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做事肆意,隨心而為,在扶桑身邊待了十多年,所見所學都與江湖不同。她不願算計,不願沉迷權勢,知曉扶桑在準備立後,然後心裏知曉,她卻不願麵對。

如今的局麵,看似很美好,然而對她卻有幾分殘酷。

“朕知曉你不甘心,就像朕剛醒來的時候也是不甘心,數度想要殺了你。然而你不過周歲,蹣跚學路,言辭稚嫩,舉止可愛,朕壓抑了一次又一次。”扶桑愧疚道。

南陽深吸一口氣,說道:“陛下,您沒有錯,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讓她長大,更不會讓她成為自己的敵人。明知結果,不如斬草除根。”

“南陽,你不講理。”扶桑不知該說什麽,南陽的回答自相矛盾,既然會這麽做,為何又不諒解。

南陽輕笑,“確實不講理,可我的心不甘心罷了。陛下,三月之期後,望您放我離開。我有自己的命途,我是明教教主,是江湖中人。跟隨您十多年,我知曉許多道理規矩,也明白您的艱難,這麽多年來您一步步走來,都是您的努力。所以,我認為您的決定是對的。私心而論,我對您失去了那份唯一的感情。”

“您的寵愛是偽裝的,您是信任的建立在蠱毒之上,您的感情是利用。我在想,若是沒有蠱毒,隻怕我早就死了,對嗎?”

南陽很平靜,她有許多問題環繞在心中,是自己蠢是自己笨,現在去想,不過是陛下擁有兩世罷了。

她的兩世重合了,都是扶桑,而自己的兩世,是教主與公主。

如今想來不是自己蠢笨,而是事態變化,匪夷所思。

扶桑望著她,眼中掙紮,半晌後說道:“南陽,朕說了,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是真的呢?假戲真做後成了習慣,您已經習慣有我在身邊給您付出,沒有我,你是不是會感到孤獨?”南陽不領情,“感情便是感情,或許摻雜許多利益,但我與您一般有潔癖。既然不幹淨,就不必要了。”

上輩子未曾體會過的愛情,如今也有了,將來回想,也曾動心,不如不要了。

她輕步朝前走了兩步,站在扶桑的對麵,微微一笑,凝著扶桑眼中的自己:“陛下,我們做君臣罷,這樣,您不必愧疚,而我不用掙紮,各取所需。”

她眉眼彎彎,卻沒有笑,像是被人操控幹笑的木偶,毫無生機。

扶桑久久無語,好像所有的話都說完了,讓她無話可說了。須臾後,她無奈說:“南陽,朕錯了,就沒有值得原諒的地步嗎?”

“陛下,人死了,還有重活的機會嗎?”

少女語氣生硬,纖細的身影半是籠罩在黑暗中,而一半落在燭火下,就像是她的心情,在黑與白中苦苦掙紮。

扶桑再度陷入沉默中,南陽的心結在於蠱毒,而她無能為力了。

她不說話,南陽自言自語:“您既然說了些荒唐事,我也說一些可好,我見您的時候已經死過一回。我是明教重尊,多年前街上匆匆一瞥,我想將您擄回教內做夫人。再見到您的時候,我沒想起舊時。但您真的很美,身上蘊著溫甜,聞起來很好聞。我占了旁人的身子,該要付出些什麽,多年的感情付諸流水,也算是相抵了。陛下,您不用愧疚,江湖人不拘小節。”

南陽啞口無言,忽而能理解諸多事情了,因果循環,南陽是重尊,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自己喃喃說道:“難怪你會對明教事情那麽清楚,難怪小小年紀就成了明教教主、南陽啊南陽……”

她有一句話沒有說,倘若南陽早些說實話,便不會有今日的困境。

“陛下,我願意為您死,但我不願聽到您說喜歡我,您殺了人來道歉,不覺得惡心嗎?”南陽坦然,事到如今,她沒有秘密了,不如說清楚些,“陛下年輕,會有自己的孩子,將來,對她好些,可好?”

“不,朕對你……”扶桑急了,話未曾說完就被南陽打斷了,“陛下,女子相愛本就不易,你也看到去年群臣反抗,何必去找麻煩呢,你是天子,萬民表率,就不要人心。”

“南陽,你說得這麽通情達理,是你自己的真心話嗎?”扶桑呼吸微促,略有些激動地抓住她的手腕,努力平和地開口:“朕讓明林去找解藥,天下太平,朕會努力將之前的過錯彌補,哪怕用我的命。”

扶桑眼光灼熱,一反常態,與往日的清冷不同,明明是皇帝,卻又像個孩子一般倔強。

而南陽掙開她的手,笑若芙蕖,眼眸湛亮,“陛下,我的命不值錢,我不大聰明,不理解您的想法,更反感衛照的行為,因此,不必還我性命。潯陽長公主的事情,您想做,就做,我先回去了。”

“南陽……”扶桑急忙去抓從眼前飄過的衣袂,然後南陽身形很快,快到從眼前閃過,壓根抓不住,她望著那抹身影:“重明。”

