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驥的人生不算一帆風順,甚至不如南陽。

南陽不知那夢境裏的扶驥最後擁有什麽樣的人生,但父母都在,總歸是不差的。如今陛下翻盤,他落難,也算是因果循環。

自己因憐憫而犯錯,如今不能再心慈手軟了,不然,會害死更多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扶驥麵前,“你寫吧,我會將你葬在你父親身旁,清明冬至,我都會去拜祭的。”

“阿姐,你說當初若是我先出生,會怎麽樣呢?”扶驥忽而失聲痛哭,“我不想背負那麽多的仇恨,甚至不想去報仇,可我身在皇家,注定不能平凡過日子。”

南陽揚首,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出生決定了太多,扶驥若是個瀟灑公子,也是不錯。可惜,他是扶良的兒子,是扶桑的敵人。

“扶驥,我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陛下無數次想要殺了我,這些,你都不知道。你當日若是放棄,離開大魏,你依舊可以過自己想要的日子。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韓令武死了、顧子謙身世未卜,慕容環死了,明教死了無數弟子,朝廷死了多少人,這些都是你的錯。扶驥,若有來世,莫生在皇室,我不會再救你的。”

南陽抬腳跨過門檻,殿外的秦寰立即相迎,“郡主。”

“給他紙筆,讓他寫。”南陽語氣悲涼。

秦寰揖禮,忙領旨。

****

夏日酷熱,樹蔭下陣陣涼風拂麵,紅顏縮在樹下看著對麵渾身雪白的小貓。

貓是明林送來的,試圖想要換回紅顏。

不想,陛下扣下了貓,取名白鳳,卻不打算將紅顏還給他,不過,賜他一座宅子,讓他可以自由出入宮廷。

明林抓狂,氣得去找南陽訴苦。南陽卻不在,他隻好哭著去看自己的新宅。

白鳳脾氣不好,愛往人多的地方湊熱鬧,紅顏卻相反,它隻想靠著扶桑。白鳳又霸道,一爪子拍開紅顏,自己屁顛屁顛地坐在扶桑腳下。

紅顏隻能眼巴巴地看著。

南陽興衝衝地過來,紅顏立即撲了過去,似有無數委屈要傾訴,南陽不知情,摸摸它的腦袋,抱著它去找陛下。

然而南陽一靠近扶桑,白鳳立即張牙舞爪,南陽新奇:“哪裏來的小玩意?”

“明林進獻的。”扶桑淡淡道,眼中映著南陽的麵容,唇角微微揚起。

明林賠了夫人又折兵,苦不堪言,扶桑也不會說。

南陽不傻,立即察覺出不對勁:“明林痛失紅顏,怎麽會再獻一隻貓兒給您,這貓有什麽特處嗎?”

“陌生人靠近朕,它就會生氣,就這麽點特處。”扶桑怡然自得,甚至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明林想用它換回紅顏,對嗎?”南陽立即明白了,明林小氣得很,當初說的是借,未曾想陛下喜歡,她隻好厚著臉皮不給了。

她摸摸自己的老臉,“您不好這樣做的?”

扶桑睨她:“你是他師祖,朕也可算是他的師祖,師祖要些東西又怎麽了,就當他孝敬長輩了。”

“你……”南陽傻眼了,自己不過離開一月,陛下怎麽就變得這麽厚顏無恥了。

臉呢?

不要了嗎?

扶桑卻憐愛地抱起白鳳,摸摸它身上柔軟的毛,“你看,它也護著朕。”

“紅顏、你好像失寵了。”南陽摸著紅顏脊背上的皮毛,哀歎一聲。

紅顏委屈地叫喚一聲,登時就不動彈了,白鳳相反,朝著南陽直叫喚。

“扶驥回來了,在寫證詞。”南陽說起重要的事,將紅顏交給伺候的宮娥,將白鳳也順勢丟了出去,自己理所當然地坐在陛下身側。她握住陛下的手腕,解毒後陛下食欲不好,瘦了一圈,現在還是瘦得很。

扶桑依靠著她,說道:“你想赦免嗎?”

“不,不能赦免。”南陽搖首不允,“那麽多弟子死了,韓令武的命怎麽算,還有長平長公主處該怎麽交代。陛下,他活著,隻會帶來無盡的麻煩。”

“陛下賜他全屍,我會讓人給他超度,願他來世莫生皇家。”

“難得你竟然看開了。”扶桑低歎,看著她的目光多了些憐憫,“朕想著許多話來勸你,未曾想,你自己想通了。扶驥看似無礙,可他依舊是皇室的人,哪怕是逆黨,也流著相同血,他心裏會不甘,想著卷土重來。”

“陛下,我想的與您不同。他害死了那麽多人,就該償命才是。您是想著以絕後患,而我隻想給那些死去的人有交代罷了。人活著,想討個公道,我們就該給這個公道。”

