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嫂,你信我吧。全觀街最準就是這位神婆,人稱四姐,一聽名字就知道肯定有實力!”

“……”

“我花了不少人情才問到她的地址。”徐智強從口袋掏出一張自煙盒撕下的廢紙,邊看邊念,“觀街榕樹頭西南方向,走一百八十步,斜對麵洪雞士多左側步梯,二樓C單位,門口掛十字架那間。”

“……神婆門口掛十字架?”

“它上麵就是這樣寫的嘛。你看,到了!”

門剛打開,程真的表情像宿醉醒來發現自己身處警局——我到底喝了多少才會來這裏?

百呎客廳,左牆掛鹿頭,右牆懸雙斧,壘得四處皆是的古舊書籍,在嫋嫋香煙前浩渺失真,恍若誤入聊齋秘境。

“來來來,坐坐坐,不用客氣,吃水果!”四姐敷白臉上兩道悠悠揚揚的眉,一身波西米亞風長裙,夾趾黑拖,人在懷吉地,心在蘭卡威,“我這裏三四年都沒有客人了,一下子來三個人,你看,顯得我屋也窄了!”

程真睜大眼望向徐智強,一臉震驚。說好的全廟街最準,竟然無人問津?!

同時入屋的葉世文卻對餐邊櫃上的雕塑十分感興趣:“哇,四姐,這個在哪裏買的?不錯喔。”

“我老公朋友送的結婚禮物。”四姐眉開眼笑,“聽說是在埃及出土的。”

徐智強也湊上去看:“咦?上麵貼著made in Vietnam(越南製造)1998?”

“嗬嗬嗬,可能是我記錯了。”

程真好想走。

“你們是哪位想問事?”四姐的目光落在一言不發的程真身上,“我真是多此一問了,這位靚女,一看就知道是你有心事,快點過來。”

程真反駁:“我沒有。”

葉世文直接把她從沙發上拉起,半推半擁到黑桌前:“不用怕的,我在這裏。”

“我不要,走吧。”程真不肯。

“你就當玩玩咯,來都來了。”

程真靠在他懷內推搡:“哪有人玩這些的?”

“見自己父母亡魂,你怕什麽?”葉世文挑眉,“難道你父母未死?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亂講。”程真不情不願配合落座。

“男朋友長成這樣,還說自己沒心事?”四姐坐在程真對麵,笑著揶揄。

程真沒有理會。

四姐識趣,直入正題:“靚女,你想見哪位?父母兄弟、子侄叔伯、三姑六嬸我都可以。問貓問狗問蜥蜴,問人問神問邪魂,種死的花淹死的魚,失事飛機核爆潛艇也沒問題。隻要斷氣了就行,沒斷氣那種我要額外收錢的。”四姐頓了頓,“因為更準。”

“我媽咪吧。”程真隻想快點結束這趟荒唐之旅。

“不打算問下姻緣?”四姐忍不住自我推介,“這方麵我是專家喔。我看你眼圓發密,脾氣又倔,肯定是陰木命。水庫在地,乳腺必然發達,天幹透甲,總有人替你擋煞。些許燥土雖不濁你的膚白,但身上容易留疤。比劫多見,乙木如風,須知穿鑿之功,你這條命用官煞最好,就是你老公啊。弱柳扶風的形,韌如蒲葦的心,看來你的庚金男友注定百煉鋼成繞指柔,被你利用還被你纏死。又白又靚仔,一看就是金水成勢。你們兩位印堂微紅,打情罵俏,擺明是紅鸞星動又有鹹池作配,我怕今年不結婚好難收場。”

程真聽得雲裏霧裏:“沒這個打算。”

“不結婚,好寂寞的。”四姐噘起紅唇,撒嬌般追憶蜜戀,“我也是結婚了才知道結婚的好,我那個老公不知多浪漫。靚女,不如我們開始吧?我怕誤了時辰。”

程真以為這份職業是有客就接:“這些也講時辰?”

“是啊,”四姐十分認真,“四點鍾我約了陳師奶打麻將。”

“……”

四姐看了眼程真寫在紙上的姓名與死亡年份,又摸一摸程真的手。她不燃香,不念咒,純粹咳了兩聲,然後合目不語。

氣氛頓時讓人捉摸不透。

程真細看,才發現四姐很年輕。頸部肌膚緊致,手心手背也嫩,哪像個縱橫江湖的神婆,一臉選錯色號的粉底倒給她硬添了些年歲。會不會是老千?

視線繼續在四周遊弋,程真企圖看破玄機。徐智強說因為四姐太準,大多隨緣樂助,請香錢任你付,多多益善,少少不拘。

這趟神秘之旅,通前世來生,見想見之人。補憾事,償緣債,為紅塵中人解心結。五十六億七千萬年才有下一位普度凡人的佛祖降世,你這次開悟,你認為值多少錢?

由你決定。

良久,四姐睜開眼:“靚女,她不想見你。”

程真沒料到是這樣,條件反射問了句:“為什麽?”

