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安過得不好,尤其是出門被人指點,陌生人也就罷了,偏偏是自己以往最好的朋友。

南陽將她的事情與扶桑說了。

扶桑握著話本子,臉頰肌膚雪白,微微一笑,道:“她若在意便會日日痛苦,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朕不在意天下人,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行事章程,規矩壓著人,可也是死的,事在人為。”

“南陽,怡安若自己想不通,與滿月隻會愈發疏離。怡安的心態不適合住在這裏,早晚有一日自己會被壓垮。天問與紅昭素來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如今過得也很好。”

“何必為了旁人的眼光而累得自己整日不寧,不喜歡便不聽,何苦呢?”

“我以為陛下會在意天下人的目光。”南陽歎氣,誰不想流傳千古,不想成為後人中是明君呢。

扶桑看她,指尖抬起,戳著她的心口處:“如果你這裏被捅了一刀,你就會發現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這並非是自私,而是以自己為中心,不害天下人。旁人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進入,那麽你的生活,何必旁人在意。死過一回的人,看透了些東西。南陽,自己最重要。”

南陽低笑,道:“陛下心思,果然與旁人不同,您想立後隨您,您都不在意自己的名聲,我為何還要在意呢。”

“朕宣布立後以後,你有許多事情要注意些,上街記得別露頭,朕怕有人拿菜葉砸你。你南陽郡主的名聲怕是要臭了,日後你的那些玩伴也不會和你玩了。朕忘了一件事,你本來就沒有朋友。”扶桑笑了,眼中帶著狡黠。

“你又坑我。”南陽後知後覺,咬著牙奪過她的話本子,“我和溫軟雙宿雙飛去。”

“南陽,朕可以給你很多,包括明教的未來,雖說這些會髒了你心中的感情,但朕說都是最真實的話。你做皇後,朕可以整編明教,讓他們歸入朝廷,做正規軍,這支軍隊以女子為主,不願歸入的發放銀子歸家。天下各國,從未有女子軍,朕相信,對於他們而言會是很大的**,誰不想光明正大地站立在世。”

“陛下的誘餌很大,我這算不算攀上富貴了?”南陽聽得心驚,對扶桑的手段也更為驚訝,如何取舍,傻子都會。

扶桑坦然道:“你可以想想,朕不逼你,也可以讓你離開。你怎麽多年為明教做的事情,朕都已知曉了。你努力這麽多年,朕一句話可以讓她們等上高峰。”

這麽多年的努力,抵不上陛下的一句話。

太過諷刺了,南陽慣來驕傲,被這麽一說,臉上早就掛不住了,若是旁人,早就打過去了。

最現實的話才更殘酷,她沒有表態,而扶桑繼續拋出誘餌,“你的明教內多是女弟子,行走江湖不如男兒,並非所有人都像你般武功高強,入編是她們最好的選擇,她們的俸祿與巡防營一樣,朕立後,還養著你的弟子,怎麽算都很虧。”

“還有一點。”扶桑欲言又止,眸色漸變淩厲,“這是你自己的兵。”

扶桑將‘你自己’三字咬得格外重。

巡防營是扶桑給的,殿前司也不屬於南陽自己,唯獨明教入編的女軍才真正屬於她。

南陽不傻,明白陛下的心思,長長歎了口氣,“陛下想的很周到,我若拒絕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你回明教去安排事宜,也當避開風頭,他們罵不得朕,勢必會到你府上去鬧事。”扶桑擺擺手,眼神有些飄忽,但始終都落在南陽的麵容上。

“陛下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還能說什麽呢,不過陛下,我回來,你若不在了,本座掀了你的宮殿。”南陽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襟口,故作輕鬆。

扶桑依靠在圈椅上,終將目光轉落在虛空上,唇角微揚,“隨性而為的重尊也會這麽傷感嗎?朕立後,就一定會立後,怎地,騙你不成?”

“本座說說罷了。昨夜做了個夢,本座將還是太女的你擄回明教總教了,你不聽話,本座就玄鐵將你鎖了起來。”

扶桑聽得眉梢微揚,“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夢醒了。”南陽唏噓,回身看著姿態端莊的女人,唇角勾起玩味的笑,“你說本座要是折斷了你的羽翼,你會不會成為本座的婢女呢?”

扶桑想了想,想起上輩子的事,釋懷道:“不會,沒有羽翼,朕會活不下去。”

南陽驀地一驚,“當真有那麽重要嗎?”

“很重要。”扶桑道。

南陽沉默了,幸好當初自己沒有那麽做。

須臾後,兩人也沒有再開口,南陽回小閣去做收拾行囊,扶桑姿態如舊,坐了很久都沒有動彈。

明林剛返回太醫院又被人請來紫宸殿,來來回回折騰,他是習醫者,腳力比不得習武的,到了紫宸殿後都走不動路了。

走到陛下麵前更是大汗淋漓,“陛下可是身子不適?”

