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檢查了一下音箱,很快發現是均衡器的推位鍵故障,於是拆下來準備拿去修一下。

“你這身手還挺敏捷,看來每天不白鍛煉!”白靖坐到他旁邊,遞給他一串烤肉:“萬幸,不然那小子再摔出個好歹來。”

關廿猶豫了一下,接過肉串。

“別修了,這玩意兒也該換新的了,我就是想讓你出來透透氣。”白靖喝了一口汽水,用眼神示意他快吃。

關廿無奈,把東西放在一邊,咬下一小口簽子尖上的肉塊兒。

“你別說,這小子唱的還真不賴,我打算提前給他提職,上駕駛台給我唱歌去。”白靖說。

關廿心裏翻了個白眼,服氣。沒辦法,船長就是有這個權利……

他不經意的往旁邊掃了一眼,卻對上了宋九原專注的眼神,正明目張膽的盯著他看。

關廿轉回頭,忽然覺得不知道該怎麽把肉串放進嘴裏,他最怕被人關注,尤其是宋九原眼睛跟別人不一樣。

至於哪裏不一樣,關廿說不清。

他想起賈寶玉,也不一樣,他的眼睛比賈寶玉還媚……

關廿在心裏向宋九原道了個歉,第二次用不恰當的詞形容人一大男人,太不應該了。

宋九原視奸美男被抓了現行,心下為自己默哀,這下好了,坐實了自己有病,各種意義上的有病。

“原兒喝藥了!”船醫從他身後遞來一瓶藿香正氣水,還有幾個藥片。

宋九原:“……”

關廿站起身,白靖見他要走,皺眉道:“再吃點啊!今晚廚房沒飯。”

“飽了。”關廿說。

白靖白他一眼,衝烤串兒的幾人喊:“找個盤子!給老軌帶點兒回去!”

“這就回去啊?”大廚驚訝道:“別啊,好東西還沒烤呢!這才哪到哪啊?”

“不用了。”關廿說。

“關老軌,您也太不食人間煙火了!百年修得同船度,好歹的也跟大家喝一個再走啊,聯絡聯絡感情嘛!”楊木匠喝多了口無遮攔,還端著酒杯晃悠過來要敬酒。

關廿心中警鈴大作,他看向白靖。

那眼神冷冰冰沒什麽情緒,但是白靖卻“噗嗤”一聲笑了,這是向他求救的信號。

“哎,你他媽個酒蒙子給我上一邊去!”白靖起身不動聲色的擋開楊木匠,轉身對關廿說:“想回去就回去吧,待會兒烤好了我讓小朱給你送去。”

“嗯。”關廿衝眾人點點頭,拿起螺絲刀和音響零件大步離開。

宋九原在聽聞關廿要回去的時候直起來的身子又塌回椅子,他還沒跟老軌道謝……

“咱們老軌可真有個性!”劉寅歎道,聽不出是褒是貶。

大管輪得意一笑:“人家有個性的資本,長的一表人才就算了,關鍵是有能力!你知道他處理過多少高難度的主機事故?那都是驚心動魄的傳奇!不信你問船長!”

作為老軌的直接下屬,他是與有榮焉,關鍵是這個老軌不像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上級,架子端的十足,真遇上棘手的問題還得等直升機來人解決。

關老軌是有真本事,而且每天親自下機艙檢查設備,給他們省老事兒了。

唯一一點就是不愛說話,但是他也不藏私,隻要你願意用心,光看他幹活也能學不少東西。

大家私下裏也八卦過關廿的故事,東拚西湊的誰也不知道真假。

白靖用牙齒扯著烤羊腿,看眾人注意力都轉到自己身上,哼笑一聲慢悠悠的吃掉嘴裏的肉,他用羊腿指著那幾個話多的船員:“這世上沒有傳奇,隻有努力!你們老軌啊,沒有七情六欲,他天生就是為大船的心髒而生的。不過……”

他歎了一口氣:“沒有人該為機器而活,所以,你們這樣就挺好,不用羨慕他。”

他這話說的有些莫名,大家似懂非懂。但這群人都是糙漢子也沒人去較真,氣氛很快又熱烈起來。

宋九原喝了兩口廚房剛送來的蛋花湯,仔細觀察白船長的神情,心裏猜測著他話裏的意思。

猶豫了一下,他起身走到船長旁邊,蹲下身一副乖學生的樣子:“船長,您跑船多少年了?”

白靖見是他,皺眉道:“怎麽起來了?”

“現在好點了。”宋九原說。

“那就行,晚上好好休息,給你放兩天假,好了再幹活。”

“謝謝船長!”宋九原眯眼笑笑。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白靖看他一眼也笑了兩聲,他說:“想知道我的經曆?我有個微博賬號,叫加勒比白鯨,你可以關注一下,裏麵什麽都有,記得沒事給我轉評讚。”

宋九原:“……”

想拋磚引玉,結果引出堵磚牆。

那邊大廚喊:“小朱,去給關老軌把這些送去!”

