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台亮著燈,狹長而繁忙的航道依然是伊萬和白靖輪流操舵。從荒無人煙的到滿眼繁華,仿佛霎時穿越過來一般,讓人覺得恍惚。

白靖正站在窗邊,各種嘈雜的聲音遠遠近近的傳來,他聽得出神,連手機響起都一時沒反應過來。

“白船長。”伊萬喊他。

白靖轉過頭:“怎麽?”

“手機響了。”

白靖挑挑眉,誰會半夜打電話?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緊接著雙目圓睜……

“喂……”白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按下的接通,他隻覺得自己腦子還是懵逼的狀態,連發出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你還好吧。”電話那頭傳來年輕的男聲,語氣淡淡。

“好好好!”白靖急忙應聲,轉念一想宋九原交代過的事,又忽的改口:“也……不是很好。”

“……”

“呃……你,你在哪?你怎麽想起給爸爸打電話了?你卜叔叔上次跟我見過麵了,那次其實我回了家一趟,你不在,我……我之前說元旦回去,不巧船被困了,你是不是知道了?這次到港得過完春節了,你在家嗎?爸爸……去看你行嗎?”

對麵長時間的沉默,白靖看了眼電話,通著。

他想再問問什麽,那邊傳來很小的一聲“再說吧……”,接著手機被掛斷了。

白靖看著手機愣了會兒神,伊萬和旁邊的值班水手對視一眼,不確定的問:“白船長,你還好嗎?”

白靖轉過身,看著伊萬眼神沒什麽焦距:“好得很……”

幾秒後,他盡量壓著不斷往上的嘴角,衝伊萬揚揚手機:“我兒子的電話。”

“嗯哼。”伊萬表示了解。

“哎呀……還是兒子好!”白靖感慨,接著挑眉看著伊萬和值班水手:“你們倆都沒兒子?”

兩人搖搖頭。

白靖露出同情的表情:“可惜了。”

值班水手皺眉:“白船長,我們以後也會有的……”

“哦對,會有的,不用急,哈哈。”

“我們一點也不急。”

“對,急也沒用。”白靖無視兩人一言難盡的表情,抬腳往外走:“小宋應該還沒睡,我……”

“白船長!”伊萬伸手拉住他:“原應該不在房間。”

白靖皺眉:“不在房間他在……操,那明天再說吧!”

白船長精神抖擻的要自己開船,伊萬得以提前下班。一點鍾還不算太晚,他猶豫了一會兒,又下了樓。

文相剛睡著又被吵醒,起來開門時臉上還有點煩躁:“操……四點了?”

“沒有,剛一點。”伊萬進屋:“睡了?”

“廢話,不用值班當然要睡覺了。”文相說著又一頭載回**:“你怎麽這麽早?”

“想你了。”伊萬坐到床邊看他。

“溫飽思**欲啊,這是來討債了……”文相閉著眼睛嘟囔:“還欠四次,早幹早省心……帶東西了嗎?”

“沒有。”伊萬說。

“……”文相眼睛眯起一條縫:“你真狠,老子不幹。”

伊萬笑笑,低頭在文相額角親了親:“那就不做。”

兩人就那麽沉默下來。

屋裏沒開燈,窗簾輕微的晃動,外麵光影交錯夾雜著偶爾傳來的汽笛聲,讓人心中憑空生出些寧靜來。

半晌後,文相往裏讓了讓:“不回去了?那躺會兒?”

伊萬從善如流,脫掉外套鞋子躺下。

這是兩人唯一一次穿著衣服躺在一起,文相覺得新奇又陌生,他伸手在伊萬身上胡**索:“操,穿著衣服都不認識你了。”

伊萬抓住他的手,將人摟在懷裏:“別摸。”

文相低笑起來:“哎,我發現你學狡猾了,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就不算一天啊?”

“算嗎?”

“算吧,現在才像談戀愛,以前那都是打炮。”

“那之前可以不算嗎?”

“……”文相失笑,他晃了下被伊萬握住的手:“二副,你到底在舍不得什麽?你以前每次上船前,和你那些男孩們也這麽膩歪嗎?”

伊萬沒說話。

“哎……別回憶了,當我沒問。”文相半眯著眼睛:“後天上午就到東京了……你有小半年沒下地了吧,不悶嗎?那幫家夥已經計劃要去歌舞伎町浪了,趙欣然說要去報仇,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順利輸出一次,哎,然哥真可憐……”

兩人湊得近,他聲音輕緩,像老夫老妻抵足而眠時的閑聊,溫情而平和,提到趙欣然,文相又忍不住樂出聲。

伊萬感受著懷裏人低笑時震顫的胸腔,以及下意識在他手背上摩挲的指腹,帶著幹活男人才有的薄繭,平時摸起來不算舒服。

“文,你有沒有想過為我留下?我們可以一起工作,一起休假,我想帶你去我的家鄉,去見我的爸爸,他人很好。”伊萬額頭抵在他的鬢角:“告訴我…你為什麽一定要離開?”