“怕你不開心。”

“我怎可能不開心呢?”

程真在心裏嗤笑。她原名又不叫程真,給出來的母親姓名也與林媛毫無關係。難怪三四年不開張,看來這個四姐在騙人。

“慢著!慢著!”四姐突然合上雙眼,“她好像又想來了,我再去問一問。”

“……”

程真轉頭去看葉世文,隻看他輕輕聳肩,一副任由四姐發揮的態度。

她回頭,被睜開眼的四姐嚇到。

“真真——我好掛念你啊!衰女,你看你,是不是不吃飯的,瘦成這樣哪裏好看?皮包骨,洗衫板,一點都沒有媽咪當年的風範!”

程真當即頓悟,看來上身的是另一種“媽咪”。

況且她怎會是洗衫板?瞎的也看得出她胸懷廣闊。程真敷衍回去:“有時候工作太忙,來不及吃飯。”

“在夜場做事好辛苦的,媽咪心疼你呢!”四姐眉飛色舞,倒真有了娛樂城媽咪的派頭,“現在客人的小費有沒有比以前多?”

“經濟不景氣,客人也小氣。”

“那你要學會放低身段嘛!你比男人還硬,怎麽做生意?”

葉世文聽得詫異,又見程真對答,似乎這位真的是她母親。原來嶽母是這樣的,這次的請香錢花得值了。

回去就立即**她,要像她媽一樣嗲氣才好。

程真無心搭理:“行了,我知道了,你在下麵……挺好的吧?”

“好什麽好,一樣要做。”四姐在歎氣,“下麵不分晝夜的,你又不燒紙給我,我哪有錢花?去打工咯,香火蠟燭尚算夠吃,飽腹罷了。你有空燒兩台新款手機下來給我啦,翻蓋那種啊!紙紮的又不是正品,花不了你多少錢。”

“最新款……隻有直板機。”

“傻女,我未卜先知,兩年後會出大熱款!”

“你要一台就夠啦。”程真開始討價還價,“你要兩台做什麽?”

“一台拿來打給你,一台拿來打給珊珊咯!”

程真像觸電一樣怔住。

她盯緊四姐那張白臉,連呼吸也在顫抖,不敢相信方才聽見的名字。四姐卻笑了,十分嬌俏:“算啦算啦,知道你小氣的,一台就一台。你賺那點錢不容易,盡早找個好歸宿,有男人養你才不會辛苦。”

程真不知如何作答:“你……有沒有掛念珊珊?”

這明明不是林媛。

“沒喔——”四姐搖頭,“我是為了博兒子才生她的,生出來又是女兒。你那個死鬼老爸祖籍客家梅縣的,沒有兒子送終,都不知道多恨我,我後悔死了!”

“不可能!”程真反駁,“你不會這樣想的!”

林媛不會的,她愛珊珊,她比任何人都愛珊珊。長得最像她,性格最像她,思嫻,是她取的名字。

嫻,文雅美麗,離俗流光。哪是麵前這個妖冶潑婦能夠相提並論的。

是她傻了,一句珊珊就亂了心智。程真直接站起來:“我沒什麽想跟你講的,你走吧,我不問了。”

“哎——”四姐伸手越過桌麵,拉住程真,“走什麽走?叫我來就來,叫我走就走?我明明就是你媽咪。你真是沒規矩,我以前是這樣教你的嗎?”

“你沒教過我!”程真掙開手腕。

“喂!你不要得寸進尺!”

四姐用力拍了桌麵,聲響頗大,震得沙發上的葉世文也皺起眉頭。他以為這對母女感情深厚,光看程真對那隻tweety的態度就能知道。沒想到是這樣的?

“我肯來看你,是念在骨肉親情。沒想到你這個不孝女,逢年過節不祭祖,大時大慶不打齋,餓得我在地府頭昏眼花,還敢叫我走?我偏不走!”

“隨便你。”程真離座,轉身要出門口。

“你是不是還在內疚?”

程真怔在原地。

“我死了是我的事,命不好罷了,你還要自我責備多久?”四姐浮了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很輕佻,很無奈。又拿起桌上那張程真寫的紙條,折疊,撕成兩半,“坐過來吧,別走,再多講兩句。”

葉世文站了起來,見程真臉色不妥,輕聲地問:“是不是想走?如果……”

程真沒有看他,直接回頭。

她又走到桌邊坐下, 望著那幾張撕開的碎紙:“為什麽要撕了它?我寫得不對嗎?”

哪有真的能穿透生死的重逢。不過是如夢如幻,鏡花水月,又或是誤打誤撞,心理博弈。

魂牽夢縈太久,程真懊惱,竟上了這騙子的當。

“不撕掉難道要燒掉?你知道我怕火,好燙。”四姐雙手交疊胸前,微微揚頜,笑意加深,“況且你這手字真的不怎麽樣,練那麽多年都寫不好,媽咪看到覺得眼痛。”

“你不是我媽咪。”

她的手在輕顫。

“你說不是就不是咯。”四姐從桌麵煙盒敲了支煙,銜緊,點燃,“反正你這一世也不可能認回我,誰讓你姓了程?而且我當時那副死樣,自己都嫌難看。”

程真心跳亂了:“我媽咪不吸煙的。”

“人會變的。”四姐湊近桌麵,用夾煙的手在半空指指點點,“你是沒錢買靚衫還是沒錢弄發型?T恤洗到皺巴巴,那隻挎包背了四年都不換,好寒酸!”

