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性子與人不同,看似乖巧,實則叛逆,做了一輩子的教主,性子隨意多了,遇事不會多加計較。若是得罪了她,能殺就殺,殺不得再作計較。

礙著宮人的麵,她走不得,隻好回殿用晚膳。

大抵唯有扶桑讓她無計可施。走不得,殺不得,還要日日相對。

用膳時靜默無聲,扶桑並沒有說話,用過晚膳後,她捧著茶與南陽說起了去歲糧銀一事,南陽這才來了興趣。

扶桑看她一眼,認真說道:“銀子是死物,不能靈活處置,去年不少人拿了寶貝去當鋪典當,你不如去當鋪裏用銀子低價買回來,等災情過後,高價賣出。”

靈活運用,才能提高錢的價值。

南陽沉默,她不喜歡寶貝,隻喜歡銀子,她有心拒絕,扶桑繼續說道:“南陽,你可知京城內送禮,來往幾乎不用銀子,但是需要銀子去置辦。簡單來說,你得了銀子,還是要去外間買,不如現在積累些,省錢。”

提及省錢,南陽心動了。茶香氤氳,扶桑坐在燈火旁,神色淡然,說話間成竹在胸,顯然是有了很好的籌謀。

她的話,南陽是信的,光是攪得天下糧價大漲,就已經讓人很佩服了,現在這件事,她不答應也沒有損失,但答應了將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的。

“陛下,您當真想立後?”南陽心思有些亂了。

扶桑靠在迎枕上,“你難得正視這件事,朕如今擁有兵權,不會畏懼,等怡安郡主成親後,朕會養些女子在宮裏。”

南陽臉色微變,直接站起身來,扶桑輕輕一歎:“你可知禍水東引,你若不想得天下人唾罵,就不用當出頭鳥。一時隱忍罷了,不必在意。”

南陽輕輕抿住唇,淡淡說道:“我也養些情人。”

扶桑望向她,似乎有些不相信,南陽哼哼兩聲:“重尊身邊女子無數,婢女天姿美貌,陛下不知嗎?”

她不擅長爭奪,也不如扶桑聰敏,但不代表她可以任人玩耍。

扶桑輕笑,道:“你想做出頭鳥也可,天下人會罵你是禍水。”

“時辰不早,陛下該回去就寢了,重日重回,送陛下回寢殿睡覺。”南陽也不客氣,扶桑太過自信了,她又說道:“我想接溫軟進來,正好讓太醫調理身子。”

扶桑冷笑:“朕會答應嗎?”

“陛下心善,自然會答應的。”南陽也笑了,眸色映著扶桑難看的神色。

扶桑看她一眼,神色莫測,直接走了。

南陽彎彎眉眼笑了,愛吃醋嗎?

那就讓你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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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上女帝頒布封賞南陽郡主的旨意,封號依舊是南陽,意味著南陽一地依舊是她的。

朝後眾人恭賀,南陽笑著迎合,多了些心思,與這些老狐狸笑意盈盈,待到無人的時候走到衛照身上,直接問她:“扶昭是死了,你是不是很傷心?”

扶昭是陛下殺的,沒有一絲憐憫。

“傷心。”衛照到她跟前,聽出幾分嘲諷,“陛下都說了?”

“聽了些故事,今日才知衛少傅一腔熱情原來不是對我呢,也好,我也不必愧疚。衛少傅,日後,你見我不要再說什麽喜歡,我有些惡心。”南陽依舊在笑,笑在眼底,卻不如心。

她淡看一眼衛照抬腳就走了,衛照伸手想攔住,身後陛下出聲:“衛照。”

衛照隻好停了下來,回身行禮,扶桑慢慢地走到她麵前,“卿覺得南陽好騙嗎?”

“好騙,又不好騙,熱情又很冷淡,喜歡又讓人敬畏。”衛照脫口而出,南陽的性子很少見,平日裏很好哄騙,也好說話,一旦惹了她,哪怕再是道歉都無濟於事。

看似大大咧咧,偏偏又記仇。

扶桑笑了,“那是因為她與人不同,卿應該知曉明教的事情,你覺得重尊如何?”

“重尊?”衛照蹙眉,“殺人如麻,曾經被朝廷追緝,後來無疾而終,是一難纏的江湖魔教教主。我曾在京城見過一麵,紅衣長發,江湖人聞風喪膽,她的功夫好,卻也得罪不少人。後來聽聞是被自己徒弟密謀殺了,林媚提過幾回。”

扶桑笑意深深,憐憫般看了衛照一眼,她知道了南陽的秘密,而衛照渾然不知,“朕從未見過,不過朕覺得重尊是很有趣的人。”

一己之力攪弄風雲,讓江湖不寧,不有趣嗎?

