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嬌媚,漾過綠意,京城內漸漸安定下來,各地奏報也頻頻傳來好消息,除去戶部外,各部都循序步入正規。
戶部盤算後,賑災的銀子打到百萬兩,而有心人為南陽公主府也算了一筆。南陽公主府發出的糧食達到五十萬兩銀,戶部統計後後呈給陛下。
扶桑簡單看了一眼,衛照站在一側不作聲,南陽公主府看似花了這麽大一筆銀子,隻怕賺了上百萬兩銀子。
遍地屍骨,百姓苦不堪言。她回想上輩子,已然好了不少,至少陛下沒有動刀殺人,而是選擇將糧食低價拋出,也算是仁善。
“扶宜仁心,有目共睹,雖說並非皇室血脈,但性善,也無幾人能做到。品性端良,朕想封賞郡主的封號。”扶桑徐徐而談。
去年半年忙得不可開交,南陽公主府慷慨,戶部尚書最知內情,他先出列附和。衛照是丞相,被扶桑盯了一陣好也不得不出來附和,接著,又有幾人出來應和。
扶桑很滿意,吩咐禮部去辦,殿內朝臣又說了些瑣事,接著沒過多久就沒打發出去了。
開年後各部都很忙,大魏需要做的是休養生息,百姓日子不好過,朝廷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扶桑宣布免賦稅一年,算作是彌補百姓的損失。
朝廷上下忙碌,南陽在小閣內與紅昭比試劍法,紅昭劍法精進不少,南陽有心教導,出手又快又狠。
紅昭應顧不暇,接連敗下陣來,她喘息看著南陽,麵色帶了幾分罕見的低沉,提劍在手,她望著對麵的少女,“殿下。”
南陽站直身子,身子纖細卻格外有力,“想問天問斷腕的事情嗎?”
紅昭不言,她在南陽身邊待了十幾年,知曉她恩怨分明的事情,也知曉她的性子,當年能饒過天問就不會再追究了,如今又為了什麽事情?
南陽沒有躲避,抬起視線看了一眼紅昭手中的劍,神色冷冷,“她有沒有告訴你,她與她的師兄師姐合謀殺了自己的師父?”
“沒有,您說了,奴婢就多問一句,你是為她師父報仇嗎?”紅昭眼眸發紅。
南陽將劍插入地中,抬首望著蔚藍色的天空,目光沉凝,道:“是。”
“你見過她師父嗎?”紅昭追問。
南陽搖首:“沒有。”
紅昭又問:“你二人感情深厚嗎?”
南陽還是搖首。
“不認識又無感情,您為何非要逼呢?本就是不相幹的事情,您毀了她。她艱難地練會了重明劍法,如今,她拿不了劍了。殿下,您對奴婢好,為何要這麽對她呢?”紅昭淚如雨下,情緒幾近崩潰。
南陽卻很漠然,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也並非做什麽正義的路人。旁人生死與我不相幹,但是紅昭,我念你的份上才追究,倘若你覺得我做錯了,可以替她報仇。紅昭,她的師兄師姐都死了,唯獨她活著。”
紅昭哭得泣不成聲,將劍狠狠地砸在地上,哭著望向南陽:“殿下,我知曉她有錯,為何偏偏是您來懲處?”
“因為……”南陽欲言又止,苦澀地笑了笑,旋即轉身走了,慢悠悠地抬起腳步,踏上殿前台階的時候倏而頓住,說道:“因為她令我很失望,紅昭,你若不願見我,可以出宮。倘若你再提一回,我會忍不住動手的。本座做事不需讓任何人解釋,這是第一回 ,也是最後一回,不要讓本座對你心生厭惡。”
紅昭掩麵哭泣,周身都被恐懼包圍,一如當年全家都死了後就她一人活著,孤苦無依。
南陽歎氣,目露無奈,她慢慢地跨過門檻,殿內的重日重回麵色擔憂,兩人對視一眼後,重回立即端著果子,“您可要吃一些?”
“不必來哄我,我很好,讓她走,我不想再見她。”南陽揉了揉眼梢,紅昭難過,她可以體諒,但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質疑。
“好,奴婢這就去。”重日警覺,立即攔著重回離開。
殿內複又安靜下來,南陽尋了坐榻坐下,纖細的手臂環住自己,神色失落。在紅昭看來,她就是多管閑事,明明與自己不相幹偏偏要管。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她沉默,倚靠著迎枕,默默地看著虛空。
扶桑來時,獨自一人,手中提著一盒子糖,小小的九宮格裝著,她輕輕地放在桌上,“吃糖嗎?”
南陽不說話,看著她頎長的身形,唇角彎了彎,“陛下知曉紅昭的事情了?”