“她不是在意外表的人,你不要再裝神弄鬼。”

程真隻想拆穿這場讓她膽戰心驚的把戲。

“我幫你改名叫程真,你真是一點都不醒目!程真,情真,戲假情真嘛。'情是真的,戲是假的',這八個字是媽咪畢生絕學。你要是學會三成的話,現在已經生兩個男丁了。”四姐收起笑容,“你真的跟我完全不一樣,不懂做戲,又不會逢迎,難怪沒人追你!”

“我不需要男人追。”

“也沒見你追到男人——”四姐瞄了眼沙發上的葉世文,“這個,不算,我不會認他的。一看就是風流債。傻女,你到時候會傷心的,出了這個門口就分手!”

“喂——”葉世文語氣不耐煩,“阿姨,不要仗著你是鬼就亂講話。”

四姐又認真看了看葉世文,收回視線對程真說:“如果隻是玩玩那也無妨。他夠傻,又注定會富貴,什麽都信你,拿夠分手費再走。”

葉世文總不能跟一隻半人半鬼計較。吵起架來,也不知該女士優先,還是女鬼優先,吵贏了也沒成就感。

連鬼都罵?喪心病狂。

他睨了徐智強一眼,又低聲怨:“你在哪裏找來的邪神?沒一句真!”

“文哥,她讚你富貴啊!”

“……”

“你不要再講了,我要走了。”程真不想再聽下去。每一句話都觸目驚心,反複暗示。到底麵前是不是林媛,她自己都分辨不明。“你也走吧,我不會再來看你。”

“行啦,反正我也要趕著去開工。我向陰司遞了申請,下世輪回我們不會遇上。你也別怨我,畢竟我死在你前麵,我有優先選擇權。”

四姐撚滅香煙,拿起筆,在紙上寫字,邊寫邊念:

“心上有田,容萬家燈火;辰藏蟄蟲,如厚物初生。程小姐,我盼你有屋有田有真心人,三餐四季,衣食無憂;添丁添財添福壽,禍不及己,夜夜安寢。

“母女一場,今生緣今生盡。人鬼殊途,日後夢醒夢回,不必再見。”

四姐把紙遞出,程真看了一眼,心跳漏拍,湧出無限淚水。

“思辰,帶嫻走,別顧及我,餘生勿念。”

見她沒接紙,怕是擔心身後的人要看。四姐隨即收起,在燭火上點燃,一切了無痕跡。

“靚女,她走了。”

葉世文起身走近,程真臉頰兩道淚痕,看得他心頭一酸,俯身去問:“真真……”

“阿文,”程真直接打斷,站起來,“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她自顧自走到門口,打開門就閃身出去。葉世文追在她身後,剩下急急掏請香錢的徐智強:“四姐,要給多少?”

四姐大手一揮:“盛惠2999。”

“不是隨緣樂助嗎?”

“問米是贈的。問米前我講了這麽多,你當我講廢話啊?”

“……”

門關上了。

四姐數著紙鈔,頭也沒抬:“還是死老公好。死一個男人,快樂半生;死一個女人,三代傷心。”

她抬腕一看:“哎呀,今日真是見鬼,我打麻將要遲到了!”

“老大,還不走?”

洪正德沒有抬頭,揚手一揮,當作與下屬道別。

老婆打了第三個電話來催:“還不舍得回家?日日加班也沒見你升職加薪,還不如回來教導兒子做功課!他今日又考了個D啊,你這個daddy(父親)不回來督促他?”

“你又不用上班,你看著他不行嗎?”洪正德語氣不耐煩,“我明日下午要回北邊良城,你幫我收拾兩套衣服。”

“你是不是在良城養了人?這麽有本事,你自己收拾!”女人掛斷電話。

洪正德明知她始終會乖乖去做,仍惱她講話刺耳,用力把座機扣回原處。

“啪”的一聲,驚擾了門外路過的鄭誌添。他側過肥胖身軀,探入半個腦袋與肚腩張望,整個商罪科像刑場般死寂。

“這麽大火氣?”

洪正德抬起頭,有些詫異:“師父,你怎麽來了?”

“今日來附近銀行辦事,剛好碰見你們領導,就順便上來坐坐。怎麽,不允許我這個前顧問回來探望嗎?”

“怎麽會呢。”

“你老婆打來的?”

