孤寡、獨居、糖尿腎衰、橫街慘死,新聞元素多得足夠上三日頭條。肇事車主職業身份將被挖爆,連家人也牽連蒙羞。

老人賭贏了。

“你再做一年。”

程真眼裏湧出酸氣。

“以後雙倍奉還給你。”

我的三分真情,權作哄你五秒開心。

由始至終,這條馬路,程真要獨自硬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