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疲憊,等了片刻後令人去找。

宮人在廊下找到烤肉的兩人,兩位圍火而坐,南陽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手中拿著肉串,很大方地將肉遞給她。

對於肉這方麵,南陽是出名的吝嗇,別說是尋常宮人,就連扶桑都未必得到一星半點。

宮人看著大串的肉還是有些震驚,顫悠悠地接了過來,還沒吃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她顫了顫,輕輕咬一口。南陽在這時開口:“你告訴阿娘,既然快有阿爹了,我就自己睡。”

乍然一聽,小殿下這時吃味了。小孩子霸占自己的娘親並無過錯,宮人不敢得罪這位小魔王,立即轉身將話都告訴了扶桑。

扶桑聞言也隻輕笑,囑咐宮人照顧小殿下,沒有多想,自己一人睡去。

接下來兩日裏南陽都沒有過來,到了休沐這日,南陽屁顛屁顛地來了。

扶桑正在殿內更衣,她是皇帝,平日裏穿龍袍,休沐這日都會換上寬鬆些的女子裙裳。

南陽走進來,顧椋輕笑道:“小殿下今日穿得真好看。”

南陽有個特性,若是不高興,便會幾日不來正殿。難得來了,她自然要說些好話恭維。

說完,她將暖手的手爐遞給南陽。

南陽不要,傲嬌地偏過腦袋:“我能冬暖夏涼,不需要這個。”

“冬暖夏涼的小殿下,朕又如何得罪你了?”扶桑轉過身子,發髻上的步搖輕輕搖曳,東珠點綴的光尤為明亮,襯得那雙眼睛清透。

南陽心中憋著一口氣,站在原地僵持著不肯走,小臉也如往常般板正,幾無表情。

這回她是真的不高興了。

扶桑感覺到她情緒上的不悅,有點想不通,她立皇夫,南陽又鬧什麽氣。

她揚唇淺笑,朝著南陽展開雙臂:“生什麽氣呢,朕道歉,可好?”瞧著對方略微圓潤的小臉,搬起來似是個老學生,一點都不講人情。

聽著扶桑調侃的話,南陽皺眉怒視:“你不要我了。”

江湖很多和離的女子再嫁,原來的孩子就成了一根稻草,沒人要,還被嫌棄。

明教門下就有許多這般出身的弟子,孤苦無依,明明有家卻歸不得。

她很生氣,卻又無奈何,隻能幹巴巴地站在原地。

扶桑等了半天對方沒動,她隻好朝前走了兩步在南陽麵前蹲下,“顧椋,你說賭氣的小殿下怎麽就這麽好看呢?”

稚氣的臉蛋氣鼓鼓地,明明生澀,卻又凝著嚴肅。

“南陽公主是最好看的。”顧椋生硬地誇了一句。

南陽立即瞪了對方一眼,沒有理會,隻同扶桑說道:“我想出宮去玩。”她想去找慕容環。

“不成。朕帶你去衛府,找你新阿爹。”扶桑委婉拒絕,溫聲細語努力同南陽解釋:“你不希望宮裏熱鬧點嗎?”

“熱鬧?”南陽心亂如麻,想起其他人占有扶桑,總覺得心裏沉沉地。扶桑在哄她,但並非是真心,無非是想著安定罷了。

南陽眼神很冰,幾乎沒有溫度,就像是在看一陌生物什。

扶桑看得心驚,不覺收回雙手,心裏敲了鼓,她忽而想起前世的南陽,也是這種冰冷的眼神。

活生生想吞了她。

“我不想熱鬧,我不希望旁人同你親近,衛照不行,其他人更不行。”南陽惹不住說了出來,說完之後又皺緊了眉頭。

丟人!

明教重尊的名聲被丟完了,她狠狠地咬了舌尖,感覺到疼後才鬆開,又改口道:“阿娘去見衛少傅,我找紅昭無玩。”

說完,轉身走了。

扶桑凝著眸,視線一直追隨著南陽,不知怎地,自己邁開腿追了上去。

南陽並沒有去其他地方,沿著小路回小閣罷了。

回到小閣,就見到乳娘站在門口同紅昭說話,她有些累了,走到乳娘麵前,揚起頭看著二人。

一雙小眼睛水潤,似小鹿,是不高興了。

乳娘體貼地抱起她,“殿下是不高興嗎?”

