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的第32天,雨後的上午,宋九原正拿著單反在船舶最上層的羅經甲板上拍風景。
陣雨過後,東方海麵上出現了雙彩虹,像通往另一個次元的大門。
而另一邊,一大團烏雲沉沉的壓在海麵上,正在給那方海域下一場暴雨。
這是宋九原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景。
隨後,海麵上遠遠地出現一個小黑點,宋九原凝神看了許久,快到亞丁灣了,不會真有海盜吧?
轉念一想,他肉眼都能看到的小船,駕駛室的值班人員肯定也看到了,沒有通知那就是安全的。
待小艇靠近,大副帶著幾個人到主甲板上放舷梯了,是要接人上船。
宋九原觀察小艇上幾人的著裝,不像引水員,而且這裏也不是上引水的地方。
他快步跑下梯子,下層甲板上遇到劉寅在擺弄消防水龍。
“寅哥,看到那些人了嗎?”宋九原問。
“船東雇的國際安保,護航的。”劉寅說:“你快下去吧,一會兒得給船安刀片刺網,有勞務費。”
“安保?”宋九原眼睛亮了亮:“那他們那些大箱子裏裝的是……”
“武器。”
大概所有男人對這些東西都有些渴望,宋九原把單反掛在劉寅脖子上,抬腳邊往下跑邊問:“我能看嗎?”
劉寅笑他:“出息!試試有沒有人攆你。”
按道理人家是去駕駛台和那些高級船員待著的,宋九原衝到舷梯旁,看著三個高大的黑人安保上了船,大副跟他們熱情的打招呼,其餘幾人幫忙把那三個箱子吊上來。
宋九原悄悄拉住大副胳膊:“大副,你們上駕駛台嗎?”
“嗯哼,怎麽,有想法?”大副說話總帶著台灣腔,其實他是山東人,跟宋九原算半個老鄉。
“帶著我唄……”宋九原抱著大副黑壯粗糙的胳膊晃。
“嘖,留這安刺網不好嗎,有美金拿的!”大副搓搓手指頭。
宋九原:“下回再說,我第一次見這個……”
“傻瓜!好啦好啦,上去站一邊看,別亂動聽到沒!”
宋九原被山東大漢這個傻瓜叫的差點笑出來,他趕緊點頭乖乖的跟著在大家身後。
“三天,70萬美金……”白靖看著朝這邊走過來的一眾人,感慨道:“人家這錢掙得多有牌麵!”
關廿埋首在一堆文件裏,隻想趕在他們上來之前填完。
“待會兒你別走啊,這幾個去年就打過交道,人都不錯,讓他們教我們打槍。”白靖明顯心情愉快。
“沒興趣。”關廿頭都沒抬。
“命令!”白靖吼他。
關廿充耳不聞,這倆字兒也就他沒當輪機長那幾年有點用,而他的白船長這麽多年也沒想出點新詞兒。
他整好資料放在一邊:“都在這了。”
“你等等。”白靖歎了口氣:“我他媽最後悔的事兒就是讓你太早上船,關廿,你才二十七八,一個老軌的身份成了你的王八殼了是吧?”
關廿站在那裏等著白靖結束他的老生常談。
雖然這是事實。
過去迫於無奈,他也經常和別人一起值班,一起工作,一起吃飯,雖然沉默無趣,但是遠遠沒有現在這麽獨。
別人在船上久了,會孤獨,煩躁,作天作地的急於尋求一些存在感,但是關廿卻像一個藏貓貓的小孩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隱匿之所,他讓自己越來越不被人想起。
白靖知道海員容易有心理問題,而關廿本身就有問題,他很怕哪一天突然發現船上的老軌不見了。
怕他在某個晨跑的清晨消失於蒼茫的海上……
他沒再說話,就盯著對方看,直到大副幾人走進駕駛室。
白靖回神,熱情地跟幾個黑大哥擁抱寒暄,沒人注意兩人間的氣氛。
但是宋九原注意到了。
他一進來就先注意到了關廿,那張慣常冷漠的臉上隱隱有一絲類似憐憫的神情,隨著眾人進來很快消失。
白靖跟安保介紹關廿,他也不得不留下來跟幾人用英語簡單的打了個招呼,就站到了一邊看他們忙活。
宋九原溜著窗邊慢慢靠近關廿,在他耳邊小聲喊:“哥。”
關廿後背僵了僵,微不可查的點點頭。
宋九原在安保人員清點槍械的時候禁不住歎了一聲:“哇哦……”
船長大副和他們說說笑笑,還拿來幾套防彈衣穿上,安保清點了一些子彈,就和眾人到甲板上玩了。
他們用繩子栓著礦泉水瓶丟進海裏,用槍瞄準,安保的槍法沒的說,百發百中。
白船長和大副就比較現眼了,連著十發居然沒有一發上靶。
一個叫喬的安保人員衝關廿招手,毫不吝嗇的讚美他英俊不凡。他手把手的教關廿拿槍,射擊,第一發沒中,關廿不自在的躲開喬扶著他肩膀的手,第二發中了。
大副和水手長拍手叫好,喬也豎起拇指。
值班水手和宋九原在旁觀看,也跟著激動。
關廿轉身對喬說了句什麽,喬聞言挑眉喊了聲:“OK!”然後朝宋九原這邊招招手。
值班水手和宋九原愣了下,不確定的走過來。
關廿脫下裝備和頭盔,塞進宋九原懷裏:“你們玩吧。”
“謝謝老軌!”值班水手受寵若驚。
宋九原眨眨眼,小聲詢問:“哥,你去哪?”
