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照例在次日的清晨出去跑步。

當太陽完全升起,海水反射的光有些刺眼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最後一圈。

船頭還有昨晚熱鬧過後留下的一些痕跡,一夜風平浪靜,大海沒有替他們清洗甲板。

沿著船舷外圈再次經過這裏的時候,關廿腳下踩到一個東西,以為是酒瓶蓋之類的,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停下腳步。

關廿認出來這是昨晚宋九原彈吉他用的撥片。

他撿起來看了看,琥珀色,像樹脂材質。他將撥片裝進口袋,準備回去放進宋九原的吉他包裏。

回屋後,關廿換上連體的白色工裝就去機艙艙底了。

印度洋溫度高,艙底水容易積聚,作為輪機長,要保證主機運行以及機艙的全麵管理,劃分工作的事大管會安排,處理艙底水和廢油一般是二管的活兒,關廿不太在意,機艙裏的活兒他想到的就會自己去做,不會考慮是誰的活。

二管曲長東是在吃完午飯的時候,有值班的機工告訴他老軌下艙底了,他這一航次偷了個懶,還沒下過艙底,等他火急火燎跑去的時候,發現關廿已經在操作油水分離了。

完了。

曲長東心下忐忑,走上前去對滿身汙水的關廿喊了聲:“關老軌,您……”

關廿轉身看了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您回去休息吧!我來監測。”曲長東又說。

關廿看了眼時間,自己還沒吃早午飯,這個活特別麻煩,得持續監測讀數至少10個多小時,一旦讀數超過15ppm,整個係統就要重啟,而分離出來的廢油在焚燒爐裏也得燒好久。

關廿點點頭:“再叫個人吧。”說完就讓出位置給曲長東,自己在邊上看了一會兒才離開。

曲長東舒了口氣,老軌沒訓他,但是那張冷冰冰的臉也讓人心裏發毛。

如果平時勤快點排掉淨艙底的水就不會導致油水混合,這下分離完還得清洗過濾器和艙底,那簡直不是人幹的活兒。

關廿不會生氣,因為這也算他的失責,別的老軌可能會經常催底下人幹活。但是他不想跟人交流,一般都自己檢查。

每天工作也很多,偶爾難免遺漏。

是他自己的問題。

宋九原難得被允許休息,沒人打擾他一覺睡到了中午,頭昏昏沉沉,醒來後也不想動,直躺到饑腸轆轆才磨蹭著起來。

不知道廚房還能不能劃拉出點吃的來。

他腳步虛浮的在電梯前按下按鈕,閉著眼睛上下鍵一起按下。

電梯門打開,燈光昏暗的電梯間裏,一身髒汙的關廿木著臉站在哪裏,宋九原被嚇了一跳。

他睜大眼睛,微微張嘴忘記了打招呼。

關廿本想等他進來一起上去,轉念想到自己這一身油汙,對方也未必想搭這趟電梯。

於是他麵無表情按了關門鍵……

“等等!”宋九原伸手擋了一下電梯門,關廿皺眉。

宋九原縮回手:“哥,你去幹活了?”

關廿點點頭,心裏想說別叫我哥。

宋九原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問:“那你吃飯了嗎?”

“沒有。”

“那……”電梯門到時間自動合上,兩人誰都沒按,就那麽一個一臉懵,一個一臉木的對視著任電梯門合上。

宋九原:“……”

他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色批!

昨晚才發誓對此人敬而遠之的,可一見那張帶感的冷臉他就沒記性了。

宋九原決定先去醫務室拿點藥,再去餐廳。

關廿覺得怪怪的。

宋九原每次麵對他的神情都讓他覺得奇怪,說不上是什麽感覺,總之這是他在其他船員身上從來沒感受到的別扭。

關廿孤僻死板,他不會解讀別人的表情,他遵循的一切規章製度和行為準則裏沒有交際的細則。

所以他盡量遠離人群,這也是選擇航海的原因之一。

他想也許是他自身的問題,畢竟他是別人口中的“怪物”,而宋九原明顯是受人歡迎的。

別人都沒有別扭。

受歡迎的宋九原此刻正被船醫拉住聊天,他經常去找船醫要暈船藥,所以兩人挺熟。

他還沒退燒,船醫給開了兩天的藥,又給他講在船上怎麽保證自己身體健康,他們這種繞著地球跑的工作,有時一個月就能經曆四季變化,更不用說換時區的撥鍾之殤。

宋九原的身體不是那種適應能力很好的,所以需要格外注意。

當他終於以自己快要餓死了為由脫身,來到餐廳的時候,意外的又遇到了關廿……

緣分啊!

宋九原心想。

原來大廚每天都會單獨給關廿留飯,因為他不喜歡和別人一起吃。

看到宋九原進來,大廚笑眯眯詢問:“原兒?哎呦,一天沒見著你,我中午還問他們呢,今天感覺好些了嗎?”