文相微微側頭,看向伊萬因為靠得太近而模糊的臉,屏著呼吸輕咬了下舌尖:“說什麽傻話。”

伊萬閉上眼睛,棕色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我知道。

因為…你不愛我。”

“……”

“可我愛上你了。”伊萬嗓音低柔:“文,我確定,我愛你。”

文相看了他一會兒,翻身將人壓在身下:“老爺們兒說什麽愛不愛的。

做吧!”

……

經過一天兩夜的航行,船舶終於即將抵達東京灣。

關廿的眼睛基本恢複,他看到宋九原右手手指都是青紫退去留下的淤痕,此刻正抓著遙控手柄笑的見眉不見眼:“come on everybody!開始你們的表演!”

航拍器在眾人頭頂盤旋,甲板上等著靠港撇纜的水手們配合的做著各種搞怪的動作,宋九原把鏡頭對準伊萬和文相,放肆的喊了一聲:“親一個!”

大夥瘋勁兒上來也跟著喊:“親一個!親一個!法式的!”

伊萬勾唇一笑,一把扯過文相,在他嘴上大大方方的親了一口……

“操!操……帶勁,老外就是不一樣!”三副一邊喊著就拉住身邊的趙欣然要親一個,趙欣然嫌棄的幾欲跳海。

沒人注意文相因緊張而起伏的胸口,還有伊萬眼底得逞的笑意。

宋九原慕了,他把鏡頭對準自己,來了一個大大的飛吻,然後控製著航拍器飛到關廿麵前,他喊:“大管,笑笑!”

關廿不自在的扯了扯嘴角,於是有人責怪宋九原給大管當幾天導盲犬就飄了,還有人說他難為人,瘸子愛跳傻子愛笑,大管這種高級技術人才,根本不會“笑”這種沒用的技能。

白靖看著即便尷尬卻依然堅挺的杵在那裏沒有離開的關廿,心下感慨萬千——

真的不一樣了。

宋九原這臭小子果然有一套!

“拖輪來了!準備進港!”

駕駛台廣播傳來李興的聲音,宋九原趕緊收起航拍器交給關廿,轉身跟著白靖去了船頭。

天賜號在拖輪的推動下緩緩靠近泊位,白靖下達拋錨指令,轟隆隆的鐵鏈撞擊聲響起,幾次鬆放之後船舶終於錨定。接著就是撇纜,宋九原左肩膀扛者黑黢黢的纜繩,右手揮動將繩套朝著岸上的纜樁甩過去……

船尾,文相搖著纏纜繩的搖臂,把係好的繩子鐙緊,轉過身,看到伊萬站在另一邊,指揮著朱偉將纜繩拉緊:“再多一圈……”

他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不禁又想起剛剛那個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的吻,有點心慌……

文相視線往岸邊無意瞥了一眼,發現朱偉正在收緊的纜繩上有什麽東西,距離不近,他的第一反應是上麵蹲了一隻麻雀,然而細看又不太像。

文相往前走了幾步,扶著船尾欄杆眯起眼睛——

沒有麻雀。那是……纜繩斷開的毛邊!!!

“操……”文相腦子空了一瞬,他視線順著纜繩回轉,正對上伊萬毫無防備的後背!

“伊萬!”文相焦急喊道:“躲開!”

就在伊萬皺眉轉過身的一瞬,文相側後方傳來“嘭”的一聲輕響……

伴隨著繃緊的纜繩斷裂後飛速回彈,文相來不及思索,腳下發力快速衝向站在那裏還沒反應過來的男人!

一定要比繩子快……

這是他腦子裏唯一的念頭。

伊萬被文相撲倒在地之前,聽到麵前人身後傳來“啪”的一聲悶響……

“相哥!二副!”朱偉在一秒鍾的愣怔之後忽然回神,驚恐的大喊著跑到兩人身邊。

伊萬後背撞的生疼,安全帽的脆響震的腦袋一陣嗡鳴,反應過來後他的心瞬間冰涼一片。

“文……”伊萬無措的抬起雙手,輕聲呼喚壓在身上的男人

朱偉驚慌失措,帶著哭腔喊:“怎麽辦?!相哥!相哥,你還能動嗎?”

“船醫!擔架!船長!”伊萬感受到文相身體輕微的**,他努力維持鎮定說出三個中文詞匯。

離得近的船員紛紛跑來查看,朱偉得了命令急忙起身,他一邊往生活區跑一邊大聲呼救。

伊萬也不敢動,他顫抖的手虛虛的覆上文相肩頭,嗓子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不要,文……求求你,回答我……”

周遭亂哄哄的,大家迅速圍攏過來,焦急的呼喊詢問,但情況不明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文相臉埋在伊萬肩上眉頭緊鎖,連呼吸都疼的要命。

他眼皮抖動著睜開一條縫,想說話,嘴唇微張的瞬間有溫熱的鮮血從喉間湧上來,順著唇角緩緩流出:“……”

一句中文,斷斷續續咬字模糊,但伊萬聽懂了——

“欠你……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