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娘趙氏是襄王府的家生子,當初進宮的時候,家底查的很清楚。

扶桑幾度想要換下她,可南陽一味粘著,兼之她做事謹慎,也並沒有犯錯,就一直留在宮裏。

侍衛在小閣附近找了許久,最後在井裏找到了屍體。小閣本是廢棄的殿宇,修繕後就撥過了南陽居住。小閣內配著小廚房,自然也是有水井的。

屍體在水裏泡了一夜都已發白,臉頰浮腫得厲害,撈上來以後,扶桑就讓人送回襄王府。

南陽乖巧地沒有追著詢問,不過去尚學閣的時間晚了,好在衛照沒有怪罪。

下課後回到小閣,南陽去了乳娘房間。

乳娘房間不大,衣櫃、桌椅,還有床榻,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在她來之前,宮女們早就翻找過了。

她貼著牆角找了一圈,一無所獲,除了平日裏的衣裳外就隻有一匣子銀子,是宮裏給她發的俸祿。

南陽抱著匣子回到自己的寢殿,紅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後麵,“殿下傷心嗎?”

“不傷心。”南陽冷漠,但她想報仇,殺了她的人,自然要付出代價的。

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找出凶手。

將匣子送去自己的寢殿後,她去找顧椋。扶桑是女帝,不會管這些小事,唯有顧椋會緊緊跟著這件事的進展。

找了一圈,顧椋不在紫宸殿,她隻好坐殿前的台階上等候。

日落黃昏,瑰麗色的光徐徐落在台階上,更打在了小小的身影上。

等了半晌不見顧椋,不知從何處飄來一股香味,是九日香。香氣濃鬱,她欲捂住鼻子,就見對方的身影出現在麵前。

“小殿下,聽說你死了娘、不對,是乳娘,好可憐的娃娃。”林媚故作歎氣,目光卻緊凝著南陽幹淨白嫩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糯米小團子,我也想生一個,不、過繼一個才好。”

南陽鄙棄她:“你如何過繼?”

“等我嫁給了衛照,就從衛家過繼一個。”林媚羞澀一笑,風情萬種。

南陽嗤笑:“衛照是要給我做阿爹的。”

“你阿爹?”林媚臉色微微變了,神色幾經變化後突然笑了,“你可曉得有了後爹的孩子都很可憐,後爹不會心疼你、阿娘也會越來越討厭你……”

“你想讓我做什麽?”南陽就差掀開林媚肮髒的心思了。

“生米煮成熟飯。”林媚信誓旦旦,衛照與江湖人士不同,儒雅知禮,事後必會負責。

南陽眨了眨眼,“什麽意思?”她真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她要睡衛照和煮飯有慌什麽關係?

風馬牛不相及。

“你還小,你隻需幫我即可。事後,我會感謝你的。”林媚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對方畢竟隻有五歲,說多了不大好,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隻怕她的小命都沒了。

“你不告訴我,我就問阿娘。”南陽也不畏懼,叉腰瞪眼,活脫脫小霸王。

林媚忙捂住她的嘴巴:“怕你了、怕你了,就是上床打一架,我就成了衛照的妻子,懂嗎?”

“就這樣?”南陽也是震驚,這麽便利嗎?那她的那些阿爹們怎麽都失敗了?

她糊裏糊塗,林媚卻抱著她朝外走,遠處的紅昭急了,“放下殿下。”

林媚頭也不回地走了,她肩上的南陽同紅昭搖首。紅昭這才止步,恐出事還是去稟報扶桑。

扶桑在與心腹說話,聞言後吩咐道:“讓人去跟著,不要讓林媚出宮。”

在宮裏,林媚不敢胡來。

言罷,她又與心腹說道:“你繼續。”

“吏部尚書年邁,襄王意讓郭讓遞補。可知曉您不肯,近日就頻頻拉攏衛照。聞言,襄王欲將自己的庶女嫁給衛照。”

“那壽平縣主呢?”扶桑想起這位回京後久不出麵的假妹妹。說來也是奇怪,她派出去找真縣主的人一去不回,至今沒有音訊。兼之她忙碌,就一直沒有騰出手讓人去查。

“縣主是嫡出,衛照如何攀得上,再者縣主的性子,與一般女兒家不同。”

“朕明白了,朕即刻下旨,立衛照為皇夫。”

心腹頓住,“衛照難享常人之壽,陛下此舉不妥。”

“無妨,既是聯姻,就選一個對朕有用的人。”扶桑堅持,眼下唯有衛照最合適,其他畏懼襄王,不敢同他對抗。

再者衛照也是良才,棄之可惜。

心腹勸不動,隻好領命。

半晌後,南陽回來,跨過門檻,朝著扶桑小步跑來。

心腹慢慢地退了出去,扶桑笑著從案後走了出來,“去哪裏鬼混了?”