“沒有。”南陽否認,不過就一女帝罷了,待她長大後報仇奪回明教,女帝朝廷都是浮雲罷了。

她一本正經,卻又無法掩藏自己的失落。

乳娘不知她的心思,紅昭看了一眼,心裏嗤笑,小殿下又在裝了。

乳娘抱著小殿下回閣,扶桑站在不遠處看著,看著小東西軟弱的姿態,竟覺得有些心酸。

扶桑麵色不好,也無心思再出宮,吩咐身後的顧椋:“不去衛府了。”

顧椋皺眉:“您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怎地又改了。”

“南陽抵觸,朕不想勉強。”扶桑也說不出來,暗自搖首。

顧椋繼續相勸:“衛照很不錯,身份與年歲都與您相當,這樣的郎君做皇夫,您會如虎添翼。小殿下不過是一孩子,待大婚後過上一段時間,她自然就會接受。指不定將來有了小弟弟……”

“朕立皇夫是為局勢,不是為了……”扶桑臉色紅了,不由想起林媚的話,衛照這樣的男人隻會讓女人占了上風,床是下不來的。

白雪映照著日光折射在扶桑的麵上,底色透著白皙,淡淡的嫣紅是幾分女兒家的羞赧。

顧椋心急了,欲再勸,卻見扶桑回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吩咐道:“她要出宮,你吩咐幾個功夫好的護著她。小孩子愛玩,別拘束。”

****

出了宮的南陽就是撒歡的野馬,別說是功夫好的,就連紅昭都看不住,一個不注意,人就不見了。

街頭人多,更有不少貨商叫賣,小小的身影走在街頭上顯得有些孤獨,尤其的寒氣凜冽的冬季,更是可憐。

實際上這個小小的人影撒丫子跑得很快,她停在了一堆麵具前,看著各式各樣的麵具,下意識選了一個黑無常。

攤主見到是一個孩子也未曾在意,直到對方拿出一貫錢,他這才熱情招待。

“這個太嚇人了,要不您用這個桃花仙人,可好?”

清冷的目光瞥了一眼粉色的麵具,接著嫌棄道:“我就要黑色的。”

小孩子才要粉色的!

攤主沒有辦法,將黑無常的麵具遞給她,又見小小的手心裏放著那麽多銅板,猶豫了一下,都接下了。

南陽眄視了攤主一眼,貪得無厭,連小孩子的錢都騙。不過她不會隨意生事,戴著麵具就朝著明教堂會走去。

明教堂會在一偏僻一地,是一間紙錢鋪子,周圍是打鐵的鋪子和買瓷罐的小店。

鋪子門口紮著兩個紙人,麵朝裏,屁股朝外。南陽走過去,將兩個紙人一把火燒了。

接著,很快就有人衝了出來,本是劍拔弩張,見是一戴著麵具的小矮子,旋即鬆懈,“哪家來的孩子?”

南陽嗤笑一聲:“明教堂會重地,就你這般貨色?”

對方震驚,就在這時對方手中飛出一枚飛刀,紮入他的胸口,離著心髒就幾寸。

幾息後,裏麵又衝出來一人,是一青年女子,容貌好,桃花眼就這麽盯著南陽:“你就是重尊的小弟子?”

南陽為了行事方便,隻好給自己造了一個假身份。

女子就是慕容環,二十有八,南陽不敢疏忽,點點頭:“正是,我來就是想傳達師父的意思。”

慕容環不好騙,眸露陰森,邪魅地凝著小矮子:“重尊眼光極高,怎地就看上你這麽個矮子了。”

南陽氣極了,手指捏緊,冷聲回道:“我還小罷了。”

說話的功夫,慕容環打量對方的身材,矮小是真,可身量並非是常人才有的,重尊眼光高……她立即問道:“你多大了?”