鄭誌添從廊外邁入辦公室。廊燈慘白,窗台透亮,這幢警局大樓在夜間也分外光鮮,映出一坐一立兩抹截然不同的人形肉體——愁緒萬千的洪正德,心寬體胖的鄭誌添。

“嗯。”

“你家那位是賢內助,這麽晚不回家,擔心你而已。”

洪正德老婆是家庭主婦,一副纖巧麵孔。當初就是愛她弱不禁風,能溫順顧家。這些年下來,家顧得好,溫順不再。生活磨蝕掉少女的期待,將人幻變成毒婦,一個東西沒擺放好,她都能在家發整日的脾氣。

洪正德理解不了這種歇斯底裏的強迫症。自然也理解不了一個家庭主婦的絕望,竟要通過規整物件來獲得些許不為外人道的自我肯定。

菟絲花被男人剝奪抵禦任何變化的能力,極其不安。

“對她萬般好照樣疑神疑鬼的。”洪正德不想多說。

“上次你給我的資料,我看完了,報告寫得很好,但似乎沒什麽用。”

鄭誌添隨意拉開一張辦公椅,狠狠一坐,椅背咿呀慘叫。嫌坐得不穩,肥臀往深處擠去,嘎的一下,椅背被壓得喊不出救命。

“何麗儀找不到,也沒人報失蹤,你想怎麽查?”鄭誌添回想文件內容,“警方線人與她接觸幾個月,什麽信息也沒套出來。”

“那是當然的啦,你以為他們是傻的?沒確鑿證據誰敢到處亂講?”

“可能吧。”洪正德笑了笑。

鄭誌添也笑。

“洲界那塊地,”洪正德轉了話題,“馮敬棠處理得很幹淨,根本沒有他任何痕跡。馮世雄簽的設計合同也走競標手續,程序全部合規,好棘手。”

“你啊,就是心急,再給些時間。地產是資金密集型行業,大額周轉手續不容易的,你要等他們自己露馬腳。況且他背後有勢力,除非自殺,否則一出事有大把人想盡辦法救他。”

鄭誌添心明如鏡。

“再遲些,他就賺到盆滿缽滿,說不定提早退休,白跟他這幾年了。”

洪正德突然覺得自己老婆罵得對,一介婦孺也知道沒得升職加薪還奔波什麽。年過四十,還講信念,講正義?

難免幼稚了些。

鄭誌添詫異,什麽時候開始洪正德也會泄氣:“不是吧?講這種話,不像你。”

洪正德扯了個苦笑:“造船商社不好查,秦仁青又太敏感,現在馮敬棠連頭緒都沒有,我能怎麽辦?”

“阿德,我們好歹相識一場,算我多嘴,再提點你幾句。”鄭誌添搖了搖頭,語氣在嫌洪正德沒有大局觀念,“你查商業犯罪沒問題,查秦仁青也可以,但是你不能踩過界了。每次都一意孤行,又把持所有資料,哪怕你脾性再正直,也很容易遭人誤會。誰破案是靠單打獨鬥的?怎麽四十歲了還像二十出頭一樣衝動?剛剛你們領導也暗示我勸一勸你這個徒弟,其他部門打你的報告聽說也不少,要注意分寸。”

“誰可以輕易就做成那麽大的生意?背後靠山是誰?船隻交易不簡單的,大部分船塢公司都有銀行持股,還需要申辦特許經營證。沒人批準,沒秦仁青從中斡旋,杜元他們能拿到?”

“一切都憑你的猜測。你猜得對,也要有證據。證據呢?”鄭誌添攤手,“才跟這條線索多久,你就拍胸口要去搜港口?學校裏哪位阿sir教你破案靠直覺的?”

“當年曹勝炎也說自己清白,還不是怕得要自殺?他真的沒有賄賂過?我不信!”洪正德胸腔一團悶氣。

曹勝炎案,他並不甘心。但曹勝炎選擇全部擔責,一個人名都不肯透露。十億銀行資金去向不明,公款養情婦,還過失縱火燒死自己老婆,入獄簡直便宜了他。

“他都被判刑了,你還惦記?打算去監獄把他嘴撬開啊?”鄭誌添語氣不屑,“他燒到半邊臉都爛了,你能分清楚哪張是嘴?”

洪正德不答話。

鄭誌添怎會不知這個徒弟的脾氣:“你以前就說要跟馮敬棠這條線,這麽多年雷聲大雨點小。現在又突然要跟造船商社的事,你究竟想怎樣?”

“這兩條線,一定有關係的。”

洪正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桌麵手寫的人名上,縱橫交錯的線條,串聯點停在那兩個名字上——秦仁青與葉世文。

“行行行,我言盡於此。再多說我就踩過界了,你自己慢慢想清楚。”

鄭誌添扶膝站起,才看見黑色辦公桌上那份報紙。少女貌美窈窕,印刷劣質也難掩明眸皓齒,舉著獎牌的笑容甜得沁人心脾。

鄭誌添指腹摩挲上去,禁不住問:“這個女仔,長得很眼熟。”

洪正德從座位站起,鄭誌添餘光瞄見,收回了手。洪正德走近,發現鄭誌添看的是體育專欄內的程珊。

藝高人靚,媒體毫不吝嗇替她大貼金糠。溢美之詞閃亮亮,光刺刺,不知情的還以為奪下了世界錦標賽冠軍。

“是靚女你都說眼熟。”洪正德怕鄭誌添認出這是曹勝炎女兒,把報紙翻了個麵,“以前二樓咖啡廳哪個侍應你沒讚過?”