“還沒退燒,剛去拿了藥。”宋九原賣了個慘,他問:“有吃的嗎三哥?”

“沒多少,還尋思你不過來呢,我給你蒸個雞蛋羹吧。”

“成,麻煩你了!”宋九原邊說邊坐到關廿對麵:“嗨,又見麵了,哥。”

關廿勺子上剛撈起的蝦球掉回湯裏,他重新撈起來“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大廚看著宋九原坐老軌對麵了,咳了一聲,招呼他:“原兒上這兒坐吧,我給你拌個白糖苦瓜降降火。”

他和關廿同船半年了,了解此人脾性。

“謝謝三哥!我在這兒就好,省得你還得收拾兩個桌子。”宋九原說完還衝關廿笑了笑。

大廚嘴角抽抽,也不好說的再明顯,於是轉身進廚房了。

關廿頭都沒抬,不明白同樣數量的餐具,從一個桌子上收起來和從兩個桌上收有什麽區別。

他暗自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宋九原就那麽懨懨的托著下巴看他吃飯,似乎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勁。

但是關廿渾身都不對勁了。

他覺得如芒在背,飯剛吃兩口也不能不吃。

“哥,你用的什麽洗發水?真好聞,跟船上發的洗發水味道不一樣。”宋九原開口。

關廿沒抬眼:“一樣。”

“嗯?”宋九原傾身湊近關廿,在他耳側嗅了嗅:“難道是沐浴露?”

關廿沒說話,繼續吃著碗裏的炒飯。

宋九原坐回去,眼底帶著得逞的笑意,也沒在意關廿的冷淡。

離得近,他看到關廿膚質很好,下巴隱約透出青色的胡茬,一般身形高大的男人多粗狂,很少能兼備這種厚重英挺,和濃顏衍生的俊美。

宋九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近乎貪婪。

他發現關廿隱匿在半長發絲間那一小半瑩潤的耳垂,紅了……

宋九原吞了吞口水……

差不多了,怕把人盯毛了,他站起身往廚房走:“三哥!我也想吃蛋炒飯……”

大廚正在切苦瓜:“沒米飯了,生病了別吃的太幹,給老軌留的湯還有不少,你也喝一碗。”

“好吧。”宋九原胳膊搭在大廚圓墩墩的肩膀上,看他幹活。

“我身上有油。”大廚笑道。

宋九原:“我不怕油,三哥,你用的是蔥花味兒的沐浴露嗎?”

大廚嗬嗬笑道:“臭小子,我看你難受的輕!”

……

關廿聽著他們玩笑,快速的喝完碗裏的湯,那份被宋九原點名的蛋炒飯他也吃不下去了。

剛要起身,宋九原端著苦瓜出來:“哥!”

關廿身形一頓,接著一雙筷子夾著沾糖的苦瓜絲就伸到了眼前……

“你嚐嚐苦不苦?”

宋九原彎腰盯著他,發燒導致他的皮膚有點粉,嘴唇也有點幹,但是襯的那雙笑眼水亮亮的。

關廿搖搖頭:“不吃。”

宋九原笑容僵住,委委屈屈的說:“筷子我沒用過,真的!”

“……”

關廿不知道宋九原為什麽會想到這個,他木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麽。

“還有兩個多星期才到蘇伊士,最近就隻能吃土豆洋蔥了,三哥說的。”宋九原解釋。

“謝謝,我不想吃。”關廿狠心拒絕,然後起身離開。

以後得離這小子遠點,他想。

宋九原看著關廿離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這人也是怪了,他到底是害羞呢,還是冷漠呢?

船長說他沒有七情六欲,宋九原不信。

大廚端著蛋羹出來:“熱臉貼了冷屁股了吧,哈哈,不過沒事兒,老軌就這樣,也不是針對你。”

“他每天都最後來吃飯嗎?”宋九原問。

“是,不跟人同桌吃飯。有本事的人有點怪脾氣也正常,你快吃吧。”

“好。”

宋九原當天晚上退了燒,又休息了一天就開始恢複之前的生活,他沒再見到關廿,當然,如果一定要見也是能見到的,但是宋九原還不想那麽招人煩。

這時候的他,也不過是出於性本色,好看的人想多看兩眼,想搭搭訕。

非分之想也有,但不多,

而關廿,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除了日出之前的晨跑,其他時間機艙和房間兩點一線,連去駕駛室眼神也不往甲板上停留。

這幾天已經廢寢忘食的把電吉他了解了各透徹,再看宋九原那把,也不過是掉了幾個零件。

很蹊蹺,吉他磕一下外麵沒損傷,裏麵卻掉了零件?

這不合理。

但是既然修好了他也就不再多想,等抽空還了就好。

關廿手指嚐試著撥動琴弦,不成調子。

他回憶宋九原那晚的樣子,清冷幹淨,他坐在高處唱著好聽的詞句,分不出他和月亮誰更耀眼。

有的人無論在哪裏都是焦點,而有的人一生下來就沒入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