南陽想了想,誠實道:“煮飯去了。”

“你會煮什麽飯?”扶桑自然不信。

南陽:“生米煮成熟飯。”

扶桑狐疑,卻也不與孩子計較,她說煮飯就煮飯,隻要不胡鬧就成。

夕陽正好,一大一小牽著走在廊下散步,溫馨也和睦。

走出遊廊,南陽突然開口詢問:“阿娘,你喜歡衛少傅嗎?”

“你懂何謂喜歡?”扶桑不覺笑了,低頭看著稚嫩的孩子,心口忽而軟了下來。此時此刻,她感覺到了為人母的欣慰。

南陽努力揚首,目光在她膩白的脖子上停留下來,烏黑的眼珠緊凝著她的下顎:“喜歡就是想時時看見,日日見麵,嗯、最好晚上睡在一起。”

扶桑發笑,漆黑濃密的睫毛在光線下微微顫動,徐徐低眸,她迎上南陽清澈的眸子:“你這個喜歡是親情,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朕是皇帝,有太多的顧慮,喜歡二字,太過沉重,朕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罷了,與你說也不明白。”

活了兩輩子的南陽被繞暈了,喜歡就是喜歡,哪裏有那麽多區別。

她本能地搖首,“南陽不明白。”

都說庸人自饒,可聰明人,也會隻尋煩惱。

夕陽下去,驟然冷了許多,扶桑又牽著小殿下回殿用晚膳。

吃完晚膳後,南陽識趣地讀書,半個時辰後爬上床睡覺。臨睡前還在想著林媚的話:生米煮成熟飯。

****

翌日清晨,衛照沒有來上課,來了一位年過五十的白發老者,相比較衛照的課,他的課上略顯沉悶,小姑娘們聽得昏昏欲睡。

課後,眾人圍在一起談論衛少傅為何沒有來,張家姑娘張蔓先開口說話:“近日有些冷,衛少傅應該病了,他這個身子,一年兩次大病,小病數不勝數,我看,多半是要換先生了。”

“你想著小殿下等了他一年,如今不可能再等了。”

南陽睨了一眼對方,嘴裏倒是伶俐,就是不討喜。

殿內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鬧開了,南陽不耐,悄悄地離開,下午還有課,先去找紅昭練功夫。

紅昭陪讀,在外間走動,兩人一道去了隱秘之處。

午後回來的時候,就見到衛照坐在台後,其他人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南陽掐著時間回來的,並沒有遲到,是以也不害怕,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就在她落座的時候,衛照輕咳一聲,南陽下意識站了起來,茫然地看向他。

“小殿下,臣有幾句話想同您說。”衛照站起身,直接朝外走去。

衛照一轉身,殿內的小姑娘們就看向南陽,張蔓焦急地詢問:“殿下,您這是得罪少傅了?”

“沒有,他今日應該忘了吃藥。”南陽從凳子上跳了下去,亦步亦趨地跟著衛照走出殿。

殿門關上的時候,衛照迎著風咳嗽,眼神晦暗:“殿下放心,臣做不成您的新阿爹。”

南陽故作不解:“為何呢?”

“臣流連楚館,納了一風塵女子入門。”衛照唇角輕彎,許是咳嗽過於激烈,眼內一片猩紅。

“那你還能下得了床嗎?”南陽歪了歪腦袋,神色誠摯。

衛照睨她一眼,瞳眸中的稚子單純可愛,漂亮幹淨,宛若春日裏剛露出花苞的花,細膩粉嫩。

“殿下這般,是要挨板子的。”

南陽瑟縮了一下,轉身就跑。說不過,隻能先跑。

下午沒有上課,衛照給眾人半日時間寫一篇何謂規矩,明日早晨交上來。

南陽慣來是個沒規矩的人,聽後嘲諷地笑了,拉著紅昭就回小閣。

走到一半就見到林媚。林媚麵帶憂愁,愁眉不展,見到她後更是長歎:“小殿下,你說衛照要一妓女都不要我,我有那麽差嗎?”

紅昭不明白:“什麽是妓女?”

南陽裝傻,抓著紅昭的手就要走,可見此事並非是林媚所為,應當是慕容環成功了。衛照名聲懷了,自然做不成皇夫。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回身看向林媚:“少傅是要娶妻嗎?”

“不是,納妾……”林媚喪氣,可剛說完,整個人僵持下來,驀地欣喜:“對啊,不過一妾罷了,我是要衛夫人的,我大度些也成了。”

再說了,她不過喜歡衛照的臉罷了,再過幾年,遇上更俊秀的男兒,她一定會休了衛照的。

南陽抬腳走了,麵帶微笑,極為高興,跨過紫宸殿門檻的時候,就見到扶桑站在屋簷下。

不知怎地,她竟有些心虛了。

“南陽。”扶桑先出聲,同南陽招手,迎著陽光,她的眼睛微微不適,可隨著南陽靠近,她又笑了,“想吃肉嗎?”