“那她們確實清麗脫俗。”鄭誌添不惱同僚嘲笑,食色性也,他這個將軍肚潛藏男人本性,“你不也經常去看?”

“別亂講,我雖然煩我老婆,但我沒二心的。”

“走啦!”鄭誌添走到門邊替洪正德熄掉燈,“再不走你老婆肯定在家擺臉色。聽說你明日請假,打算帶老婆去哪裏玩?”

洪正德也走到門口:“回鄉下探親,她外婆的死忌。”

“你看,她多有孝心!你平時對人家好點啦,女人都是要哄的。”

“哪有心情哄她。”

洪正德回到家後,屋內靜得出奇。隻有餐桌上的燈遙遙點亮,籠罩那碗暖湯。女人連時間都計算清楚,入口溫度不燙不涼,是她日複一日的情感——僵硬,又精準。

夫妻這條路,沒人覺得好走,卻風雨兼程,也講一個“認”字。

洪正德要回良城替程真打點,心事重重。飲完這碗湯,才想起那個考了D的兒子,打開次臥的門,男孩睡得十分踏實。

翻一翻桌上作業本,功課尚算完成。薄薄紙張上兩三滴淚痕,看來還是遭了母親責備。

女人背對門口入睡,即將四十歲的她依然苗條。這些年洪正德的收入與家境讓她沒愁過錢,美容纖體也常常去做。

他隻覺得那碗湯很甜,兒子睡相可愛。她換了款新的身體乳。茶花還是薑花?玫瑰花還是水仙花?總之很香。

他輕輕喚醒了女人,站在床邊問:“我明日出門的衣服你收拾了嗎?”

“在你書房。”黎茵語調生冷,“你回去做什麽?”

“幫人辦事。你爸是不是在良城還有一套房?”

“那是我姑媽的。”

“她家不是準備出國嗎?房子不賣?”

“明年八月才走,不急著賣。”

洪正德有了想法,坐回床邊。黎茵盯緊他沒換掉的外褲,嘴角撇下,不滿湧在齒間,即將開口。

有事求人,不能過分囂張。他立即站起,免得玷汙老婆聖潔的床單:“我有個朋友想在良城置業落戶,我記得你姑父在派出所做過所長。”

黎茵覺得好笑:“朋友?男的還是女的?你需要這麽上心,還親自跑一趟?”

洪正德讀懂黎茵眼裏的不屑與質疑。若不講實話,今夜她能掀翻天花板,吵到樓塌。認真想想,那碗湯其實也沒那麽甜,兒子睡相也很邋遢,這款身體乳氣味過分濃鬱。

“你還記得媛姐嗎?”

黎茵腦裏閃過一道倩影:“記得。”

任誰也難忘記,芳華絕代,卻死得慘烈。

“她兩個女兒還在這邊。”

黎茵雙眼睜大,大得連眼角細紋也浮現起來:“她們不是在醫院失蹤了嗎?你找到她們了?”

“是。”洪正德隱去這幾年與程真的交往,“你知道當年那件事有多嚴重,她們姐妹不敢出現。但曹思辰找到我,要我幫她入戶良城。”

“為什麽不出國?”黎茵疑惑,“回良城還不如留在這裏。”

“出國?你給錢啊?”洪正德望著自己老婆。

“神經病,又不是我女兒,況且我當年跟媛姐關係也就一般般吧。”黎茵毫不猶豫地反駁,“你無緣無故幫她們?給你什麽好處了?”

洪正德預判準確,嘴邊勾了個笑。明明當年她與林媛同進同出,隻差義結金蘭,就像他與曹勝炎稱兄道弟過一樣,黎茵這些心思洪正德全部都懂。

不是一類人,睡不到一張**去。

“你明日早上打電話給你姑父說我會過去探望他。”洪正德剝下外褲,又上了床,欺身壓住黎茵,“我可不可以升職就看你和你姑父了。”

黎茵掙紮不開,仰頭問:“你說真的?”

“真的。”

黎茵立即頓悟洪正德在暗示什麽。

“你確定她們可以幫到你?你是不是想幫曹勝炎翻案?”

洪正德嗤笑一聲,覺得自己老婆電視劇看得太多:“我親手送他進去,我還翻案?哪有人自己打自己臉的。”

“你究竟想做什麽?”

“曹思辰有本事,勾了個掮客。那個人很關鍵,我需要的東西,都在他身上。”

洪正德躺回**,吻在自己老婆臉頰。二人是彼此初戀,一心一意到現在,數來已經十幾年。黎茵與他,就是菟絲花與宿主,共生共死。他越強壯,她越攀附,黎茵離不開洪正德。

黎茵明顯也興奮起來,腦裏卻摁不下最直白的念頭——等他開心完要立刻換一張床單。

“阿威,贈客的糖果擺在哪裏?我的派完了。”

“洗手間斜對麵那個儲物室。你今晚派了這麽多?”