小閣的事情都在扶桑眼皮下,她的一舉一動,扶桑都很清楚,既然知道,她也不想虛與委蛇。
“知曉,朕也好奇,從不管旁人閑事的事情會為了一個失去多年的人對自己的下屬痛下殺手。”扶桑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柔和極了,打開糖盒子,“九種花做的糖,試試嗎?聽長平說,你們小姑娘很喜歡。”
長平最是放浪,卻也懂女孩子的心思。
九宮格內的糖都是不一樣的眼色,紅色豔麗,綠色清爽,荼白色更是散著奶香味。南陽挑了一塊紅色的,扶桑好笑:“你從小到大最喜歡紅色。”
“你的眼裏隻有朝政會在意我?”南陽覺得可笑,從小到大就是櫻草色,她不喜歡,扶桑堅持還是要送。
扶桑怔忪,熟悉的話讓她頓主,上一世的南陽也說過,相同的話出自不同人,可見,確實是她的疏忽了。
“朕以後可以改。”她改口說道。
南陽含著糖,聞言後眼梢微挑,說道:“你來為了紅昭嗎?”
“嗯,你能將紅昭趕走就說明你很不高興了,扶宜,倘若有一日朕惹你生氣,你會趕朕走嗎?”扶桑笑著詢問。
南陽睨她:“你沒有被趕過嗎?”
“有嗎?”扶桑低笑,這麽一說她記起來了,南陽趕過她好幾回了。
暮色四合,殿內的光色黯淡許多,宮娥進來點燈,當燈火籠罩殿宇後,她們又很快退了出去。
兩人對麵而坐,南陽靜靜吃糖,忽而,她喜歡上了糖的味道,甜蜜而濃鬱,她吃了幾顆後才回答扶桑的問題:“欺師滅祖的人不該活著。”
扶桑眼皮輕顫,眉梢微蹙,舌尖的奶香味很濃鬱,她咬了咬舌頭,問南陽:“倘若你對這個人很喜歡呢?”
“為何要喜歡這個人?”南陽反問扶桑。
扶桑凝著她的眼睛:“日久生情。”
南陽笑了,“明知她欺師滅祖還要生情,必然是傻的。若是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是嗎?”扶桑唇角笑意凝滯,幽幽轉身看向旁處,瑩白的指尖粘著一塊糖粒,她默默地擦了擦手,不再言語。
許是因為殿內驟然安靜下來,秦寰掐著時間進來詢問可要用晚膳。扶桑回神,“傳膳。”
南陽依舊在品著陛下的話,似乎想明白了些什麽,在她即將要離開的時候拉住她的手:“陛下對誰日久生情了?”
“你說呢?”扶桑微笑,這麽明顯的話都不懂嗎?
南陽眨了眨眼,當即就要炸了,“我何時欺師滅祖?”她一生雖說殺人無數,對老教主、對扶桑並無不敬,更是從未生起殺心,怎地就冠上欺師滅祖的罪名了。
扶桑步子頓了下來,卻有一些遲疑,久違的話題,她愧疚道:“你沒有,是朕想錯了。”
“還是那個夢嗎?”南陽不理解,一個夢就有這麽歹毒的心思?
她笑了笑,眉眼彎彎卻凝著冷意,如冬日的朗月,美而不敢靠近。
扶桑慢慢地抬手,去摸她的腦袋,她沒有順從,反而握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掐住,“扶桑。”
“你可還記得扶昭?”扶桑皺眉隱忍許久,試探性地說起一個名字。
提起扶昭,南陽麵上戾氣稍退,“記得。”
“她的女子,她也做了那個夢,在那個夢裏,她是你。”扶桑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頰,骨節修長的手指順著她的臉落在唇角上,她歎道:“你可聽懂了?”
南陽聽懂了,她占了旁人的身子,如何不懂呢,她緩緩點頭。
扶桑微愣,她準備了許多話想解釋,未曾想,南陽聽懂了,短暫的靜默後,她徐徐說道:“朕養她多年,她卻幫著襄王算計朕,最後,朕失去皇位,襄王登基。”
“所以,您將我當作她?”南陽皺眉,難怪扶昭會那麽針對她,原是搶了她的身子,“你知曉後就殺了?”
“你方才也說了欺師滅祖的人就該殺了,她來贖罪,朕不會憐憫。”扶桑冷厲。
南陽徐徐鬆開她的手,靠坐在榻上,目光飄忽了會兒,“你與她都有夢,衛照也有夢……”
而她是搶了旁人身子的靈魂罷了。也就是說,本來是三人的恩怨,由她變成了四人。
也就是說衛照從始至終喊著喜歡也不是喜歡她,而是夢裏的那人?
她倒吸一口冷氣,難怪衛照開始就對她死心塌地,不過是將她當作了那人的替身。
多麽荒唐的故事呢。她揚首,朝著扶桑抿出笑意:“陛下做的沒有錯,如果是我,我會在見第一回 的就會掐死她,不會留下後患。”
就像她當初非要殺歐陽情一樣。
許是被心口的愧疚壓抑得太久了,扶桑鬆了口氣,唇角微揚,她對上南陽冰冷的視線,南陽卻說道:“我會像你這麽做,但我不會去請求原諒。”
扶桑微怔,南陽站起身,走至她的麵前,與她對麵而立,雙眸灼灼,一如她焦灼的心情,“陛下,我理解您,但我不能諒解。您對我有恩,我感恩,僅此而已,旁的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