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港重新拋錨,船上一掃之前的頹喪,船員們苦中作樂,之前瀕臨崩潰時的種種表現都成了此刻互相打趣的笑料。

關廿給的壓縮餅幹大家都還留著,沒到最後一刻都沒舍得吃。

這會兒船上還是沒有主食,魚幹也能勉強撐到日本,隻是不知道眾人的腸胃撐不撐的到。

離港這天,船上忽然來了一隊邊防兵,領頭的是老熟人——女少尉。

趙欣然在船邊接人上來之後,頭也沒抬就往回走。

女少尉卻獨獨叫住了他,說有話和他說。

大夥紛紛會意,主動散了給兩人留出空間。

女少尉普通話說的很好,她看著趙欣然冷著的一張臉,低頭道歉,說她也是沒有辦法,弟弟生病了,她隻是想讓弟弟開心一點。

趙欣然還是沒辦法釋懷,但以後也不會再見,他覺得也沒什麽好說的,頂多不寫舉報信就是了。

女少尉說她申請了250斤大米,要送給天賜號,因為她感受到了趙欣然的真心……

船開出羅津港,後邊軍艦隨行,一直把他們送出雷區。

宋九原滿血複活,懷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每晚跑到關廿**鼓掌慶祝。

他本來就沒多少實沉肉,這麽瘦了十來斤,整個人都單薄了許多。

關廿動作都變得溫柔,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壓折了,揉壞了,撞穿了……

宋九原則絲毫不減熱情,他黏黏糊糊毫不保留,臉皮是什麽?早丟在朝鮮國了……

“哥,你知道嗎?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和你這樣了。”

“哥,你身材真好,好羨慕啊!”

“哥,我想長在你身上,這樣一秒都不用分開了……”

“哥,你好熱…我要被你燙化了……”

“哥,好舒服……”

“哥……”

關廿在某個情動的時刻忍不住問出口:“九原,想下船嗎。”

宋九原眼神渙散,喘息著搖頭:“不想,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如此,關廿終於發起最後的衝刺,與懷裏的人共赴雲端。

宋九原偷偷溜回自己房間的一個清晨,撞到了正巧從隔壁房間離開的伊萬。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尷尬……

宋九原本想調侃一下,結果伊萬忽然說了一句:“五減一,原,我又少了一天。”

宋九原:“……”

他咬著嘴唇沒說話,忍不住替伊萬難過起來。

白天,宋九原不停在文相耳邊叨叨,說他狠心絕情,說他不負責任。

文相渾不在意,隻看著他笑。

冬季的日本海風浪很大,出港沒幾天船舶就開始搖晃,宋九原以前經曆過幾次不小的風浪,但從來沒有哪次能晃成這個德行……

大船晃幅再大也會有個緩衝的時間,像在跳民族舞,而空的小噸位船舶晃起來那就是蹦迪了。

風浪天關廿要在機艙盯著,宋九原隻好回自己屋裏睡。

床邊有沙發不需要打地鋪,他就那麽在**滑過來滑過去,一個大浪襲來,船的晃幅幾乎超過35度,宋九原生生從**被晃得站了起來……

他泄氣的穿好衣服,抱著床腳坐在地上。

回想在海上的這大半年,如果沒有關廿,這樣的生活他能堅持幾天?和關廿的未來是不是就這樣一眼看到了頭——

忙的時候各自辛苦,空了的時候在逼仄的房間相互慰藉,要避開所有人,沒有社交,沒有約會,沒有形形色色的風景,隻有一望無際的深海。

他站起身,扶著桌子透過舷窗往外看,巨浪一個接一個將船頭砸進海裏,撲上來的海水順著甲板湧到船尾,他能感覺到腳下仿佛有什麽東西走過去直達船尾,接著船的整個屁股都被抬了起來,因為露出了水麵而沒有了阻力的螺旋槳轉速瞬間升高,柴油機飛車,發出尖利的嘯聲……

宋九原的心跟著浮浮沉沉,他拿出手機,把自己瘦的過分的手貼在玻璃上,拍了張照片。

朋友圈很久沒有發過東西,宋九原隨便劃拉了一下,看到這幾天很多船員們都發了動態,報平安的,發牢騷的,他這隻手在其中畫風有點詭異,蒼白晦暗的色調像一隻囚牢中的怪物爪子。

挨到淩晨天蒙蒙亮,宋九原感覺發動機的噪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他腳步打著晃的出了房門,就見樓道裏陸續有人出來──

“主機怎麽回事?”

“不知道啊,感覺船沒勁兒了。”

文相轉頭看到臉色像鬼一樣的宋九原,歎了口氣:“一夜沒睡?”

宋九原點頭。

文相:“走吧,上駕駛台看看。”

駕駛室內,李興正對著對講機嚷嚷:“你不知道大管也不知道?你問問他!”