朱偉正在酒桌上喝的歡,聞言立刻蹦起來:“好嘞!”

宋九原眼睛眨了眨,他轉頭跟大廚說:“我去送吧!正好困了,想回去睡覺……”

朱偉:“你都生病了,我把你一塊兒送回去!”

“不用,我這會兒好多了。”

“真假?”

“真!”宋九原篤定的說。

白靖隨意的揮揮手:“那你去吧,敲門聲別太急。”船長的經驗,你敲得越急他開的越慢。

“哎!”宋九原把自己的電吉他裝好,端著包在食品袋裏的食物往生活區大樓走去。

船員房間是根據職位高低分布的,船長和輪機長的房間在生活區的F層,再往上就是駕駛台。

電梯裏,宋九原思索著跟關廿說點什麽,光道謝那人肯定直接“嗯”一聲就關門。

他視線落到自己的電吉他上……

房間門被敲響,三聲,很輕緩。關廿以為自己聽錯了,想著等船醫清醒了去做個針灸,經常在機艙高噪音環境下耳朵容易出問題。

宋九原等了等見沒有動靜,於是又敲了三下。

門被打開,關廿一張冷臉和宋九原蒼白而燦爛的笑臉正對上,看上去有點空間錯位感。

宋九原抬了抬手裏的食物:“哥, 我來給你送吃的。”

又是哥……

關廿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讓生病的人跑腿兒,他皺皺眉:“怎麽是你?”

宋九原:“……”

感覺自己被嫌棄了。。。

“我回來睡覺,順便……”

“嗯,謝謝。”關廿接過袋子就要關門……

“哥!”宋九原厚著臉皮出聲。

關廿握著門把手看了他一眼。

“那個,你什麽都會修嗎?”宋九原期期艾艾的問。

“不會。”關廿答得幹脆。

宋九原被噎了一下,他露出失落的表情,抿了抿嘴唇:“那好吧……今天謝謝你啊。”

“嗯。”關廿看著那個小小的淺色唇珠被他抿進去又鼓出來,顏色就神奇的變紅了一點,仿佛唇縫裏暗藏著什麽機關。

宋九原心想這人怎麽連個不客氣都不會說。但他還是扯出一個自以為愉快的笑:“那你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看在關廿眼裏,這個笑在那張虛弱憔悴的臉上,就是強顏歡笑。

關廿沒說話,視線落到宋九原身後的吉他包上,猶豫了一下問:“壞了?”

宋九原愣了愣,明白過來眼睛都亮了:“嗯!剛剛好像磕到了,裏麵有響聲。”

他小心翼翼的詢問:“你……會修啊?”

關廿:“不會。”

宋九原覺得自己的笑快要掛不住了,他感覺自己對這人的好感正在慢慢變得模糊……

“不急的話過幾天給你。”關廿解釋。

“啊?”宋九原反應了一下,大概明白了——這是要即興發揮。

他想了想說:“那,用不用我跟你說說大概怎麽……”

“不用。”

真他媽自信啊!

宋九原後悔了。

哪裏的毛病他當然知道,他有點擔心關廿給他修壞了。。。

但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宋九原慢吞吞的吧心愛的吉他拿下來遞給關廿。

“那你打算怎麽……”

“還有事嗎?”

兩人同時開口。

“沒了。”宋九原牙齒咬住下唇,告訴自己要淡定。

關廿看了眼那顆因為用力而繃成水滴形的唇珠,開口道:“回去吧。”

“哦……”

“哢噠!”一聲,門被關上,宋九原臉上的微笑慢慢垮了下去……

君有疾否?!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回自己的房間,一邊腹誹,一邊默默為自己的吉他祈禱。

關廿把吉他拿出來放在茶幾上,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白色的琴身中間是小一圈的黑色部分,他回憶著吉他抱在宋九原懷裏的樣子,有些新奇。

關廿的世界沒有這些西洋景。

他打開電腦的搜索引擎,先後搜了“電吉他組裝”“電吉他維修”“電吉他教程”,保存了一堆資料後才想起那包冷掉的肉串。

宋九原回到房間,脫掉牛仔褲直接上了床。

發燒使人變蠢,他感覺關廿沒那麽待見他,以後還是敬而遠之吧…

如果還有以後。

他閉著眼睛,聽著低沉而有規律的噪音,分不清是機艙雜音還是海浪的聲音。

大腦逐漸昏沉……

腦海浮現月光中的粼粼海麵,他暴露於日光下的渾身灼熱,他看到父母失望痛苦的臉,聽到宋青嶼嫌惡的聲音:

你生下來就是多餘,你隻會給別人帶來不幸!

最後是關廿淡漠的,冰冷的眼神……

好冷啊。

在入睡前一秒宋九原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