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在狹小的衛生間憋憋屈屈的衝了個澡,船上都是單人單間,但是空間不大。
當然,高級海員例外。
他甩甩頭發上的水珠,有點暈。白天著實熱著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宋九原有些愣神兒。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每天幹很多活兒,吃很多飯,身上居然有了一層薄薄的肌肉,不是以前那樣的白斬雞了。
宋九原笑笑,他揪起一綹頭發搓了搓,有些長了……
那幫老爺們兒一般都是互相剪,不講究,多數直接剃個寸頭,毫無美感可言。
自己這費心思燙出來的紋理,染出來的悶青色,用不了多久也就退沒了。
他想到關廿微卷的頭發,紮在腦後一些,額角隨意垂落一些,騷氣的配上那張冷臉── 真有樣兒!
他們都說這人幾乎常年不下船,那他是怎麽燙的?
宋九原想到抽屜裏的咖啡杯,無奈搖搖頭,主動去找人太刻意了,自己又每天累成狗,算了吧。他穿好衣服,找了把剪刀對著鏡子修修剪剪,總算能看了。
房間門被敲響,朱偉的聲音傳來:“原兒!洗完了嗎?”
“完了!”宋九原應道。
“快點兒,船頭BBQ,全體出動,船長也去!”
宋九原打開門:“全都去嗎?”
“對,說是命令!”朱偉去廚房幹了一段時間服務生,肉眼可見的胖了。
本來隻是黑,現在黑胖黑胖的,有點滑稽。
“老軌也去嗎?”宋九原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這是剛剛想到就惦記上了。
“那就不知道了,老軌可以不聽船長的,哈哈。”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換件衣服。”
“換給誰看啊?那幫家夥都光膀子,隨便搭拉塊遮羞布就行,又沒有女人……”
“嘖,囉嗦!”宋九原幹脆關上了門。
雖然老軌十有八九不會去,但他還是生出那麽一點微小的期待。
宋九原換了幹淨的白T牛仔褲,從箱子取出一枚小小的銀色耳釘戴上,出門前又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還行,除了唇色有點發白……
他用牙齒使勁兒咬了咬嘴唇,完美!
宋九原到船頭的時候大家基本都在了,看到他這青春靚麗的打扮竟然有人打起了口哨……
是水頭兒。
宋九原開朗陽光,幹活又賣力,大家都挺待見他,尤其是水頭兒,成天一副老子要罩著你的既視感。
“操!太久沒見女人了,看著個眉清目秀的公的都不淡定了是吧!”一個有些油膩的男人喊道。
機工部的人是真油膩,每天跟機器上的油汙打交道,哪個看上去都不爽利。
宋九原也不惱,知道是開玩笑,他故意走過去伸出食指勾起水頭兒胡子拉碴的髒下巴,拋了個媚眼。
水頭直接挺直了身子假裝抽搐過去了,惹得大家又哄笑著互相打趣了一通。
宋九原不經意的環視一周,關廿果然沒來。
意料之中,倒也沒有多失落。船長在邊上和大副他們聊天,他走到燒烤架子旁邊找吃的了。
太陽西沉不久,天邊還有些紫紅色的霞光,墨色的海麵,巨輪上的炊煙,讓宋九原生出一些蒼茫感。
這就是他的往後餘生了嗎?也好也不好……誰知道呢。
有人搬出個音響來,放起了勁爆的音樂,吵的宋九原開始頭疼,但是氣氛正好,他的心情也不錯。
關廿在自己屋裏看書,聽到外麵的吵鬧聲他抬起頭,透過遮擋著的窗簾想象了一下外麵的情形,他不喜歡參與熱鬧,在那樣的環境下他總會焦慮。
再過幾天要進亞丁灣了,白靖說要組織一次防海盜演習,關廿有些發愁。
船上的各種演習是必須要參加的,也是他認為在船上最累的活。
心累。
麵對所有人,所有人都會跟他打招呼,還會有自然熟的船員跟他搭話,這些都讓他不自在。
他寧願在四十多度高溫的機艙裏,伴著震耳的嗡鳴聲修機器。
忽然,音樂聲戛然而止,關廿目光瞥了一眼窗口又繼續看書,沒太在意。
幾分鍾後,似是想到什麽,他拿出手機搜索:新版紅樓夢……
船頭吃喝正嗨的船員們突然沒了BGM,吵吵嚷嚷的叫喚著──
“啥情況啊?!”
“媽的音響壞了!”
“誰會修啊?機工部的活兒!”
“下班了,機工不幹活!”
“靠,我看你們是不會修……”
宋九原吃了幾串烤蘑菇就飽了,今天沒什麽食欲,想著待會兒回去到醫務室拿點藿香正氣水喝。
音樂停了正好清淨一會兒,他在心底感謝上帝。
“原兒!”水手劉寅突然喊他:“我看你上船的時候背著個吉他,你是不是會唱歌啊?”