陽光斜入樹下,落在了兩人的腳畔,雙腳踏在不同的光色中,亦如兩人的心情不同。

扶桑掌控天下,掌握天下人的生死,她想到的是以絕後患。南陽屈居人下,想到是如何保住明教眾人的性命。

但兩人想到的結局都是一樣的,扶驥不可留。

隨著太陽高照,樹下漸起熱意,兩人攜手走回殿內。白鳳屁顛屁顛地跟著,相反地是,它沒有再衝著南陽叫喚,似乎默認她的存在。

坐下後不久,秦寰匆匆而來,將一封血書遞至陛下麵前。

扶驥以血書寫,懺悔過往。當日是他故意將明教弟子引入自己先前設下的包圍圈中,又去顧子謙麵前告發。三方人馬聚集在一起,未曾說話解釋,扶驥的人就先動手了,三方混戰,壓根分不清敵我。

兼之扶驥的人有心引導顧子謙的人與明教動手,顧子謙等人顧及不得,這才導致血戰。

事先若先解釋,也不會有血戰。

南陽看後,麵無表情,扶桑冷笑連連,一改往常誇讚:“不愧是扶家的孩子。”

“賜死罷。”南陽將證詞塞到扶桑的手中,得到自己想得到的證詞隻覺得渾身無力。

“好,朕會讓刑部定罪,此事,你就別管了。”扶桑將證詞放在案牘上,出於最後的憐憫,道:“朕將盛婉林與扶良合葬了,扶驥也葬在一起。”

南陽點頭,抬腳走了,心裏莫名煩躁,想一個人靜靜。

扶桑並沒有去管她,而是去召了丞相與六部官員,扶驥一事牽連很廣,必要要昭告天下。

有了供詞在,也當是給明教翻案,然而有一點,明教弟子送扶驥出城,這點與朝廷的意思相反。

然而涉事的弟子都已死了,就算懲罰也找不到人,然而扶桑開口說道:“明教雖歸朝廷,江湖氣性難改,頑劣不堪,故而,朕想將明教入編歸為朝廷,重新立一支兵隊,也算是跨出掌控江湖的第一步。”

既要改編入軍,由誰掌控就成了問題。

江湖人可不好管,但管好了,又是一支兵,誰不心動呢?

好比剛出爐的新鮮包子,想吃又怕燙,扔了又可惜。心在蠢蠢欲動,可能力不足。

包括右相在內,都陷入了寂靜中,衛照一馬當先地開口:“臣舉薦南陽郡主,南陽郡主功夫好,必然能讓這些江湖人折服。”

起身不需折服,南陽是教主,一聲令下,省去諸多事宜。

關鍵在於,這些弟子多是孤兒,朝廷給她們新的身份,必會心存感激,會省去諸多麻煩。

女子入朝當兵,也給朝廷注入新鮮的血液。

眾人先是愣住了,未曾想到明教內都是女子,當場沒有反駁,回去後知曉消息後就開始坐不住了,心中不甘,對女子更是有偏見,膽大的上奏反對。

扶桑哪裏是好惹的,當時答應,回去反悔,亦是違背誠信,出爾反爾,這樣的人也不可留,當即貶了幾人,這才穩住下來。

明教整編並非是簡單事情,教令傳達各地堂會,有許多人不願,當場脫離明教,堂會並未趕盡殺絕,反而給了遣散費。

明教上下兩萬餘人,多是女子,等到整編後,隻有一萬多人,小半的人已離開明教,饒是如此,這支軍隊也超過尋常兵力。

整編後,這支軍隊放在京城附近,距離京城二十裏地,與京城對望,尚屬京城掌控中。

忙完明教一事,已是來年春日,今年推及科考,女子也可參加科考,專門開設女子考場。

扶桑大病初愈,開了殿試選拔良才,天子門生,讓人一眾羨慕。

轉眼到了四月,天氣晴朗,百出綻開,春景明滅媚之際,陛下忽而降旨立後。

寂靜許久的朝堂頓時炸開驚雷,科舉剛過,這道旨意砸得許多人都發懵。

陛下要立後?女帝立後,從未有過。天地分開,陰陽**,女帝立皇夫,荒唐至極。

一道旨意後,群臣反對,不少人回過神來,陛下說立後,沒有說立誰為後。

想罵人,不知道去罵誰,旨意模棱兩可,沸騰後又陷入寂靜中。

南陽遊走於朝臣之間,去年監國之際與一幫子老臣走得迫近,聽著他們當自己的麵罵自己是妖女後,再厚的臉皮也熬不住了。

落荒而逃。

回到紫宸殿,紅顏與白鳳又杠上了,不是同一物種,扶桑卻有能力讓它們日日鬥。

鬥來鬥去,扶桑看得極為開心。

南陽路過的時候低低說了一聲:“幼稚。”

她剛走了兩步,紅顏又撲了過來,找到救兵了,白鳳張牙舞爪,卻拿它沒辦法。

“打架自己去,找幫凶算什麽呢?”

南陽將紅顏又放回地上,白鳳立即朝著它撲了過來,南陽嚇得忙紅顏又一把撈了起來。

明林到底是這麽養的?

她將紅顏遞給宮娥,狠狠看了一眼白鳳,道:“再打架,就不讓你吃晚飯。”

剛說完,白鳳就躥了出去,速度之快,猶如閃電。

南陽目瞪口呆,抱著紅顏的宮娥說道:“陛下是故意讓它們打的。”

故意的?閑得發慌,還是又在偷偷摸摸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