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公司從日本就近海岸聯係的油船與他們匯合,在海上進行STS。
宋九原抱著一個箱子進來,關廿正半倚在床邊,聽到動靜微微側頭。
“哥!”宋九原聲音有些興奮:“終於不用吃煮鹹魚泡米飯了,你不知道外麵多熱鬧!老劉直接抱著顆生的大白菜啃的熱淚盈眶,夥食吊上來沒人往庫裏搬,都坐在甲板上開吃了……”
關廿勾勾唇角,他試著睜開眼睛,看到宋九原模模糊糊的身影放下箱子,從裏麵拿出紅紅綠綠的東西進了衛生間。
水聲傳來,關廿眼睛有點幹澀,複又閉上。
“哥,你想吃黃瓜還是西紅柿?”
宋九原出來,濕濕涼涼的手握上關廿手指:“先吃黃瓜吧,西紅柿我挑的最軟的,我先幫你把皮兒撕下來。”
“……不用,你也吃。”
“嗯嗯,吃呢。”宋九原把黃瓜放到關廿唇邊:“你先咬一口。”
關廿張嘴咬下一段,唇齒間彌漫開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不怪老劉熱淚盈眶,這種久違的口腹之欲被滿足的感覺,讓人很難不激動。
宋九原也咬了一大口,口齒不清的感慨:“操……太幸福了。”
“哥,白船長讓待會兒去餐廳集合,現在大廚已經開始做飯了。”
“嗯。”
“你要麽戴個墨鏡吧?”宋九原看著關廿想象了一下,皺眉道:“不行不行,那也太帥了,再把別人給掰彎了怎麽辦?我想想……”
半小時後,當氣質冷冽的關廿戴著卡通青蛙眼罩在宋九原的攙扶下出現在餐廳的時候,眾人皆是一愣,繼而爆發出地動山搖的笑聲——
“這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關廿腳步微頓,宋九原憋笑:“不用管他們發神經,我們坐這邊。”
趙欣然趕緊挪椅子,讓關廿坐到中間:“大管今天太帥了,來來來,青春組上座!”
關廿:“……”
旁邊機工笑罵:“小趙你狗腿不狗腿,今天終於不用吃你那250的真心了,給你嘚瑟壞了是吧!”
“靠,感恩吧你!”趙欣然翻了個白眼:“沒有老子的真心你們現在都得變成鹹魚幹!”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菜陸陸續續上來,大家已經摩拳擦掌,奈何白大副沒發話大家也不好先動筷子。
宋九原看向旁邊主桌,白靖和李興中間隔了四五個人,李船長麵無表情,白靖則笑容滿麵的看著一屋子人,尤其看到關廿的時候,樂的褶子都出來了……
最後,大廚落座,白靖慢悠悠站起身,他抬了抬手:“諸位,這開餐講話本來是你們李船長的事兒,但是我呢,搶個風頭,借大夥的第一杯,給李船長陪個罪!昨天擅作主張越俎代庖,是我的不對,當然,最後總算沒掉鏈子,這還得感謝李船長全程虔誠的祈禱,因為昨天那種情況,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是賭運氣。
其實,我知道大家心裏怎麽想的——船保住了,獎金的事兒大家也聽說了,事後諸葛亮,一下子覺得大副更厲害是不是?”
大家眼神有意無意的瞟向李興,這還用說嗎?關鍵時候,誰更有領導力和判斷力一目了然。
白靖卻說:“可事實並非如此,兄弟們,我之所以選擇搶修是因為我和你們大管多年搭檔,我對他的水平太了解了,所以我才有底氣堅持搶修,但是一般這種情況下,李船長選擇的棄船,才是正確的,船員安全永遠是第一位,李船長是真正為船員兄弟們著想……”
李興臉色慢慢緩和了點,低頭假裝擺弄筷子,掩飾著那點不尷不尬的情緒,
白靖舉起手裏的杯子:“這裏我們大家一起,以茶代酒敬李船長一杯!也拜托大夥順道替你們大副求個情,好吧?”
眾人聞言都舉起茶杯:“敬船長!”
李興有點不好意思,他端著茶杯站起來:“行了行了,什麽大副不大副的,白船長的降至期早就過了,以後大家都還叫船長。”
“哎……不行不行……”白靖推辭。
“嘖,你還跟我作假!”李興佯怒道:“今天開始這船上就是兩個船長,沒有高低之分,我老李也不是那小肚雞腸的人,總之呢,這一趟兄弟們都受罪了,點兒背趕上了誰也沒辦法,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兄弟們還是一起樂樂嗬嗬跑船,這趟每人十八萬的撫慰金加獎金,這罪也沒白受,下地好好放鬆放鬆!”
餐廳響起熱烈的掌聲,當然,主要是想讓李船長快點結束講話……
“好了,餓了好幾個月,我就不廢話了,今天大家放開了吃!”