扶桑這才抬眸看向他,“誰讓你來的?”

“回陛下,是郡主傳話的。”明林渾身發軟,這個時候話不清楚真的會出人命的,他累得連提藥箱的力氣都沒有。

扶桑怔忪,眼前人影虛晃,她努力看著明林,“朕就是覺得……”

話未說完,喉嚨裏湧起血腥味,她吞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氣,還沒有說話,那股血腥再度湧了回來。

她保持儀態,以手掩唇唇角,血水從指尖滑了出來,明林不敢耽擱,立即上前扣住陛下的手腕,搭上脈搏。

或許是淤血吐了出來,扶桑感覺心口舒暢許多,反而先安慰明林:“朕覺得很好。”

明林哪裏敢聽她的話,靜心診脈,半晌後神色舒緩,“陛下靜心養著為好。”

“是嗎?朕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該找誰做呢?”扶桑合上眸子,唇角微揚,自顧自說道:“不如將你們教主留下,除她外,朕也不信旁人了。”

明林聽不真切,隻顧診脈,“陛下的脈象很好,這幾日切勿動氣,草民的湯藥也要喝。您如今最該做的是休養。”

喝了毒.藥,能保住命已是萬幸的事情。

明林認真地囑咐著注意事項,千叮嚀萬囑咐要休息,扶桑聽得耳朵疼,隨口問道:“藥蠱何時才會徹底清除。”

又問住明林了。明林思考了會兒,模棱兩可道:“因人各異。”

藥蠱與毒.藥不同,隨著各種變化而變化,說不準。

扶桑問了等於白問,也不再問了,吩咐宮娥交接,自己撐著站起身。

起身的瞬間天旋地轉,麵前一片模糊,她又不得不坐了回去,明林見狀提醒道:“您現在適合臥床休養,強撐著對您並無益處。”

“罷了。”扶桑揉著眉眼也不逞強了,對著左右吩咐道:“將兩位丞相找來,還有南陽郡主。”

宮娥去請了,秦寰匆匆趕回來,見陛下麵色發白,心中忽而揪了起來,“陛下。”

“回來了。”扶桑輕說了一句,將手臂遞給她,“扶朕回去。”

秦寰擔憂,也不敢詢問,隻好扶著陛下回寢殿。

剛入殿不過片刻,南陽便來了,掃了一眼殿內伺候的人,道:“陛下這是撐不住了?”

“烏鴉嘴。”扶桑闔眸輕斥,唇角也在頃刻間失去血色。南陽走過去,凝著她蒼白的麵容,“陛下將我支開,如今又召我回來,我是不是成了你的奴隸,揮之則來,呼之則去。”

“累了。”扶桑低喃一聲,語氣低沉,虛弱之色很明顯。

南陽震驚,心口到底還是軟了下來,俯身坐了下來。扶桑握住她的手腕,唇角彎彎,“明林說了,朕該休息,接下來辛苦你了。養了你這麽多年,你也要替朕分憂了。”

“扶桑,你真是無時無刻地不在坑我。”南陽嘴上埋怨一句,趁著她握住自己的時候反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探上脈搏。

旁人說的不可信,唯有自己探脈才行。

扶桑順著她,也不動彈,一反常態地嘀嘀咕咕:“衛照與右相不和,你處事的時候要做到不偏不倚,不能讓右相覺得你偏心,一碗水端平,你要記住,都是些老狐狸,個個比誰都精,你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想法,不然就會被捏著鼻子走。”

“閉嘴。”南陽生氣了,收回自己的手,怒視著她,眼中映著扶桑病弱的姿態。她很生氣,卻不知該如何做。

被孩子訓,扶桑卻笑了,心中不再那麽空虛,反而湧入暖流。

這一刻,她很滿足,哪怕前途未果,自己對未來失去掌控也不在意了。

“朕再堅持會,丞相很快就來了,朕想睡覺,你給朕說說笑話。”扶桑玩笑道。

南陽心口藏著氣,但君臣有別,她不好多說什麽,但聽到這句話後,心一橫,湊到扶桑耳畔:“我們接著說那個夢。”

床榻上的眼睫一顫,登時就睜開眼睛,晦暗的眼內閃過光,立即拒絕:“不許說。”

“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了,陛下,我是重明,是攪得江湖不寧的魔教妖女。你說我捉你回去,應該怎樣做才好?”南陽壓低聲音,熱氣氤氳耳畔,燙得那隻耳朵發紅。

扶桑熬不住了,改口道:“朕不困了,你走吧。”

言罷就翻身背對著她,南陽眼尖地看到桌上擺著的話本子,立即拿了過來,“我給陛下讀話本子吧。”

“不聽。”扶桑將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都躲在了被子裏。

南陽自顧自地翻開一頁,搖搖首,又翻開一頁,眼中湛亮,聲音跟著提高了些:“陛下,這裏有**,你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