“我今年五歲。”南陽叉腰,努力想與慕容環平視,不想就算墊腳也比她矮了很多。

罷了,不比了,本座遲早會長大的。

慕容環沉默打量,盯著對方凶惡的麵具,斂起嘴角半笑的弧度,淡淡道:“重尊的想法果然與眾不同,竟選你,不過你的飛刀技法很純熟,我便信你一次,進來說話。”

南陽無所畏懼,邁開短腿就跟著進去。

進入鋪子,裏麵與尋常店鋪無異,燭火檀香味道很濃鬱。

前麵是鋪子,後麵便是一座空闊的院子,一棵高大的梧桐上還積著許多白雪。天光映照著慕容環清冷的身影,她的臉隱於陰暗中,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寒潮襲來,叫人打了寒顫。

她走得快,在樹下等了許久才見到小矮子邁著小短腿急匆匆地走來,她毫不留情地笑了,“功夫好,可惜腿短了些。”

“廢話太多。重尊被林媚暗害,眼下在養傷,慕容堂主不需做其他,隻需養精蓄銳待她回來。另外一事便是歐陽情叛教,明教當除名通緝。凡明教人所見,都需拔刀殺之。”

“有意思。”慕容環笑了,“你若說你五歲,我如何都不會信。”

“我若五歲,你磕頭喊我師父嗎?”南陽朝前走了兩步,近距離與慕容環對話。

慕容環登時驚訝,這麽猖狂的語氣如何都不像是五歲孩子該有的,她略微皺眉,南陽又追擊道:“不敢了?”

“你如何證明自己隻有五歲呢?”慕容環語氣變了,與方才的嘲諷不同,更多的是試探。

南陽抬首挺胸:“你可知陛下養女,南陽公主殿下。”

“知曉,年僅五歲……”慕容環年歲大變,“你是南陽公主?”

隻見小小的孩子解開麵具,露出一張單純稚氣的麵容,接著得意地笑了:“乖徒兒,快喊師父。”

慕容環皺眉,“你這小娃竟騙到我這裏來了,陛下如何會讓自己的女兒入重尊名下。”

“你怎麽那麽多話,你若不信,跟我去宮裏轉一圈?”南陽略顯不耐,磨磨唧唧地都不似明教作風,她斥道:“師父若知曉你這般怠慢,隻怕會不高興的,不過呢,她給你一個禮物。”

她在懷裏掏了掏,遞給慕容環一張紙:“師尊說這是心法,至於什麽心法就不知道了。”

小小的孩子沉著從容,說話舉止都有條不紊,多智近妖,與常人極為不同。慕容環漸漸相信了對方的身份,若無特別之處,重尊如何會讓一稚子做小弟子。她接過心法看了一眼,徹底信了,“這是明教心法,既然是重尊的意思,我立即讓人緝殺歐陽情。小殿今日過來,是還有事嗎?”

“我想讓你找找大師兄,聽聞他醫術很好。”南陽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大宮主?”慕容環驚訝,遲疑道:“莫說是您,就連整個江湖都在找他。不瞞您說,歐陽情四處挑戰,使得不少人中毒,就連京城內的江湖人士也不例外,大宮主蹤跡不定,除非他自己出來。”

“敗類。”南陽自己罵了一句,氣得想跺腳,轉而一想,吩咐道:“聽聞林媚要嫁衛照,你讓人去弄.死衛照,這是師尊原話。”

罷了罷了,就讓重尊名聲再差一點。

“好,我立即去吩咐。”慕容環並沒有疑惑,重尊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命,性命在她眼中無非草芥罷了。

事情已辦妥,南陽將麵具戴好,掩好自己稚嫩的麵貌,轉身邁開腳步走了。

慕容環追了上去,再也沒方才的輕視,平易近人許多,“殿下去何處?”

“回宮,慕容堂主還有事嗎?”南陽用森冷的目光打量著對方。

“殿下知曉我經商,近日有些麻煩,還望殿下幫助?”慕容環遲疑了,對方才五歲,自己是不是腦子壞了。

南陽止步,思考了會兒,認真道:“你想做官嗎?”

