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氣急敗壞的指了指白靖:“一船二十條人命你擔得起責任嗎?”

“真到那一步我自然會讓他們撤,即便再有瘋狗浪,形成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去他媽的機會!閻王要你命的時候管你什麽機會不機會!”李興朝駕駛台發呆的幾個水手吼道:“愣著幹嘛!集合去!”

宋九原跌跌撞撞跑下到艙底,一眼就看到一處管道旁的幾個白色身影──

關廿正輪著錘子往水裏砸著什麽,水已經沒過大腿,三管抱著幾根木橛在邊上隨時準備遞上,聶小寧和二管蹲在下麵扶樁,隻露出個腦袋在水麵……

“哥!”宋九原喊了一聲,從樓梯台階跳到水裏差點滑倒,文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心點!”

“相哥!然哥!”宋九原看到身後的兩人都快哭了,他拚命趟著水往前跑:“隻有他們四個!”

關廿看到他們過來愣了一下,他視線掃過宋九原額頭上的青紫,沉聲道:“法蘭閥脫扣了,把這裏堵上就好。”

宋九原扶上關廿胳膊:“你還好吧?”

“我沒事,釘木楔你們可以嗎?”關廿看著宋九原倉惶的眼神,心尖有些酸澀,宋九原膽子小,現在一定嚇壞了。

文相接過錘子:“放心吧大管。”

二管把木頭橛子遞給宋九原:“再有兩根差不多了!小趙跟我們去換水泵!”

“好。”

救生艇閥前集合了十來個人,李興麵色陰沉:“三副,放搖臂!”

三副支吾道:“他們還沒來……”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李興炸毛:“誰是船長?”

這時,駕駛台廣播傳來白靖威嚴的聲音:“大管正在艙底搶修,急需人手幫忙,換好艙底水泵我們的船就能恢複正常……去留自願。”

眾人:“……”

“靠!我還以為都上來了!”三管拍了小張一巴掌:“你不是跟大管一起嗎!”

“我聽到廣播就趕緊……上來了……”小張縮縮脖子:“那我們再下去吧……”

有人反駁:“不行!太危險了,萬一修不好延誤逃生機會了呢!”

惜命是人之常情,何況黃老軌都跑來逃生了,你一個大管能修明白嗎?

“我相信大管!”三管不理會眾人,直接轉身往機艙跑。

“操!死就死吧,奶奶的,老子兜裏還帶著大管給的餅幹呢!”水頭邊說邊跟上。

“船長……那,我去試試,不行再過來……”

“就衝著餅幹,拚了!”

眾人陸陸續續往樓下跑去,李興沉著臉一言不發,但也沒阻止。

關廿潛到渾濁的水下摸索著鬆開螺口,三人花了好大力氣隻把壞了水泵的拆了下來,可是要抬出來也是個問題。

宋九原幾人這邊剛把漏水處堵死就趕去幫忙。拖水泵的時候,宋九原手摸到關廿單腿半跪在幾根管道上,撐著全身的重量在撬動水泵,他心疼的要命,奈何自己力量不足,於是幹脆把曲起的大腿墊在井口卡住,承托著水泵底座,騰出來的一隻手摸到關廿膝蓋下方,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去……

關廿眼睛被帶著油汙水鏽的艙底水刺激的沒辦法睜開,但他感覺到了宋九原的動作。

“拿走!”關廿怒喝道。

“我不疼。”宋九原說。

“……”

趙欣然:“我喊一二三,一起往左邊托!”

“好!”

幾番下來,水泵拖出來一半,宋九原幾乎失去知覺的腿才得以解放,剛準備再發力,後邊呼啦啦水聲響起,樓上的人都下來了……

“大管!我們一起!”

“大管沒事兒吧?你眼睛怎麽了?”

“小宋靠邊!”

“大夥抓穩了……一,二,抬……”

關廿閉著眼睛,很多隻手連攙帶扶把他拖到一邊,周圍人聲喧嚷讓他有些暈眩,宋九原急忙攬住身形不穩的男朋友,這一刻他的心情有些難以自控,喘著氣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第二個瘋狗浪沒有形成,且風勢開始逐漸減小,下午,全船出動清理機艙殘留的汙水,宋九原帶關廿先去醫務室衝洗了眼睛,然後扶人回房。

他鎖上屋門,脫掉關廿的工裝:“哥,我幫你衝澡吧。”

宋九原聲音有點啞。

關廿眼睛還有些發紅刺痛,隻能閉著,他眼皮微微抖動,仔細摸索宋九原的手指,除了有點熱感覺不出有什麽異樣。

“我自己可以。”

“不行,你要摔倒了怎麽辦?”

宋九原撥開關廿濕漉漉的頭發,看著這張冷峻的臉上有著他從未見過的狼狽,他忍不住抱緊關廿:“哥,我幫你……”

關廿覺得宋九原有些不對勁,他抬手輕撫他削薄的後背:“九原,嚇到了是嗎?”

