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並無**,倒有三兩副圖畫。
扶桑不聽不看,就像孩子一樣捂住眼睛,周旋了須臾後,聽到外間秦寰的聲音:“陛下,衛相來了。”
衛相年輕,行動快,先來一步。扶桑如遇救星般對外喊道:“傳衛照。”
“陛下也有害怕的時候。”南陽揪住機會嘲諷,又見她滿麵羞意便將畫冊在她麵前攤開。
登時間,扶桑雙眸凝住,情緒變幻,怒道:“怎麽還有這個……”
“你沒看嗎?”南陽不信她的反應,陛下慣來會偽裝,不可信。
扶桑支支吾吾:“朕隻看結局。”
南陽剜她一眼:“浪費話本子,過程才最好看的。看結局和旁人說給你聽,有什麽不同。”
扶桑端正姿態:“朕是天子,豈可喪誌。”
“你讓我喝酒喝茶的時候怎地不想想你是天子?”南陽冷笑,“枉我喊你阿娘。”
扶桑麵色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餘光掃了一眼,沉默了幾息,又道:“你對朕就沒有心思?”
若是沒有心思,喝再多的酒茶都沒有用,要怪就怪自己心思不正。
這回換到南陽語塞了,她承認自己居心不良,然而那份喜歡不過是藏在心中,從未啟齒罷了。然而扶桑卻將她心裏的喜歡刨了出來,放在明麵上談論。
“陛下對我就沒心思?”她不肯罷休。
扶桑輕笑:“從小到大,你要的,朕何時沒有給過你?”
南陽震驚,“可這……”
她說不出話了,扶桑卻笑意深深,“朕對你愧疚罷了,你要的,朕盡量給你。”
“你不喜歡我?”南陽感覺有些不可置信了,原來隻有愧疚?
扶桑抿唇,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思考瞬息,認真道:“喜歡、是有喜歡的。”
如果說開始是愧疚,當自己入局後,那種不一樣的感情便會鋪天蓋地的將自己籠罩起來。
說來也是奇怪,南陽要的,她想給。當南陽想要那段大逆不道的感情後,她還是想給。
或許,人的感情本來就說不通的。
扶桑自嘲地搖首,她自己都說不清怎麽就變了,或許是心裏的孤寂,亦或許是南陽給她不一樣的感覺,事情到了今日的地步,完全脫離她的掌控了。
世事無常,人哪裏能鬥得過天呢。
“陛下真是奇怪。”南陽不滿地嘀咕一句,扶桑雲淡風輕一句,殊不知她當初做了多大的掙紮。
衛照在這時進來了,令人自然停了下來,扶桑直起身子,秦寰讓人在她們中間擺了一麵落地屏風,衛照是‘男子’,自該是要避開的。
隔著屏風,衛照身形纖細,南陽也從**直起身子,扶桑先開口說道:“太醫令朕休息幾日,這些時日朝政由你與右相處置,若與大事你二人不能定奪之際,可問問南陽郡主。”
若遇大事、可問南陽……這句話細細品來,意味深遠。衛照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就聽懂了,頷首應下。
片刻後,右相呼哧呼哧地趕來了,他年歲大了,跑不過衛照,來晚了一刻,忙向陛下請罪。
扶桑自然不會同他計較,右相年邁,這個空缺遲早會補上去的,由誰補,還在考慮當中。
衛照將陛下的意思轉達給了右相,右相眼睛一瞪,“郡主不過一娃娃,如何使得。”
“右相。”扶桑忽而提高聲音,麵容蘊怒,然而眉眼處擰著一股虛弱,比不得往日的氣勢。
右相的臉當即沉了下來,陛下的聲音更是不同,似乎是真的病了,他試探道:“陛下身子要緊。”
虛與委蛇的事見多了,扶桑並沒有在意,但她要做的事情,誰都不能阻擋,右相也是不成。
衛照反應快,忙朝右相遞眼色,陛下今非昔比,或許隻是個試探呢。
右相心領神會,當下便忍住一口氣,道:“臣遵旨。”
南陽的目光始終落在屏風上,她好奇右相這個老頭怎麽就聽衛照的話了。
她好奇,扶桑在這時說了些重要的事,最後提及了顧子謙重傷一事。這件事幾乎滿朝都知,明教與朝廷動手,明顯是以下犯上但陛下至今未作定奪,明顯是有心偏袒。
若是尋常江湖人,早就下達通緝令。關乎朝廷顏麵,就需給江湖人警告。
“長平長公主親赴登州,慈母心讓人感動,韓令武為朝廷而死,追封威武將軍。顧子謙封為忠勇侯,算作是嘉獎。”
人死了追封是朝廷的恩賞,顧子謙是對長平的交代。顧子謙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兩回事,現在的封賞算作是給他的勉勵,主要是平息這件事。
最大的關鍵還是在於捉住扶驥,揭露他的陰謀,不然,明教還得繼續背鍋。
現在追封與恩賞都是平息一時怒火。
衛照與右相自然不會反對,領旨去辦事了。扶桑感覺從未有過的疲憊,腦子暈眩不說,身子也愈發無力,她看了南陽一眼,“朕累了,你去做你的事。”