慕容環眼睛亮了,南陽眯眼笑了:“乖徒兒想做官,為師自然會幫你的。”

慕容環笑不出來了,“殿下莫要取笑我了,我都能做你娘了。”

“就你?長得這麽醜,如何做我娘。你送我,我都不要。”南陽搖首,走了幾步,腦海裏浮現扶桑的麵容,心思徹底亂了,她又止步說道:“我記得戶部之下有一司是管著商賈?”

慕容環驚訝,不想對方小小年紀竟連這個都知曉,瞬息之間,她後悔方才的輕視了。

多智近妖,麵前的孩子簡直是一個妖怪。

“戶部金部司管著兩京市、互市、和市、宮市交易之事。”

南陽止步,忽而想起那個騷氣的衛照,旋即轉了心思,告訴慕容環:“衛照身子不好,倘若你將他的病治好,你若想進戶部也可。”

“殿下,衛照就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爛。”慕容環想起這位的名聲就頭疼,別說是治病,就是拿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也不會輕易點頭。

南陽愣住了,“可他即將是皇夫。”

“殿下是不是不想讓他成為皇夫?”慕容環瞬息明白這位祖宗的心思,本來就是養女,陛下有了男人就會有孩子,那麽養女還會有地位嗎?

南陽沉默,她立即建議道:“我有辦法讓他不會成為您的後爹,若是成功了,師徒一事就此作罷。”

“好。”南陽未經思考就答應下來,本來就沒打算真收這麽一位徒弟。

兩人說定後,南陽的步伐都快了不少,高高興興地走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讓慕容環吃驚了須臾,轉而一想,畢竟是個孩子,再是聰慧也還是個孩子。

****

紅昭找到南陽的時候,她站在街前與貨郎討價還價。

貨郎的擔子裏有一粉色珠花,做工尚算精致,主要是粉色,南陽認為小姑娘就應該用粉色。

粉色配扶桑,正合適。

身子帶的錢不夠,她就厚著老臉討價還價,誰知貨郎是個缺心眼,一文錢不肯還,氣得她差點拔出飛刀。

紅昭來後,南陽一揮手,買下貨郎的貨擔,讓人挑著回宮去了。

一進紫宸殿,南陽撒丫子跑進正殿,探頭一看,又見到了‘新阿爹’衛照。

這回衛照沒有穿杏色的,一身緋紅,妖豔、奪目。南陽眨了眨眼睛,不禁咽了咽口水,衛照騷氣的美,讓人都不敢眨眼。

看了一眼,她撲進了扶桑的懷裏,親切道:“我給你買了好多東西,這個最好看。”

說完就將手中粉嫩的珠花往扶桑發髻上硬插……

顧椋被嚇得忙要製止,不想扶桑卻攬住南陽,也不在意發髻上不倫不類的珠花,溫柔地望著她:“不生氣了?”

“不生氣了,我也給新阿爹買了好東西。”南陽朝著紅昭揮揮手,吩咐人將貨擔送進殿。

扶桑看著玲琅滿目的貨擔下意識想到什麽,果不其然,就見南陽走過去挑挑揀揀,在裏麵找出一個黃色的繩子,笑著遞給衛照。

“新阿爹,誰讓你下不來床……”

話沒說完,扶桑就急著過去捂住她的嘴,同衛照歉疚地笑了,“童言無忌,衛大人當作未曾聽到。”

南陽被捂住嘴巴,烏黑的眼睛轉了轉,依舊定在衛照的麵容上,對方很平靜,不急不燥,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來衛照已習慣被人說下不來床的事情了。

南陽心情很好,掙脫扶桑的束縛走到貨擔麵前又開始挑選,最後看到了一對木簪。說是一對,主要是簪身花紋是一半如意紋,如意意為圓滿。兩支簪子合在一起,如意紋合並。

她想都沒想將一支遞給扶桑,自己留下一支。

衛照輕咳一聲,“殿下是要藏私嗎?”

南陽將簪子握緊,睨了對方:“你想要?”

“殿下喚臣新阿爹,難道不該給臣嗎?”衛照直勾勾地凝著小小的孩子,人不大、心思深、心眼壞。

說完後,不忘點了點南陽的雙髻,“你插.得進去嗎?”