關廿:“……”
這人為什麽總是一副和他私底下很熟的樣子,明明不過幾麵之緣。
他本想回房間。但是看到宋九原期待的表情他猶豫了一下說:“哪也不去。”
宋九原的笑瞬間在臉上漾開:“好!”
他穿好防彈衣,戴上黑色頭盔。轉頭向站在後方牆邊的關廿眨了下眼睛:“帥嗎?哥。”
關廿嘴角抽抽,整個身體仿佛被這靈動表情猝不及防的撞了一下。
他的腦海又浮現出不合適的詞……
宋九原把那個小小的微表情當成關廿回給他的微笑,忽覺春光燦爛,五發子彈竟然意外的中了一發。
不知道怎麽蒙上的,但也夠他得意一把了,他甚至挑釁的衝白靖吹了聲口哨,遭到白船長一腳飛踹……
午飯時間其餘人去了餐廳,這三天免不了頓頓大餐了。
關廿則想先回房間,他想了想,對一直綴在他身後的宋九原說:“吉他修好了,跟我去拿吧。”
宋九原正盯著人的頭發絲兒出神,聞言睜大眼睛:“這麽快?”
關廿:“隻是零件掉了。”
“哦……”宋九原鬆了口氣,他說:“那我怎麽謝謝你啊?”
“不用。”
說話間電梯到了。他們一前一後,關廿打開房門剛想說等我一下,宋九原又先開口:“我也能進去嗎哥?”
關廿把話咽進肚子,讓開一步。
宋九原藏起臉上的一絲狡黠,關廿八成是這船上最好玩的人了。
老軌的房間比實習水手大了不隻三倍,還是套間,外間沙發茶幾,電視冰箱一應俱全,還有一個可升降的操作台,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
屋子裏幹淨整潔,沒有讓人看上去有生活氣息的物品。隻有書櫃和茶幾下一摞一摞的書算是比較私人的東西。
吉他包就放在沙發上,關廿衝宋九原揚揚下巴:“看看嗎?”
“好!”宋九原坐到沙發上打開吉他包,旁邊就是插座,他拿起吉他輕輕晃了一下,沒有聲響。
插上電後宋九原手指在上麵隨意的彈了一串流暢的旋律:“哥,你想聽歌嗎?”
“不想。”關廿本能的拒絕。
宋九原:“……”這也太直白了,完全不考慮自己的感受啊!
關廿也覺得這麽拒絕好像不太好,他談不上想聽不想聽,自己本來沒有這方麵的興趣。
但他還是找補了一下:“那天晚上唱的那首是什麽?”
宋九原本來黯淡下去的眼神立馬亮起:“那個啊!曲子是我以前寫著玩的,詞是一首詩,隨便填的。”
關廿點點頭。
“不過那天沒狀態,唱到後邊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宋九原有些不好意思。
關廿還是點頭,這場麵很詭異,他戳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麽,宋九原坐在沙發上自然地像在自己房間。
“那你什麽時候想聽,隨時跟我說行嗎?”宋九原知道不會有這種時候,但他還是給了個承諾,他看出關廿的不自在,適可而止,今天差不多了。
關廿還是點頭。
宋九原歎了口氣,起身背上包離開了。
關廿被這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搞得一下午都不舒暢,仿佛自己是個惡人。
為什麽呢?他對別人也是這樣,但其他人或者嘻嘻哈哈的渾不在意,或者幹脆跟他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宋九原為什麽不這樣?
關廿不會了,他再次暗自決定離這小子遠點。
第二天的防海盜演習中,關廿全程沒有再給宋九原跟他搭話的機會,他不動聲色的躲了一天,好在宋九原似乎覺得演習很好玩,也沒有刻意來找他說話。
三個國際安保是在第三天傍晚下船的,彼時船舶已經安全穿過了著名的索馬裏海盜區。
意料之中,其實海盜截船是事故這幾年已經很少發生了,而且這裏還有中國的護航編隊,隻要中國商船申請就可以派軍艦免費護航。
說起來宋九原還有些遺憾,比起國際安保,他更想遠遠地看上幾眼國家的護航軍艦。
想必會有不一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