南陽還沒回應,她便已躺下,闔眸睡了過去。
看著她虛弱的麵容,南陽心口陡然軟了下來,唇角泛起笑,帶著嘲諷,是對自己的諷刺。
當日的決心,如今在慢慢坍塌了,心裏那座名為恨意的房子,已經不在了,被扶桑挖走了。
扶桑讓她離開,她不敢不去,臨走前問了明林。
明林支支吾吾說眼下無事。南陽明白他的意思,折損身子了。以毒攻毒,是一件瘋狂的事情,唯有扶桑才會那麽做。
明知結果,偏偏去做,解開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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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養病休朝,六部有條不紊地運轉,朝堂上下並未受到影響,宮廷各處的兵一夜之間落在了南陽手中。許多人不滿,但見不到陛下,唯有上呈奏疏。
然而奏疏從丞相麵前過,轉而又落到南陽手中。若在以前,南陽肯定一人單刀闖入滅了滿門。
現在,她沒有那麽多要求,心裏並不在意,一把火將這些奏疏都燒了,眼不見為淨。
到了五月,陛下身子微微好轉,明林改了藥方繼續調養。南陽忙得腳不沾地,登州來了消息,明教捉住了扶驥。
明教弟子遍布天下,甚至藏在角落裏,無人知曉。找到扶驥後,教內弟子不敢聲張,將人帶回堂會,不敢挪動了。
南陽得到消息後,領了一千巡防營的兵趕往登州,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兵多勢氣足,到了登州後,兵馬留在城外,南陽領著三五人進入城內,直接將人提了出來,押在囚車內。
往日風度翩翩的小少年,如今變得衣衫襤褸,滿麵風霜。南陽不是心軟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帶回京城。
到了京城,已是六月了,酷熱難耐。
一路上風餐露宿不說,時時有人提防截囚,擔驚受怕,踏入京城那刻,南陽感覺從未有過的輕鬆。她素來不在意天下人的言辭,這回,她卻想證明明教的清白。
她沒有將人送入刑部,而是直接送至議政殿,入殿前,侍衛鬆開扶驥身上的鎖鏈,由著他自由行走。
曾經靦腆的少年俊秀無雙,如今,赤腳站在地磚上,張眼望著麵前的阿姐。
“扶驥,為什麽不走呢?”南陽坐在地磚上,拋開扶桑教她的儀態,揚首望著少年。
扶驥也跟著坐下了,笑了笑,“阿姐,我是扶家的孩子,往哪裏走,父親死了,我總得做些什麽?”
“你的祖父呢?”南陽趁機問道。
“阿姐,我不會告訴你的,也不會讓你為難。父親是陛下殺了,我若不報仇,枉為人子。我知曉你不是父親的孩子,但你依舊是我的姐姐。”
“可你害死了許多人。”南陽心揪了起來,闔眸歎道:“他們都是我的朋友,韓令武是個憨厚的青年,每回見我都抬不起頭來,我在想他會娶什麽樣的媳婦。還有顧子謙,謙遜有禮。明教京城堂主慕容環,是個很花心的女人,但她辦事謹慎細心。我與她相識十多年,甚至……”
慕容環的一生是她安排的,入教成為弟子,教她武功,分至京城堂會,能力出眾,選為堂主。
如今,也被她親手送入地獄。
“扶驥,將你的所為都寫出來,不然我會讓你試試什麽叫剝皮抽筋。”
扶驥笑了,眸色滄桑,“阿姐,你很幸福,我不知你為何幸福,但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幸福的女子。祖父謀逆後,你的公主爵位未曾撼動,當你被人揭露是私生子後,依舊可以成為郡主。如今,你手握權勢,甚至監國。試問天下,誰能如你呢?”
南陽一生順遂,未曾經過磨難,她像是被扶桑精心嗬護的,哪怕不是扶家的孩子,哪怕是被人恥笑的私生子,照樣可以站在高峰笑看底層掙紮的人。
南陽低笑,“你隻看到我的風光,可曾看到我的努力?”
扶驥搖首:“阿姐,你說什麽我做什麽,陛下容不下我,我努力過了,失敗告終,這輩子,我也活夠了。”
在登州的時候,他幻想過祖父可以殺回京城,奪回皇位,他可以回到以前,不用再過躲避的日子。
他不想成為過街老鼠,想成為風光的世子乃至太子。
可這些太難了,去年災荒,本來有無數的機會,可陛下的政策很好,百姓不反,他們煽動無果。
百姓不反,他們就沒有機會,原本以為挑起明教與朝廷不和,屆時江湖掀起風波,他們趁勢而起,未曾想陛下從未怪罪明教。
“阿姐,倘若你我換過來,該有多好呢。”扶驥唇角露出蒼涼的笑容。
南陽搖首:“不會的,若是換過來,你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