南陽厭惡地拍開他的手:“那也是我的,不需少傅多想,您還是趕緊想想如何保護自己。”

扶桑拍了拍她的小腦袋,“不許鬧了,還給少傅賠禮。”

南陽不想,可是一想到對方很快就做不出新阿爹後就很快釋懷了,走到衛照麵前彎腰揖禮:“望少傅大人不記小人過,南陽給您賠禮了,您就收下南陽的禮物。”

言罷,將繩子蠻狠地塞進對方的手裏,悄悄說一聲:“這個繩子很紮實的。”

衛照握著繩,還是臉紅了。

南陽心滿意足地走到扶桑麵前,抱著她的腰蹭了蹭,笑道:“阿娘,今夜我給你暖被,好不好?”

“朕竟不知出宮一趟,你竟變化得這麽快。”扶桑止不住地驚訝,南陽麵上的笑意軟綿綿地,眼含澄澈,小臉圓潤,她胡亂猜測道:“吃肉了?”

隻有吃肉才會這麽高興。

南陽用手圈住扶桑纖細的腰肢,揚首笑了,“吃了呢。”

“難怪。”扶桑感覺有些癢,將不安分的手撥開,又抱著她坐下,與衛照說道:“既然說好,卿家多費些心思。”

衛照凝著依偎在女帝懷中的稚子,眉眼壓著冷淡的情緒,眸色深深:“臣明白。”

南陽靠著扶桑,又見衛照腰肢纖細,似姑娘一般,她好奇問道:“少傅吃什麽長大的。”

“殿下什麽,臣便吃什麽。”衛照麵無表情。

南陽想了想,唇角綻開笑容,微微偏過臉頰,揚首就親了親扶桑的耳廓,得意道:“我吃奶長大的。”

扶桑發癢,被她攪的心神亂了,又看著滿滿的貨擔,議政的心思也沒了,便吩咐道:“卿先回去吧。”

衛照起身,揖禮離開。

南陽歪了歪腦袋,還想說上兩句就被扶桑提著往內殿走去,直接丟在了榻上。

幸好龍床軟,南陽隻感覺到些許暈眩,她迅速爬起來看著扶桑:“你丟我……”

“丟了又如何,小東西,誰教你的?是不是林媚。”扶桑意味深長地問出來。

南陽心虛,但不好將鍋丟給林媚,便胡亂扯道:‘前幾日他們打人,就將人捆起來了,我好心幫助少傅,誰欺負他,他也可以這樣的。”

白白淨淨的小團子,眼神飄忽,雖說一如既往地漂亮,可失去了往日的純淨,討喜中帶著狡猾。

扶桑抬手,她立即嚇得朝床內爬去,然後抱著毯子警惕地看著扶桑,“你、你要打我嗎?”

不就一根繩子,值得動手?

小氣的扶桑。

她故作生氣,指著扶桑發髻上的珠花:“還我,我不送你了。”

“送出的東西豈有收回的道理。”扶桑不肯,小東西一生氣就想和她撇清關係,都是慣的,“他是你的少傅,亦是將來的皇夫,是你的長輩,豈可這麽嘲諷他。”

南陽繼續裝傻:“我幫他、如何會是嘲諷?”

“與你說不清道理,自己跪著反省。”扶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旁人養出的團子乖巧聽話,唯獨她過繼的女兒,磨人也就是罷了,偏偏多智近妖。

南陽努努嘴巴,沒有說話,抱起毯子就躺下。

躺下不到一刻鍾就被扶桑拉著坐起來,“跪著,不是躺著。”

“跪?”南陽不服氣,轉而想到慕容環答應的事情也就釋懷了,“怎麽跪,阿娘給是演示下可好?”

扶桑:“……”

“沒辦法演示,你趕緊走,別在朕麵前晃悠,還有,明日那些伴讀都會入宮,你無事去玩一玩也成。”扶桑頭疼。

南陽好奇:“有外麵的人嗎?”

外麵的人指的是襄王一黨。畢竟壽安縣主離開後,襄王一黨又挑選了一人,聽聞出身一般。

“有,是禦史台張劊的女兒,你不與她玩便是。”

南陽知曉了,手腳並用地爬下龍床,沒走兩步又做了回來。

扶桑耐心道:“怎麽了?”