“我那區來了幾個失戀學生妹,五粒費列羅換十杯金湯力,女人至懂女人心。”

阿威看著程真遞來的酒水單,笑得像撿到錢。

程真推開儲物室門,在紙箱內拆開一盒費列羅,放了幾粒在自己裙側口袋。有些嘴饞,她剝開吃下,膩得眉頭皺起。不是吧,失戀要吃這個?

未苦死,先甜死。

她離開儲物室,趕著去送酒給洪正德。

自從那次去找四姐之後,葉世文幾乎日日都來造訪她那間破屋。

程真十分懊惱。懊惱自己離開四姐家後哭得停不下來,把葉世文的襯衫哭出地球七大洲五大洋的圖案。

“那個不是我媽咪。”

“我知道。”他伸手抹去程真臉頰的淚,指尖落在她左腮下方,“你這裏連個薄繭都沒有。那首《梁祝》是你媽中意的吧?一個拉小提琴的女人,不會是那樣的。”

“我以後再也不去懷吉地。”

“好,不去就不去。”

“貼錢買難受。”

“傻強付的錢,他更難受。”

你隻是太想念她。

葉世文沒說出口,抱著程真整夜,直到她累極入睡,又不停輕吻那頭長發。

程真似乎馴服了這頭猛虎。

於是失去“自由”,連單獨約見洪正德也變得格外困難。今夜他冒險前來T-top,是入戶良城有了些眉目,帶一堆資料表格偷偷塞給程真。

他在電話裏聲稱連定居的房都替她留意好了,但價錢需要再談。

程真從吧台端來一杯全酒吧最貴的雞尾酒。馬天尼混入,拌出細膩泡沫的紅茶,顆顆昂貴魚子醬綴於其上,她走到一身黑衫黑褲的洪正德麵前。

“靚仔,你點的特調,魚子醬馬天尼,慢慢飲。”

洪正德睜眼一看,氣得差點爆出粗口:“我剛剛點的是藍妹啤酒!”

“酒水概出,一律不退。你消費得起,就當幫襯我生意。”

“……快點填完給回我!”

“放心,很快。”

程真眉開眼笑,托盤往下,兜住黑色文件袋往洗手間方向走去。推開廁格的門,她放下馬桶蓋,取出資料,借昏黃燈光坐在馬桶上認真填寫。

剛寫完,洗手間的門就被人撞開。程真停筆,仔細分辨,這紛遝的腳步,看來不止一雙腿,纏綿得欲罷不能。隻是這女聲頗為熟悉,程真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男人喘著氣:“美玲,你是不是妖精轉世,專門來勾我的?”

這名字,難怪有印象,原來是豪客城的翟美玲與傳說中的操盤神手楊定堅。

“你要走了?”翟美玲語帶抱怨,“酒也沒喝一杯。”

“乖,下次再約你。我老婆最近盯得我好緊,如果不是今晚送合同過來,我還找不到機會出來。”

“你不是在屠爺麵前很有話語權的嗎?不如安排一個職位給我,我去你公司上班,你就可以日日都見到我了。”

“你懂怎麽做交易嗎?”

“哎呀,你教我嘛。”翟美玲壓低音量,十分**。

楊定堅喘了口氣,似乎二人開始接吻,對話中斷。好幾分鍾後才依依不舍分開,楊定堅婉拒翟美玲要求:“教你賺錢你也懶,還想去上班?”

“我聽姐妹講,現在地產行情不好,買鐵礦石那些會虧的。”

“傻女,她們懂什麽。”楊定堅語氣十分自信,“幾個月後會有一單大交易,我給你個號碼,1633,你現在有多少就買入多少。”

“真的?為什麽啊?”

“先不要問,我要走了,等下你再出去。”

程真聽見二人前後腳推門離開,立即在白紙上寫了幾句話,把資料匆匆塞回文件袋裏,從廁所出來。

翟美玲竟然未走,在對鏡整理被楊定堅粗魯扯開的衣領。她側過臉,發現是程真,眼神先是慌亂,卻很快鎮定下來:“是你啊?”

原來是小氣女人麥笑琪的朋友,來豪客城替過幾次班,翟美玲認得。

程真戲謔:“美玲姐姐換男人的速度快過換衣服。”

麥笑琪向她哭訴過,分手後羅力火速搭上翟美玲,還贈送鑽石項鏈——“他同我一起,連個玉鐲都沒送過給我!不就是圖她那張銷魂臉嗎!”