對麵傳來黃老軌的聲音:“大管正在檢查,我初步估計是增壓器好久沒有運轉,導致增壓器的油黏度太大,預熱不好,我這就讓他們拆開增壓器看看……”

宋九原走到白靖身邊,小聲詢問情況,白靖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小子,還能挺住嗎?”

宋九原點點頭:“還行吧。”

“柴油有問題。”對講機裏,關廿語氣無波無瀾。

駕駛台的眾人聞言皆是一愣,李興:“什麽?”

二管憤憤的聲音傳來:“船長,朝鮮給咱加的油,摻水了!”

“……”

於是,機工部枕戈待旦,隨時準備麵臨突發狀況,甲板部沒人睡得著,都聚在駕駛台上盯著海麵,祈禱早一點風平浪靜。

中午,海上風力驟漲,白靖讓大家都穿好救生衣,做好棄船準備。

伊萬精神高度集中的值守整夜,此刻也眼底青黑,他盡可能的壓著浪頭航行,可惜發動機怠速飄飄忽忽,技術再好也是徒勞。

文相立在他身側,必要的時候能撐住點他的身體,上午已經有人摔倒受傷了,這幾個開船的主力千萬不能有事兒。

宋九原和白靖站在雷達跟前,正心神不寧間隻聽白靖低喝一聲:“操他媽!”

宋九原抬頭,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船頭正前方掀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水牆,足有十五六米高,接著“咚”的一聲,船頭直接迎麵頂進浪裏,巨大的衝擊力下宋九原一頭撞到舷窗上,他急忙轉頭去看白靖──不愧是白船長,他的手緊緊握著窗前把手,身子隻是晃了一下。

伊萬見文相被甩到一邊,趕緊伸手去拉,結果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你還好嗎?”伊萬托著文相後腰,緊張道。

“你他媽不壓著我就好……”

伊萬急忙起身,把文相扶起來:“對不起。”

“抓好你的舵盤,別管我。”

三副從右舷門邊像灘爛泥一樣爬回來:“我操……他奶奶……”

外麵忽然變得安靜,眾人往外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窗外沒有了風浪,而是水……

完了,船沉了!

這是宋九原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接著,他驀然轉身就朝樓梯間跑!

白靖一把將人拉住:“去哪!”

宋九原轉頭:“我要去找他……”

白靖:“……”

李興雙目赤紅盯著外麵的海水,嘴裏嘟囔:“上來,上來,上來……”

慢慢的,船頭一點一點揚起,白靖緊緊抓著宋九原的胳膊,有一瞬間他懷疑船立起來了……

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巨響——天賜號衝出了水麵!

駕駛台眾人懸在半空的心瞬間落下,每個人的胸腔都劇烈起伏,像溺水的人終於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一般。

“瘋狗浪。”白靖緩緩吐出口氣:“過去了,沒事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對講機發出聲響,黃老軌焦急的聲音傳來:“船長,機艙漏水了!”

“……”

李興聞言差點跳起來,他立刻拉響警報,在廣播裏大喊:全船集合,進入救生艇,準備棄船。

白靖大步走到李興身邊,關掉廣播。

李興:“你幹嘛?”

白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斥:“還不確定機艙什麽情況就棄船?你李船長就是靠當王八混上船長的嗎?”

李興瞬間臉漲的通紅:“你他媽……”

然而隻不到半分鍾,整條船亂成一鍋粥!

宋九原呆若木雞,他看了看旁邊一臉凝重的白靖,不知道該做什麽。

文相不明狀況,聽到船長命令便過來拉住宋九原:“走了原兒,白船長,走吧!”

白靖則奪過李興手裏的對講機:“關廿!關廿收到回複!”

“收到。”關廿的聲音傳來:“漏口正在堵,人突然都走了,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換艙底水泵!”

“要幾個人?”

“六個以上。”

白靖看向李興:“聽到了嗎!”

李興惱羞成怒:“換水泵多大的工程?!你說能堵就能堵?再來一個瘋狗浪誰都跑不了!都給我停下!馬上到救生艇筏處集合!”

“不行。”關廿聲音隱隱有了怒意。

白靖:“你盡力,我操舵,不行的話及時撤離!”

他打開廣播喊:“機艙進水全員搶修!”

李興怒道:“不要命的就去!想活命的上救生艇!”

船員們都懵了,兩個船長兩道命令,聽誰的?

大家當然想聽李興的,畢竟小命要緊,但是白船長不是不靠譜的人,如果能保住船,也是大功一件……

宋九原反應過來,立刻朝樓梯口跑去。

伊萬重新站定,握著舵盤集中精力開船。

文相看了他一眼,快步跟上宋九原。

樓道裏遇上正在去集合的趙欣然,他一臉懵逼:“去哪?!船長到底讓幹嘛?”

文相腳步沒停丟下一句:“我們去幫大管,你隨意。”

“……”趙欣然一拍大腿:“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