“那我今晚要不要過來陪阿娘睡?”南陽揚首,一雙小眼睛澄澈幹淨。

扶桑睨著她:“不必。”

南陽狠狠點頭:“他們都說女子的嘴、騙人的鬼,阿娘說不必,心裏是肯定要的。我今晚就過來同阿娘睡,阿娘記得早些回來。”

扶桑:“……”她過繼的到底是女兒還是磨人的小妖精?

****

冬日裏冷,入宮的小姑娘們都穿著厚實的襖子,姹紫嫣紅,一眼看去,都似出水的芙蓉。

紅昭爬到牆頭上,看一眼小姑娘們,又看一眼努力爬牆的小殿下,“陛下讓您阿來玩,您為何要爬牆呢?”

“看看罷了,我不想同她們玩,你瞧著,姑娘們多了準會鬧事。”南陽艱難地爬到牆頭上,朝下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旋即又搖首:“不及阿娘半分,無甚意思。”

紅昭笑話她:“陛下容貌,可是京內少有的,這群丫頭片子如何比。”

扶桑的美,難以用言辭形容。兼之她慣來肅然,不曾談笑,故而人人敬畏,不敢褻瀆。

唯獨在南陽麵前,她笑若嫣然。紅昭一說話,下麵的姑娘們齊齊回頭,南陽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人拉下牆,小聲怪道:“笨死了。”

兩人隻好灰溜溜地走了。

翌日開課,天色沒亮,南陽就被乳娘拉了起來,睡了幾年的懶覺,突然起早,讓她有些不適應。

倒是更衣的扶桑笑話她,“醒了嗎?”

小小的團子肌膚雪嫩,被子蒙出淡淡紅暈,兩隻小眼睛蘊著水澤,迷蒙了片刻才醒過來。

接著,朝後一倒,複又閉上眼睛。

扶桑哭笑不得,令乳娘退下,自己親自去拉她:“南陽、南陽。”

尋到熟悉的香氣,南陽動了動,循著香氣去摸索,摸到柔軟就又閉上眼睛,嘴裏嘀咕:“我什麽都會、什麽都會。”

為什麽要長大呢……

扶桑可不給她機會,讓人拿了濕帕子,輕輕地給她擦著臉。

“衛照古板,若是晚了,可是要挨打的。”

話音落地,南陽猛地睜開眼睛,瞬間就爬了起來,速度極快。

扶桑笑了,談笑道:“江湖重明讓常人聞風喪膽,朝堂衛照讓稚子聞名驚懼,也是不錯。”

“你還笑話我,若不是你選他做少傅,我如何會這麽淒慘。”南陽跳到踏板上,感覺腳下冰冷又忙朝著扶桑伸手:“抱、抱……”

“瞧你急的,有個怕的也是好事。”扶桑笑著將人抱起來,示意乳娘將衣裳取來,摸摸那雙冰冷的小腳丫:“衛照日後會成為你阿爹,你需多尊敬些。”

南陽忍了忍,沒說話,阿爹?

笑話。

本座隻有娘,沒有爹!

扶桑養了南陽四年,摸透她的秉性,對待她需多些耐心,軟聲勸說,若要來硬的,她隻會與你對著幹。

穿好衣裳後,南陽雙腳落地,同扶桑擺擺手:“阿娘,晚上回來我想吃肉。”

“先用過早膳。”扶桑拉住焦急的人,順手將她抱起放在食案後,“吃些米粥,這個時候衛照應該在路上,你急甚。入學後收斂性子,莫要與她們爭,大度些,這樣才會有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南陽嫌棄,重尊獨來獨往,不需朋友。再者徒弟都靠不住,朋友更是不成。

用過早膳後,扶桑親自將南陽送去入學的殿宇。

南陽入宮之際,宮裏就修繕殿宇作為上課所用,女帝取名尚學閣。

閣內伴讀都已到了,圍在一起說話,女帝來後,眾人都跪了下來。

扶桑捏捏南陽的小臉,“聽話,莫要胡鬧,少傅身子不好,別氣他。”