程真細看,確實銷魂。沙漏身材搭一雙貓眼,眉峰挑得頗高,吊一臉媚氣。聽說她混了些外國血統,雙眼皮折痕深邃,一舒一眨,平添無限**。是個滿分的尤物。

“你講哪位啊?”翟美玲譏笑,“不會是那個窮鬼羅力吧?連鎮龍閣八百呎的舊樓都買不起,我玩兩日就把他送回給Maggie了。”

程真詫異。

她詫異的不是翟美玲看不上羅力,而是麥笑琪竟然吃回頭草,還是一棵被嚼爛嚼碎、毫無滋味的草。

好友擺明自降身價,程真有些可惜。

翟美玲瞥了程真一眼:“你有空也可以勸勸Maggie,多見識一下世麵,不要什麽男人都當寶。”

程真忍下心裏所有刻薄話語。

翟美玲把手邊的半片麵具戴上,擋住所有美麗,腰肢搖擺款款而去,融入酒吧夜色。初生牛犢不怕虎,她工作不足一年,根本不怕被杜元的人察覺身份,挑這種節日,既聰明又大膽。

程真重新回到洪正德桌前,借托盤遮擋遞出文件袋。馬天尼特調已被洪正德喝光,杯內幹淨通透,像洗過一樣。

“飲這麽快?度數不低的。”

“四百一杯,我不飲盡,難道還打包回家做消夜?”

“那些魚子醬確實是空運過來的。”

“吹水吧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兌水兌雪碧。”洪正德站起來,欲立即離開。程真掏出口袋裏的糖果遞上:“萬聖節快樂,歡迎下次再來。”

洪正德皺著眉接過,目光流露了然。連同那張小紙條一並攏在手心,匆匆離開了酒吧。

八個鍾頭後,第一趟小巴駛出。程真在收工回家路上,打了個電話給麥笑琪。聽得出好友聲線疲憊,也是剛剛結束夜班,在怨客人小費吝嗇。

“笑了十分鍾才給我二十。他好意思拿出那兩張紙鈔,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收了吧,遲些出新版紙幣,這兩張就是古董,升值啊。”

“你下班了?一起吃早餐吧,吃完我還要去阿力家裏搞衛生,我們複合了。”

“嗯。”

程真沒有指點他人生活的興致。

但麥笑琪幾乎是她唯一好友。多年前她在王盛波店內定製那套酒吧製服,麥笑琪也在場。比她大五六歲的模樣,一頭時髦細鬈,偏偏抹粉色唇膏,格外俏皮。仗著貌美也有些高傲,拿眼尾去睨一臉稚氣的程真。

結果在程真講價不成的時候,她立即幫腔:“波哥,讓她二十你也有賺,不要這麽小氣。”

“Maggie,我也是賺雞零狗碎而已。”

“那我幫她給。”

程真紅著臉拒絕。麥笑琪哈哈大笑,遞了兩張十元給王盛波:“我剛下班,你請我吃早餐吧。”

銘記是麥笑琪帶程真去的。當年十五一碗,鵝肉隻斬三件,脂肥皮脆。麥笑琪嫌油膩,拿沒用過的筷子夾起,放到程真碗裏。

“多吃些吧!第一日出來打工?賣酒水也要靠體力的。”

程真困惑:“你為什麽要幫我?”

麥笑琪又笑:“看見你好像看見以前的自己。”

後來麥笑琪從樂川坊去了豪客城,說那邊客人格調高些,小費大方。

古道熱腸的江湖兒女,過了義氣年代,也有為五鬥米折腰的時候。明年就二十九了,歡場中人與麥笑琪年紀近似的,大多已經擇木而棲。又聽人說這樣日夜顛倒的工作,雌激素分泌容易紊亂,卵巢早衰,很難懷孕。

麥笑琪憂心得很,青春臨近過期,直接把自己從專櫃拿下,放到促銷貨架。

程真到銘記的時候,麥笑琪正在與陳嬌的女兒謝瑩瑩搭話。

“你生完兩個身材還是這麽好,好羨慕。你看我眼角下麵,已經有細紋了。”

“早生早修複,現在走出去沒人覺得我是做阿媽的人。”

謝瑩瑩瘦得像紙板一樣,確實不像做媽的人,像用人。鋪內陳嬌喊了一聲,謝瑩瑩拍拍麥笑琪的肩膀,又進去幫忙。

程真落座:“謝老板女兒怎麽回來了?”

“回來分錢咯。”麥笑琪難掩心裏酸氣,“現在吹風這一片計劃舊區重建,估計遲些就會出收地公告了。貨幣補償或者產權房屋調換,哪條路都不虧。謝老板這個鋪麵還會有商業損失補償津貼。臨老發達,女兒肯定要回來盡孝。怎麽我就沒這種福氣?”

“要拆?”程真睜大眼,“這一帶住那麽多人,說拆就拆?”

“就是人多才要拆啊,住得快要變危房了。你最近在忙什麽,以前你比我還在意地產新聞,你居然不知道?”麥笑琪語氣無奈,“洲界賣了一大塊地皮,說要搞什麽'泛市中心化',反正我聽不懂。總之就是要那些老板去洲界做生意,公司搬過去,職員都跟著去的啦,這邊住的人肯定減少。到時候洲界房價一升,又多了個買不起的地方。”

任何風吹草動,於市井百姓而言,就是切膚之痛。

“你又收錯錢了!”陳嬌大聲嗬斥女兒,把二人目光吸引過去,“以前叫你多念書,你就是不肯,跟個飛仔[63]同學鬼混,還生了兩個,綁死你一世!現在連幾十元也能計錯數,你回來就是幫倒忙!”