“阿娘不高興嗎?”南陽心裏敲著鼓,就怕自己的小算盤被扶桑知曉,到時就不是挨打這麽簡單了。

扶桑微微一笑,搖首:“朕也會烤肉。”

南陽被她低沉的聲音勾的心裏難受,難不成真的喜歡衛照?她揚首,努力對上扶桑的視線,可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看不見她眼中的光。

她太矮了,永遠也無法體會扶桑的悲傷。

扶桑並未說話,就像尋常一般牽著南陽的手朝著後殿走去。她的手有些涼,南陽的小手卻很熱,握了須臾,她低眸看著小東西:“你的手怎地那麽熱,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是阿娘的身子寒。你的心情不好,體溫就會跟著下降。”南陽耷拉著腦袋,心中也是鬱悶。她將自己的手從扶桑的手心裏抽出來,然後,自己牽著她的手腕,“阿娘,你等我幾年可好,待我長高了,我定會幫你的。”

小小的身子充滿著熱量,稚嫩的掌心貼著扶桑的肌膚,這一刻,扶桑軟下身子抱住她:“南陽,你雖非朕親生,可朕總想著待你好。”

可前世的糾葛太深,她想忘也忘不了。

若現在的南陽與上輩子一般與她疏離也就罷了,偏偏這個孩子待她格外親近,取與舍,竟成了艱難的選擇。

“阿娘,我不會想著旁人背叛你的。”南陽及時保證,她想告訴扶桑她並非真正的南陽,可又怕嚇著扶桑,思索了會,還是緊緊閉上嘴巴。

罷了,等以後再說。

這副身子長得太慢了些,都過去四五年了也不見長高,頗是麻煩。

扶桑抱著她走了幾步,又將她放下,也不再牽著,任由她跟著自己。南陽卻明白她的意思,阿娘再好,自己也該學會獨立。

又走了幾步,南陽突然說話:“阿娘,我喜歡狼?”

“什麽?”扶桑聽得不明不白。

南陽扯嘴笑了,“狼者,天性凶悍。我想做最凶狠的狼,戰無不勝。”

扶桑莫名跟著微笑,忍不住伸手摸摸她柔軟的後頸,鼓勵道:“好,阿娘等你長大,但願你能吃呢更為最凶狠的小狼。”

“那是自然。”南陽摸摸自己的心口,感覺這裏好受多了,原來扶桑難過,她也會覺得難受。

很奇怪的情緒。

冬日陰冷,梅花淩寒而立,臨風飄香,疏影下擺著烤架,火剛起燃起。

甫一入樹下,寒風撲來,再靠近炭火,又是一陣暖意,南陽圍著炭火坐了下來。

她蹲下來,扶桑站在食案後擺弄器皿,南陽的眼睛黏在了她的身上。

扶桑性子很冷,內勾的眼睛散著冷意,不似尋常女子的溫柔,抬眼看人時,顧盼生輝;定睛細看時清冷入骨,凜冽若冬雪。

樹下,火燒生旺,劈啪作響,扶桑整個人被火映照,褪去帝王的威儀,留下的是女子才會有的貞靜。

南陽野性慣了,上一輩子仗著武功高肆意江湖,桀驁不馴,哪怕死了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可見到扶桑身居高位依舊顫顫驚驚,她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掩蓋鋒芒。

她看著火,燁燁火光映照著她的麵容,須臾後,站起身,走到一側坐著,靜靜地看著扶桑烤肉。

掩蓋鋒芒,便是收斂,人需謙虛,不能過度驕傲。

南陽等著烤肉,顧椋悄然而至,她立即站起來要過去,不想扶桑製止她:“站好。”

“阿娘……”她失落極了。

“狼崽子。”扶桑笑話她,自己也壓低聲音問顧椋:“如何?”

“被推下去的,是一內侍,與她同鄉,說是借了她五十兩銀子。內侍沒錢還,她又極力要,一來二去,內侍將她推下水井。”顧椋說道。

扶桑嗤笑:“你信嗎?”

顧椋沉默。扶桑說道:“就這麽告訴小殿下,等她長大,她若查就且隨她。”

為一末等人鬧得宮廷不寧,不值得。乳娘本就是襄王府的人,南陽自己也清楚,這筆賬算在誰的身上,她最清楚。

倘若將來她有心,報仇還是隨風消逝,都隨她的心意。

****

扶桑子時入睡,上榻後掀開被子,裏側的小團子滾了出來,立即抱住她。

“還沒睡呢?”扶桑驚詫,掌心貼著南陽稚嫩的肌膚,竟是如此熱,天然的暖手爐,慰藉人心。

她正歡喜,南陽從被子裏鑽出來,雙眸漾著晶瑩,認認真真地問道:“阿娘,你是不是喜歡衛照?”

南陽苦惱,若不喜歡,今日為何會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