“曉得,我又不是林媚,不會讓她下不來床。”南陽眯眼笑了。

扶桑走了,被氣走的。

殿內位置都已擺好,南陽的座位在最前麵,而張禦史的女兒就在她的左邊,兩人靠得很近。

南陽自認不與孩子計較,看都不都一眼,翻開案上的書,是三字經。

扶桑教過一遍,倒背如流,她懶散地打了哈欠,給衛照留一隻耳朵就行了。

熬了許久,終於熬到下課,然後,小姑娘們一股腦地都圍了過來。

“殿下,臣女是禦史台張劊之女張蔓。”

“殿下,臣女是戶部侍郎秦遠之女秦芙。”

“殿下,臣女是……”

南陽目瞪口呆,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回 被這麽多姑娘人圍著,她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衛照來了。

八個姑娘齊齊後退,如避蛇蠍般躲開了。

衛照牽著南陽往外走,“陛下年歲小,還是與這些人保持距離為好。”

“少傅,她們還小,我想同她們玩。”南陽摸不清衛照的心思,隻能用小孩子的心思來搪塞。

冬日的陽光落在地麵上,光線照亮了衛照麵上的陰霾。衛照低眸看著稚子,小心解釋道:“她們靠近你,都是有利可圖,你要相信,不會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

南陽的心忽而劇烈跳動,前世的記憶翻江倒海地湧現出來,更若驚濤駭浪般騰起,她深吸一口氣,淡笑著問衛照:“少傅與我說這些話,也是有利可圖嗎?”

“為人師,解其惑,是本分。”衛照低聲咳嗽,臉色白得透明,“殿下該回去了,接下來是騎射,你應該會喜歡的。”

南陽確實喜歡騎射,可是上課後才發現教導騎射的先生功夫弱得還不如她。麵對這麽一位弱先生,她隻能拚命掩藏自己的實力。

熬過第一天後,她拚命地往回跑。

剛出尚學閣,就瞧見了扶桑的影子,她詫異,扶桑也止步,朝她招招手:“過來。”

南陽小跑過去,扶桑立即牽著她的手,夕陽的光落在她半張側臉上,白皙美麗,宛若三月裏初綻的桃花,細膩粉嫩。

一大一小回到紫宸殿,南陽說起衛照,將白日裏的事情說完以後還不忘吐槽騎射師父:“太差。”

扶桑思考了會兒,“過幾日換一位。”

“換了?”南陽未曾想到扶桑會輕易將人換了,騎射師父雖說差了些,可教些小孩子足以。

她沒有說話,扶桑給她夾了些青菜,“同她們相處如何?”

南陽少不得又是嫌棄,還說了一句:“她們都沒我聰明,少傅教的我都會,讓他明日換一換。”

扶桑沉默了,薄如蟬翼般的眼睫輕輕顫了顫,不得不道:“你確實很聰明,但是你該知曉鋒芒畢露,會讓人妒忌,更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說完後,她又有些後悔了。

她很矛盾,這輩子的南陽比起上輩子更要聰慧伶俐,遠超同齡的孩子。然而她與襄王府之間徹底斷了聯係,這也就是說將來,她不會成為襄王的內應。

固然如此,自己還是很矛盾,該如何教養,該如何對待,還是成了最大的難題。

扶桑的眼神暗了暗,南陽在冥思苦想,兩人各懷 心思,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最後,南陽耐不住先說話:“阿娘是不是擔心將來我會幫助襄王而背叛您?”

扶桑渾身一顫。

南陽若無其事地喝著杯子的清水,“阿娘想的、人之常情,可南陽並非是尋常的孩子。”

“我不想做皇帝,阿娘,不如將來我不入朝堂,四處去玩,可好?”

扶桑冷笑:“這就是你偷懶的理由?”