宋九原喉嚨艱澀再發不出聲音,他極壓抑著顫抖的氣息,用力把臉埋進關廿肩膀。

那裏有腥鹹的艙底水的味道,冰冰涼涼,讓他感覺自己流出來的眼淚格外灼熱……

“過去了。”關廿說。

宋九原終是忍不住嗚咽出聲:“哥……我以為……”

“沒事了。”關廿有些無措,他不會安慰人,他連自己心底泛起的酸澀都無力招架,那感覺來勢洶洶,仿佛肺裏吸進腐蝕性氣體,燒的他胸腔滾燙。

宋九原努力平息了一會兒,終於恢複鎮定,他親了親關廿嘴唇,鬆開胳膊,慢慢脫掉兩人的衣服,然後拉著關廿進了衛生間。

花灑噴出密實的水流,順著兩人被冷水泡的青白的身體流下來,宋九原仔仔細細撫過關廿每一寸皮膚,貪戀的就著水流親吻他,關廿膝蓋上一塊皮肉生生搓破,沒有血,創口已經發白。

這是唯一一次,兩人赤身相對卻沒有生理反應,這種感覺溫暖而奇妙,關廿完完全全在對方麵前坦然放鬆,沒有絲毫不安,沒有羞怯,如果不是宋九原的情緒依然讓他掛懷,他甚至覺得如果自己真的看不見也挺好。

“哥,”宋九原聲音聽上去已經恢複如常,隻鼻音重了點。他抹掉關廿耳邊的泡沫,下巴搭在對方肩膀上:“你知道嗎?那個大浪像一堵高牆一樣,一口就把船吞掉了,我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要和你死在一起。”

他直起身子關掉花灑,扯過毛巾給兩人擦拭:“後來我邊往機艙跑,邊想著我要用什麽東西和你捆在一起,這樣打撈上來的時候我們還在一起。我拚命回憶培訓時學過的水手結,可完全想不起來怎麽打……”

關廿抬手摸了摸宋九原的臉:“這次隻是意外。”

“我知道……”宋九原小聲說。

他剛把關廿扶上床,敲門聲就響起來,還有白靖的聲音:“收拾好了沒!”

宋九原撇撇嘴,起身去開門。

白靖從頭到腳打量著宋九原,嘴上卻是問的關廿:“他怎麽樣?”

“沒事,就是眼睛有點感染。”宋九原說。

白靖湊近宋九原,盯著他發紅的鼻尖眼尾,皺眉道:“哭了?”

宋九原尷尬:“沒有……”

“出息!”白靖揉了把他的頭發,邊往裏走邊感歎:“什麽意外都能讓你趕上,也是奇了。”

關廿從**坐起來:“船長。”

“別起來了,我看一眼就走。”白靖在他身前站定,看著被宋九原照顧妥帖的男人,他已經換上幹燥柔軟的睡衣,頭發蓬鬆,眼皮泛著點藥膏的光澤,連嘴唇都似乎擦過什麽油……

白靖在心裏嘖聲,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

“我給公司發電報了,公司很快會派船來換油上夥食,這趟每人估計少不了十萬二十萬的獎金,對了,曲長東給你退回來五十萬,他老婆……死了。”

宋九原聞言心頭一震……死了?

關廿也沒說話,閉著眼睛更看不出情緒了。

“治晚了。你好好休息吧,船上今天沒你什麽事兒。”

白靖說完準備離開,關廿突然冒出一句:“對講機掉水裏了。”

白靖嘴角抽抽:“……一萬塊錢你賠得起。”

“好。”

宋九原回神,趕緊拉住白靖:“船長!你…和李船長……”

“沒事,那老小子現在賭氣趴窩呢,明天我當眾給他個台階就是了。”白靖瞥了他一眼:“你還操起心來了…… ”

宋九原扯扯嘴角,笑不出來。

白靖:“ 這瞎子這兩天就交給你照顧了,你自己也好好休息,瘦成這樣能幹什麽?大米飯多吃點不行?”

“ 知道了白爸爸……您也沒好哪去,胡子多久沒刮了……”

白靖沒好氣的瞪了他和關廿一眼:“ 我又不搞對象!”

宋九原揚起唇角:“ 也是。對了,您兒子回消息了嗎?”

白靖一臉愁容:“ ……被拉黑了。”

宋九原:“ ……”

“這次靠港也得過完春節,還不知道他肯不肯見我呢。”

“ 他不知道我們被困住了嗎?”

白靖搖搖頭:“ 我不知道。”

宋九原想了想,問:“ 您那個加勒比白鯨的微博發東西了嗎?”

“沒有。”白靖說:“ 從換了船就沒怎麽看它。”

宋九原睜大眼睛:“ 傻啊!發啊!”

白靖:“ ……!”

關廿唇角微動,慢慢躺回**。

宋九原趕緊賠罪:“呃……不是不是,我是說,公司不是有事故通告嗎?您轉發一個,然後就說平安,回家延期。”

“ 可他也不知道我微博……”

“您怎麽知道他不知道?”

白靖沉吟半晌:“……那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