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再次將目光移回,隻見青年眼睛半睜看著他,臉上帶著點虛弱的笑意。

“能扶我一把嗎?我頭暈……”宋九原伸出一隻手。

關廿皺了皺眉,宋九原這個名字他聽過。

兩天前,白靖在對講機裏喊他去駕駛台填資料。他們在台灣海峽遇到台風過後的湧浪,船晃得厲害。

忙活完後,他在駕駛室的窗前看浪,餘光瞥見下層甲板上有一個人跪坐在欄杆邊上,似乎是在嘔吐。

暈船了。

“新上來的實習水手。”白靖邁著醉漢的步伐晃到他身邊,笑道:“也是點兒背,才他媽上船,興奮勁都沒過就被教做人了。”

關廿看著那個背影,在風浪的襯托下,像一尾鮮活而可憐的小魚。

“宋九原不行,你看那長相,跟賈寶玉一樣一樣的,我估計這小子堅持不到換證就得滾蛋。”白靖說:“人朱偉就沒事兒,不暈船。跟你一樣。”

關廿當時看不到宋九原的長相,隻在腦海中浮現出賈寶玉圓乎乎的娃娃臉。

然而此刻仰麵躺在甲板上的宋九原,明顯不是賈寶玉。

“唉……”宋九原許是胳膊伸的太久,或者是被他的無動於衷打擊到了,他委屈的輕歎一聲,把胳膊收了回去。

關廿回神,想伸手時機也不對了。

隻見宋九原艱難的撐著身體坐起來,靠在纜樁上看他。

關廿被看的不自在,那目光雖然沒有惡意,但是在關廿心裏卻覺得像是對他道德上的譴責。

“你沒事吧。”關廿不得不假意關心一下。

“有事。”宋九原說:“我餓,但我沒有力氣了。”

關廿:“……”

“你叫什麽?”宋九原打量著他,回憶著自己這幾天見到的人,甲板部的都熟,輪機部還沒認全,但是也多少有點印象,這個人穿的幹幹淨淨,形象氣質又好,怎麽看都不像船員。

來體驗生活的小明星?富二代?應該不能,海事局也不是誰家開的。

莫非是微服私訪的領導?

他在這胡思亂想之際,隻聽麵前的人聲音不帶溫度的說了句:“關廿。”

關廿……

宋九原有些愣怔,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船員們口中常八卦那個輪機部高傲神秘的老軌。

老軌這麽年輕?

他有些不敢置信,船上叫輪機長都喊老軌,所以在他的腦海中,老軌是一個和船長差不多年齡的中年大叔。

他剛張嘴想要表達一下驚奇的時候,卻見對方已經抬腳走人了。

宋九原:“……”

嘖嘖嘖,果然傲氣,像隻白孔雀!