“這是我想活命的理由。”南陽徐徐抬首,眼中澄澈化為冰山。

四目相對,扶桑感覺幾分不同,可這一刻,南陽的心是向著她的。

她彎眸笑了笑,“南陽,你是不是聽到什麽閑言碎語了。”

“嗯。”南陽沒有再解釋,而是凝著杯子裏的清水,神色近乎麻木。

扶桑的艱難、襄王的計謀,她很清楚。但她什麽都做不了,混沌度日。

因為,她太小了。小到什麽事情都不能做,隻能依附著扶桑活命。

這時朝臣來求見,扶桑恰好得了機會,匆匆離開紫宸殿。

她一走,南陽爬上床躺著,翻過身,背對著外間,手心裏生出一層薄薄的汗珠。

扶桑多疑,卻也是人之本性。她是敵營的崽子,自然不可輕信。

躺了不知多久,乳娘催她起來吃晚膳。南陽沒什麽精神,迷惑地睜開眼睛,看著親切的乳娘忍不住詢問:“乳娘可曉得世子妃為何要掐死我……”

“您、您說什麽……”乳娘陡然慌了,低頭不敢迎上小殿下的視線。

她慌了,南陽也得到自己的答案,索性不再追問,有的時候答案就在眼前,解開了也不會開心。

扶桑沒有回來,南陽一人用晚膳。等到梳洗後,自己一人爬上龍床睡覺。

白日裏折騰的太久了,腦袋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一側的被子陷了下去,她想睜開眼睛,可是太累了,沒等眼睛睜開就睡了過去。

早起天沒亮,乳娘卻沒有過來,先起榻的扶桑沒見到乳娘就令人去催促,自己掀開南陽的被子,“小懶豬,該起了。”

被子裏團子扭扭屁股,翻身躲開,“好累。”

“不就一天罷了,你累什麽,起來罷。”扶桑捉住被子裏小手,一鼓作氣地直接拉了起來,揪揪她的小耳朵,“衛照來了。”

同一個招數不好用了,南陽眼睛睜都不睜,反而朝著扶桑的懷裏倒去。

扶桑無奈,吩咐人去取濕帕子,自己將南陽抱了起來。天氣冷,稚子困頓,起不來也是常事。

“你起不來,可是那些伴讀起來得更早,你說她們笨,自己先不如人了。”

南陽睜開眼睛了,看向扶桑:“笨鳥才會先飛。”

“聰明的鳥也要會飛啊,你這樣連飛都不飛,隻會原地打轉,會被笑話的。”扶桑耐心勸著,眸色瀲灩著春光,溫柔若水。

南陽歪倒在她的腿上,艱難地應了一聲,朝外看了一眼,不見乳娘的影子,“你看,乳娘都賴床了。”

“你先起來。”扶桑扶著她起來,吩咐一側的宮女:“趙姑姑還沒來嗎?”

乳娘姓趙,宮裏的人都尊稱一聲趙姑姑。

“去請了。”宮女回道。

扶桑未曾多想,自己欲替南陽穿衣,不想,她自己抓著衣裳穿了,穿得整整齊齊。

用過早膳,依舊不見乳娘的身影,南陽這才感覺不對,拉著扶桑去找。

“朕要去上朝了。”扶桑牽住她的手委婉拒絕。南陽不肯,小短腿拚命地跑,“阿娘,我覺得要出事了。”

乳娘跟著她四五年,晨起從未遲到,今日都已用過早膳還不見人,必然是要出事了。

扶桑被拽著虛晃了兩步,索性抱起南陽,“你先去上課,朕會讓顧椋去找,聽話。”

南陽愣住了,小臉蒼白:“阿娘,她會不會死?昨日我問她、世子妃為何要掐死我,今日她就不見了。”

話銀落地,去請乳娘的人回來了,腳步匆匆,稟道:“陛下,並未見到趙姑姑,奴婢遍尋小閣都不見人。”

扶桑麵色發冷,白膩通透的臉上浮現冷笑,她將南陽放下,早慧的孩子總是讓人頭疼不已。

南陽落地後,雙手攀著她的腰間,指尖微動,輕輕拉扯她腰間的衣裳:“我去上課了,阿娘去上朝。”

“顧椋,吩咐下去,朝會推遲半個時辰,另外吩咐侍衛挖地三尺也要將人找出來。”

南陽心頭大起大落,上輩子絕情慣了,這輩子好不容易得個對她好的人,如果沒了,她該怎麽辦?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直到顧椋領了吩咐離開後才邁開小短腿。

扶桑凝著失落纖瘦的背影,眼中的光忽而黯淡,“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