衛照聞言後蹙起眉梢,“陛下的話,臣沒有聽明白。”

扶桑略有幾分得意地看了她一眼,雙手負於身後,不回答也不再理會,領著人走了。衛照留在原地依舊在冥思苦想,陛下陡然提及不相關的人物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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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有炙烤羊排,還有一壺果酒,兩人對坐,南陽拿著匕首切肉,扶桑低頭看著奏疏,一麵看一麵問南陽的意思。

既然說開了心裏話,南陽也沒有遮掩,想到什麽說什麽。

兩人說了會兒話,秦寰進來了,稟道:“臣已讓人去了潯陽公主府,告知事宜後,潯陽長公主哭暈了過去,駙馬在府裏說是要操辦喪事。”

南陽割肉的動作頓了頓,她穿了一身櫻草色的裙裳,顯出幾分稚氣,雙頰嫣紅透著嬌嫩,肌膚更是吹彈可破,扶桑看了她一眼,頓然覺得她的氣質與扶昭不同。哪怕同一張臉頰,讓人感覺也不同。

扶昭內斂而陰鬱,遇事低頭不敢說話,甚至會悄悄看一眼,南陽不同,她坦然而明媚,大膽抬首與你直接視,不會畏懼。或許這就是魔教教主才會有的無所畏懼。

“既然想辦就辦,熱鬧些。”扶桑開口道。

南陽聽不下去了,“喪事,怎麽就要熱鬧些了,您不怕潯陽姨母傷心嗎?”

“還喊姨母?”扶桑提醒道。

“你想做什麽?”南陽懷疑扶桑是唯恐天下不亂,京城已經亂了,潯陽長公主是她的姐姐,為何就不能憐憫些?

扶桑放下奏疏,將南陽切好的肉端到自己的麵前,直接拿筷子夾起一塊放入嘴裏,細嚼慢咽,南陽看著皺眉,“您倒是說啊。”

扶桑嚼了嚼肉,吞下後才慢悠悠說道:“為人母者,心疼孩子,雖說氣她不爭氣,可人沒有了,會傷心至極。簡單來說,人沒了與活著做些荒唐的事情,她們都會選擇後者。”

南陽品了品,看向扶桑的眼內帶了些不可置信,“您說的好像自己是個優秀的母親一般。”

“朕養你,便是最優秀的。”扶桑自信,戳了戳南陽的鼻尖:“試問,你不優秀嗎?”

“不一樣,孩子是一張白紙,而我不是白紙,我的成長與您無關。”

“重明?”扶桑試著喊了一聲。

南陽睜大了眼睛,有些驚喜,又有些不敢相信,“您再喊一句?”

“秦寰,準備車馬,午後去潯陽長公主府。”扶桑故意不理會南陽了。

南陽咬牙,切了一大塊肉放入自己的嘴裏,將嘴巴塞得滿滿的,秦寰退了出去,扶桑將奏疏遞到她的麵前,“看看?”

是晉地的捷報,晉地大勝,裴琅不日將回來了。

前些時日就說要回來,實在脫不開身,隻好延遲回來的時日。

“他該娶妻了。”南陽意味不明地說一句,或許是她的感情淡薄,她對裴琅沒有太多的感情,隻想對方可以過得好些,除此之外,也沒有了。

“也好,過幾日喚裴老夫人入宮問問。”扶桑也答應了,見她悶悶不樂,便試探道:“午後隨朕出宮?”

“不去,我最見不得人哭,平白沒了好心情。”南陽擺手不肯。

扶桑也想起從未見她哭過,哪怕骨肉分離也沒有哭過,心性堅韌。

“南陽,去見一見,你或許會明白養孩子不容易了。”

“你想說您養我不容易?”南陽一眼就戳破了女帝的小心思,她放心匕首,托腮凝著麵前臉皮愈發厚的女帝,“您學誰不好,怎地就學了林媚厚臉皮?”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朕學是不過是你罷了。”扶桑輕歎,說的很是認真。

南陽慢慢回神,她好像又被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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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長公主府門前掛上了白色的燈籠,門口腰間也係著白色的布條,不少人上門吊唁。

馬車停在門口,南陽剛探身就見到了長平的身影,下意識叫住了對方,長平身子一頓,見是南陽,笑著迎上前。

自從南陽身世昭告天下後,長平的心結就解開了,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陛下也不會盯著她了。

“郡主這是從哪裏來的?”長平笑著牽上南陽的手,憐愛般摸摸她的小臉,“瞧這小臉,粉白粉白,摸著可舒服了。”

她誇讚卻閉口不提身份的事情,南陽也不在意,用手指了指馬車上:“跟她一道來的。”

長平臉色微變,臉上掛了些勉強的笑,“難怪、對了,陛下對你可如從前一樣?”

“一樣一樣,姨母,不對、長公主,你可知曉怡安怎麽死了?”南陽試探著問話。

“聽聞身子不好,治不好就沒有回來了,可憐潯陽,白發人送黑發人。”長平唉聲歎氣,拍了拍南陽的小手,又見陛下沒有下車,拉著她到一側說話,手摸摸她的小臉,悄悄地問:“近日可有難事,我可能幫的自然幫你。”

兩人在側說著悄悄話,扶桑掀開車簾就瞧不見人了,車下的秦寰指著‘勾肩搭背’的兩人,扶桑皺眉輕喚:“長平。”

長平雙腿發軟,搭著南陽的手站穩了身子,南陽瞧不起她了:“你是她姐姐,你怎麽那麽害怕。”

“大抵是做多了虧心事罷。”長平玩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