“兩次而已嘛……”謝瑩瑩心虛回應,“都是熟客,就當優惠咯,反正他們下次還來的。”

陳嬌仍在撒氣:“還不快點去廚房幫忙擇菜?怎麽我就生了個你這麽蠢的!”

程真收回視線,見麥笑琪一臉複雜神情。那對梨窩失去活力,掛在嘴邊似兩抹嘲諷。若是挨這幾聲罵也能分得一套房產,麥笑琪樂意至極。

“還不吃?”程真咽下食物,“不餓嗎?你說等下要去搞衛生的。”

麥笑琪搖頭:“就是想到等下要去做免費勞動力,沒胃口。”

“你自己選的。”

“我是沒得選。”

程真沉默。麥笑琪味如嚼蠟,又開始講:“你是不是想勸我分手?”

“沒。”

“是不是想講:'下次你不要來我麵前哭?'明知那個是垃圾堆填區,還妄想能撿兩張紅杉魚[73]出來?”

“沒。”程真歎氣,“我從來不會這樣想你。”

這回程真竟然歎氣,麥笑琪當然明白,此生甘苦隻有自知了。她不介意,甚至把右手遞出,無名指上的鑽戒火彩耀眼:“第一個通知你,我要登記結婚了。”

程真捏起她的指尖,認真看了看羅力的誠意。五十分,不大也不小,無論是八心八箭還是excellent(特優)切工,這滴女人的眼淚收買了女人的心。

程真由衷說一句:“恭喜你。”

多說無益,白費口舌。成人世界隻講情願二字,程真懂,麥笑琪懂,羅力更懂。

“阿真,我們準備買房了。濱沙灣愉景新城,三年新盤,不到五百呎,也有二房一浴,他是有心跟我過下去的。”

“寫你名嗎?”

麥笑琪苦笑:“他媽不肯。無所謂啦,反正都是留給孩子的。”

程真詫異:“你有了?”

“在備孕而已。登記之後我就不去豪客城了,找份文職做。”

“隻要你覺得開心就行。”

“其實他有時候就是幼稚了些,男人嘛,年輕時都貪玩的……”

“那不是挺好?你可以提前感受做老媽子。”

麥笑琪笑罵了一句,知道任她說破嘴,程真也不會相信羅力浪子回頭。再多講幾句,程真就無法真心祝福下去了。

“擺酒你來不來?”

“人和禮都會到。”

麥笑琪現在才露出真正喜悅的笑意:“到時候花球拋給你,其他人我都不給。”

“不要算了!”麥笑琪的目光落在程真身上流轉一圈,才看見她背了個新手袋,“哇!你是不是瞞著我搭了條大船,對你這麽舍得?這個手袋新款來的,快點給我看下!”

程真毫不猶豫遞上:“莞貨,超A級,真假難辨。”

“這個仿得太好了吧。”麥笑琪愛不釋手。

葉世文明知四姐說的是假的,倒是把那些荒唐話聽了進去,也嫌程真挎包寒酸,裝闊綽送出一堆綾羅綢緞。

她最中意的是腳上那雙方跟鞋。沒人能抗拒方跟鞋的複古俏麗。在葉世文單膝跪下替她穿上的時候,程真笑得十分開心。

她雖不是落難公主,但也貪這一時三刻的柔情眷顧。

葉世文連連感慨:“我應該一早送你鞋,還找什麽四姐。”

“假的!”程真把手袋從麥笑琪手上拿回來,“別看了。”

“你下次去買,記得叫上我。”

“行啦。”

麥笑琪趕著去替羅力收拾狗窩,隻吃一半就匆匆走了。程真走到收銀台買單,發現是謝瑩瑩在收錢。

“兩碗?盛惠六十。”

程真遞出一百。

“找你四十。”

這回錢沒數錯。程真轉身就走,卻聽見謝瑩瑩叫住她。

“你這個手袋是真的吧?”她的笑容有了些不一樣的意味,似要看穿程真背後到底是哪個大腹便便略有財力的老年采花賊,“腳上這雙方跟鞋也是真的,我看就能看出來,根本不用摸。手袋肯定是雙層真皮,夠重,才會往下墜。菱格飽滿,五金件也很精細,看刻字就知道。”

程真與謝瑩瑩狡黠目光對上,卻沒答話,直接離開。

她連夜趕來大獻殷勤,搶在哥嫂前頭。地契麵積一賠多少?暫不用理。置換房在南郊灣?亞龍島她都沒問題。有祖業才不會失業,有身家才不會搬家,逼仄的棚屋謝瑩瑩住夠了。生兩個孩子又如何?隻要她有錢,離婚就是一紙證書的事。

有人扮豬食老虎,看來陳嬌家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