南陽忽而停了下來,回身看著她:“重明這個名字比南陽好聽多了,然而我現在不是重明了,陛下,想開些。”

“不能,朕隻想彌補你,傾盡天下在所不惜。”扶桑罕見地有些倔強,迅速走到她的麵前,毫不猶豫地親吻她的唇角。

南陽躲避不及,然後殿外陡然安靜下來,重日重回見到陛下親吻她們主子後先是一愣,然後快速地趕走身側的小宮娥,而跟隨陛下許久的秦寰目光呆滯,下一刻,雙眼被蒙住,耳畔傳來聲音:“你什麽都沒看到,這都是假象。”

重日喊了一句:“別廢話,拖走,你去關門。”

殿門砰地一聲被關上,秦寰被拉走了,殿內恢複安靜。

南陽也在殿門關上的一瞬間回過神,直接推開扶桑,喘氣望向她:“你的尊嚴呢?”

扶桑也懊悔自己的行徑,低眸不敢看她。南陽咬牙重複問一句:“你的尊嚴呢?”

“沒有了。”扶桑低低回了一句。

南陽氣急敗壞,“你沒有,我還想要呢,如今,她們都看到了,肯定覺得是我勾引你。”

聞及勾引二字,扶桑這才抬眸,對上南陽氣得發紅的眼睛,“不是嗎?”

“不是,是你引誘我,是你給我下藥的。”南陽破罐子破摔,無所顧忌地全都說了出來,“清茶與果酒混合在一起就是催.情藥。”

扶桑卻搖首:“不是催情藥,不過是讓你心口發熱罷了。”

“不一樣嗎?”南陽提高語氣,也沒有往日的尊敬,就像是在質問自己的屬下。

扶桑並沒有感覺不妥,然而認真與她解釋:“催情藥無解,會讓人很難受,而它不過是讓你身子發熱,對身子無害。”

南陽怒氣衝衝,“狡辯。”

扶桑被罵得不再解釋了。

殿外靜悄悄地,也沒有聲音了,南陽氣得擼起袖口,早就往日的矜持忘了幹淨,扶桑下意識後退兩步,南陽卻說道:“就是狡辯。”

扶桑點頭:“狡辯。”

她這麽一承認,南陽頓時不知如何是好,這個時候不應該辯駁嗎?那麽能說就不能辯駁幾句?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尤其是扶桑,眼中徐徐帶笑,南陽凶巴巴地瞪著她:“我並非循規蹈矩之人,我也有女人的,而且不止一個。”

“是嗎?朕聽說重尊到死都沒有女人。”扶桑淡淡地看著她。

南陽臉色難看,回道:“那是老教主騙我,說什麽明教上層心法不能壞了身子,不能同男子在一起交.歡,我這才……”

老教主被男人騙了,心如死灰,恐她被男人騙才說了這麽一句話,後來她將心法給了林媚,但是林媚與旁人交.歡了,身子並無損傷。

隻是那時她對男人並無興趣,禁欲太久,毫無心思了。

“是嗎?”扶桑笑了,掩唇而笑,看到南陽臉色漲得通紅又覺得有趣,“老教主可真是好人,若是不然,指不定便宜了哪個男人。”

“你呢?你便宜了哪個男人?”南陽語氣不善。

“朕與你一般,不過朕是被政務纏身,無暇顧及,旁人都說皇夫身子不好,屢屢勸朕立侍夫。”扶桑心情好了許多,聽到了最大的笑話覺得舒心極了,也不再藏著舊事,淡淡地說了出來,“那時宮內外都在襄王的把持下,就算朕懷有孩子也未必能生下來,想著等除了襄王再想辦法。”

後來沒有等到那刻。

南陽心情平複下來了,轉身打開殿門,扶桑跟著她一道出來,兩人剛站好,暗處的秦寰掙紮著衝了出來,“陛下。”

扶桑負手而立,月華落在腳畔,身影巋然不動,“何事?”

秦寰腦海裏閃過些不大好的畫麵,方才是陛下主動還是姑娘主動,不經意想說話卻被重日重回拉住,重日重回笑著說道:“可要傳膳?”

“不吃了,氣飽了。”南陽拒絕,抬腳就要走。

秦寰下意識攔住她,悄悄說道:“姑娘,寢殿內都安排好了。”

不說還好,秦寰這麽一說,南陽麵紅色赤,緊緊盯著她:“你可知陛下的心思?”

秦寰怔忪,不知所措,扶桑借機說道:“秦寰,你先回去,重日重回,擺膳。”

言罷,她牽著南陽的手要回殿,南陽不肯,反握住她的手腕,眸色淩然,“陛下,明日不想上朝嗎?”

是不是她做軟柿子太久了,扶桑不會意識到她也有脾氣。

眾人皆是一愣,扶桑卻不氣,吩咐眾人退下,溫柔地望著她:“生氣不吃飯對身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