李興把茶水一飲而盡,伴隨著眾人震耳欲聾的一聲“好!”,船員們總算吃上了近四個月以來的第一頓像樣飯……
夜裏,船行至九州北岸,吃飽喝足的男人們都有些睡不著,看著兩岸的人間煙火,皆是感慨萬千。
農曆再過幾天就是春節,他們是趕不上回國了。雖然即便趕上,不休假的話也還是不能回家,但氣氛總是不一樣的。
大管房間裏風景旖旎,一番雲雨之後兩個人穿好睡衣蓋著被子靠坐在床頭閑聊。
宋九原輕輕捏著關廿的手指關節,像往常一樣講著船上大大小小的事情,無聊的有趣的都講。關廿為人太孤僻,生活上與大家交集極少,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別人的日子是怎麽過的。
如今關廿已經習慣宋九原每天絮絮叨叨給他講這些,他喜歡聽,覺得比研讀那些專業理論書更讓他心安。
以至於他經常忘記提醒自己,宋九原的心底以及潛意識裏,其實一直對陸地有一份渴望,即便宋九原說過,隻要自己在,他就不下船。
“九原。”
宋九原轉頭,看向關廿半眯著眼睛的側臉:“怎麽了哥?”
“講講你以前的生活吧。”關廿說,接著想到什麽又補充了一句:“方便的話。”
宋九原眯起眼睛笑了:“沒什麽不方便的,不過我的生活比較平淡,就是跟家裏說了我喜歡男人之後就比較苦逼了,主要是家裏不接受。日子嘛……跟岸上的多數人一樣。”
他想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什麽好玩的事,語氣變得歡快:“哥,你知道嗎?我和白船長老家離得很近,我們算半個老鄉。白船長從來不提,後來我才知道的,他怕人家以為我轉正快是靠關係。”
“我不知道。”關廿說。
宋九原翻了個身,趴在關廿旁邊:“哥,那下次我們一起休長假吧?我帶你去我們老家玩,夏天我們可以去洗海澡,下午遊的精疲力盡回家衝個熱水澡,躺在**一覺能睡到第二天中午!還有森林公園裏的自助燒烤,比船上這些好吃多了,我喜歡那個蜜汁烤肉,喜歡吃烤的金黃的蜂蜜麵包,還能騎雙人自行車,還有野戰區真人射擊遊戲。對了,你喜歡爬山嗎?我以前經常爬山,離我家不遠就有幾座小有名氣的山,一到秋天滿山金燦燦的,特別美,我以前幻想過一定要帶著我喜歡的人去那裏露營,在山上唱歌,我要把他畫下來,要和他躺在厚厚的落葉上做羞羞的事……”
宋九原把因為興奮有點發熱的臉埋進關廿肩窩蹭了蹭,然後抬起臉:“好不好,哥?”。
關廿沒說話,不知道為什麽,宋九原越說這些,他的心就越不安。
甚至後來,宋九原口中的“他”在關廿腦補的畫麵中漸漸模糊了麵貌,從自己變成一個他沒見過的男人——
能和宋九原一起完成他的設想,在陸地上過著幸福的正常生活的男人,不是他。
關廿慢慢轉過臉,眨了眨依舊泛著血絲的眼睛,想要看清宋九原的表情。
“哎呀,快閉上。”宋九原抬手將掌心敷在他的眼皮上:“剛上了藥。”
關廿不知道怎麽讓宋九原放棄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但依然嚐試著說服對方:“ 其實,這趟真的隻是意外。宋九原,我在船上快十年了,拋錨三個月彈盡糧絕的情況從來沒有過,大風浪偶爾會有,但是船舶漏水也是頭一次,真的!”
宋九原微愣,他放下手,反應過來關廿再說什麽之後不禁笑出聲:“ 哥,我知道啊!我沒有不想在船上,我隻是說陸地上也有很多好玩的事兒,我想和你一起做。”
關廿心裏升起無力感,隻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想靜下心來理清楚自己的狀況,可宋九原明顯還對這個話題意猶未盡,他細數著在地上看過的形形色色的風景,說他最喜歡的城市,最愛吃的小吃,講遊戲城,啤酒節……
“ 困了嗎,我們休息吧。”關廿在一個話題的節點上打斷了他,提議道。
宋九原一頓,抬手拍了拍自己腦門兒:“對對對,該休息了……”
他關掉台燈,把被子往上襟了襟,手不老實的伸到關廿衣襟裏:“哥,晚安,我愛你。”
關廿:“ 嗯。晚安。”
黑暗中,關廿睫毛微顫,以往白靖好幾次說宋九原不適合做船員的時候他都沒有什麽感覺,可現在,他自己都覺得宋九原留不住……
可他該怎麽辦?
宋九原現在是想要陪著他的,也許以後慢慢的,宋九原會真的把船當成唯一的歸屬,像自己一樣。
這一夜關廿想到頭疼,最終不得不放棄思考。
他以為,這個問題會一直這麽擱置著,然後在很久後的某一天消失或者爆發。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這一天會因為文相,而比他以為的來的早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