宋九原:“啊?呃……”
“會會會!彈得老帶勁了!”朱偉搶話:“上船前我倆在賓館我聽過!”
“給大家夥兒整一曲唄!助助興!”劉寅喊道,一股大碴子味兒的豪爽勁讓人想拒絕都難。
大家一聽也紛紛響應,催著他來一首。
“我吉他在屋裏。”宋九原說,他不想動。
“去拿唄!”有人說。
“是啊……”
白靖聞言不禁多看了宋九原兩眼,他剛用對講機給關廿下了命令:過來修音響!
這會兒也笑眯眯開口:“小宋還有這藝術細菌呢,來一個吧!”
船長發話了,宋九原隻好應下,回去拿他的電吉他。
其實宋九原不光會彈吉他,他還會畫畫,大學中文係的係草,過去妥妥的一個文藝青年。
電梯下到A層,關廿穿著一身白色工裝,手裏拿著小號螺絲刀一臉不高興的從裏麵出來,當然,他這張臉也很少有高興的表情。
剛跨出水密門,就看到前邊有個人影,一手提著個大包,一手扶著貨艙邊微微躬身,然後甩甩頭繼續往前走,步子有些飄。
關廿猜測是哪個喝多了的船員,他不想跟人打招呼,於是放緩腳步遠遠跟著對方往船頭走去。
宋九原覺得自己真慘,這他媽明顯中暑了,還得給那幫臭老爺們賣藝……
回到煙熏火燎鬧哄哄的船頭,宋九原被推到一個高一點的墩子上開始他的表演。
這種場合,他應該彈一首燥一點的音樂配合氣氛,但是他沒狀態。
低頭調好吉他,宋九原緩緩舒了口氣,手指撥動琴弦,流出一串低沉舒緩的旋律……
“當你背起小小的行囊,你走進了別人無法企及的遠方,你在風口遙望彼岸的紫丁香,你在夢裏拾撿古老的憂傷。
親愛的,別憂傷,我知道那是你心的方向,擁有這份懷念,你們守著月光,將與海為友的日子輕輕彈唱……”
剛剛還嬉笑吵鬧的男人們慢慢安靜下來,抬頭看著坐在高處的青年。
“媽的,唱的老子都想家了!”二管輪用他黢黑粗糲手指揉了揉發紅的眼角。
“這臭小子故意的吧……”
有人舉著手機錄起視頻,可能是覺得這樣的畫麵還有那麽點不一樣的感覺。
宋九原低吟淺唱,他的眼睛透過炭火騰起的青煙望向海麵,月亮不圓,但是很亮。
不同於平時的清澈透亮,此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而且聲音越來越小……
宋九原看著月亮,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以至於從墩子上倒下去的那一刻,他都有些不清楚狀況。
關廿是在有人錄像的時候站到了宋九原的側麵的,避免對麵有人把他收進鏡頭,所以當宋九原眼睛開始迷離的時候,他就皺起眉頭。
在人倒下的那一刻,關廿一步上前把宋九原撈進臂彎裏……
“我操!”船員們這才反應過來,齊齊發出統一的感歎詞。剛剛他們都有些出神。
“怎麽回事?!船醫!”白靖一個箭步竄過來,喊道。
“操!這麽燙!發燒了?”剛圍上來的船員們七手八腳,有的扶人有的摸臉,宋九原在掉下來那一刻已經清醒了,他剛剛隻是迷糊了一瞬。
等看清抱著他的人那張麵無表情的俊臉時,他已經被別人拉起來團團圍住。
“讓開讓開!別圍著,讓人透透氣!”船醫喊道:“我看看!”
他擠到前邊,拿著跟烤串就衝著宋九原的脖子戳過來……
“等!”宋九原嚇了一跳,旁邊的人也懵了。
“唉呀媽呀!我還以為我拿的是溫度計!中暑了吧?”船醫估計喝了不少,鬧了個笑話。
被這麽一打岔,船員們剛剛的那點傷感也沒了,眾人發出爆笑聲,宋九原清醒了,大家也放下心來。
“應該是,下午有點熱。”宋九原回著船醫的話,眼睛朝人群外望去。
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經離開人群中心,坐在前邊椅子上拆音箱了。
白靖把自己的專用搖椅讓給宋九原休息,吩咐人去廚房找點吃的給他。
房間裏未必就比外邊舒服,船醫讓他躺一會,囑咐眾人別圍著病號,然後自己晃晃悠悠的去拿藥了。
沒人圍著,宋九原能清楚看到前方側臉對著自己的關廿,想著被他攬在懷裏的感覺……靠,太快了,都沒來得及感受。
宋九原有些懊惱,還有些丟人。
兩次見到關廿自己都是一副弱雞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