被白孔雀打斷了看日出的興致,宋九原卻沒有生氣。

他今天心情不錯,因為連著幾天的暈船反應在今天淩晨得到了緩解,天還沒亮,他腹中空空餓的睡不著。

四處搜尋半天也隻找到一盒牛奶,湊合著喝掉,宋九原洗了個澡就出來等日出了。

清晨大大海真的很美,隨著太陽升高,海水越來越藍。他沒什麽力氣,打算坐到早飯時間直接去餐廳,倒也不是真的走不動了,隻是能少消耗點就少消耗點。

他微微閉上眼睛,感受著濕潤的海風和柔和的陽光,覺得自己美好的航海生活這才算真正開始了……

還有個大帥哥可以欣賞,算是意外之喜。

宋九原天生彎,但他還算樂觀。

大學畢業就出了櫃,結果遭到家人的強烈反對,爸媽覺得他把家裏的臉丟盡了,就斷了和他的聯係任其自生自滅了。

悲傷了一陣子之後,他很快便振作起來,找工作自力更生。

去年秋天,親哥宋青嶼突然聯係到他,說有個未婚有孕的姑娘介紹給他,隻要他肯回去走個形式結個婚,家裏就不計前嫌接納他。

宋九原聞言哭笑不得,為堵住悠悠眾口,他家裏也真豁得出去……

他在宋青嶼暴怒的斥責聲中掛了電話。

他哥說不管宋九原回不回去,那姑娘都會以他未婚妻的身份住在他家,直到孩子生下來。

各取所需的買賣,但是宋九原沒什麽需要的。

於是他把自己僅有的一點錢拿來考海員了。

如果同性戀有罪,就當他被永久放逐到這海上監獄了吧。

宋九原唇角漾起自嘲的笑,他睫毛顫動,仰起頭慢慢睜開眼睛……

“我去!”

宋九原天高海闊還沒來得及感受,就被去而複返的意外之喜嚇了一跳。

“你走路怎麽沒聲啊……”他小聲嘀咕,視線卻落在關廿手裏的紙袋上。

關廿在宋九原睜開眼睛之後就一直沒再看過他的臉,而是垂眸將紙袋遞給他。

宋九原接過紙袋看了一眼,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嘖,講究人。

他撐著纜樁站起來,第一次和關廿好好地站在一起,他看著輪廓深邃卻懶得看他一眼的高大男人,眯起眼睛笑了笑:“謝謝啊,關……老軌?”

“嗯。”關廿不欲多言,吃的送到就轉身離開。

宋九原有心再和他再聊一會兒,可是人家身份在那,自己太上趕著難免有巴結之嫌。

目送關廿進了生活區,宋九原爬上貨艙蓋,坐在上麵開始“野餐”。

也許是食欲剛恢複的緣故,他覺得此刻的三明治是他吃過的食物中最美味的了。

咖啡是熱的,微苦。宋九原端詳著這個咖啡杯,是活動室裏最普通的那種。

之後的半個多月,宋九原都沒有見到關廿。作為實習水手,他和同時上船的朱偉累成了兩條死狗。

和他想象的航海生活不一樣,船上階級分明,沒轉正的水手沒資格值班,工作時間就是幹最髒最累的活。

宋九原不怕累,但是無休止重複的工作確實讓人心煩。

朱偉後來堅持不住幹脆跑廚房去幹幫廚了,說混完這個船期就滾蛋。

宋九原咬牙扛著,他沒有退路,

他常想到關廿——那個最年輕的老軌。

他忽然也想做最年輕的船長……好像有點晚了。。

船舶穿過馬六甲海峽,開始了一個月的跨大洋航行。

赤道附近溫度很高,宋九原看著水手們一個個黑的跟船上的菲籍船員不相上下,他把臉上包裹嚴實的麵罩扯開,大口的呼吸了一會又戴好。

這是作為一個帥哥最後的倔強,他不允許自己曬成賓仔。

甲板除鏽是個枯燥的活,宋九原已經蹲在船頭拿著除鏽槍噠噠了三個小時,他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震散了。

汗水把橙色的水手服濕了個透,流進眼睛裏的汗徹底把宋九原惹毛了!

他摘下安全帽重重的摔在甲板……

煩悶,還有些迷茫。

駕駛台上,船長白靖端著大茶杯悠哉悠哉的吸溜著裏麵渾濁的**,枸杞**決明子,以及其他不明物體散發出複雜的香氣。

“哈哈哈……這小子太實誠了,人家偷懶他不會,讓幹多少幹多少,你說他是不是傻?”白靖瞥了一眼站在他旁邊同樣看著這一幕的關廿:“人不可貌相,算我看走眼了,你說我要不要三個月就給他提職啊?”

“隨便。”關廿說。

“嘖,你這人可真沒勁!”白靖翻了個白眼。

關廿這樣遠遠的看宋九原,發現他在一眾水手中也算是鶴立雞群,那天早晨可能是青年過於虛弱,讓他沒有注意到宋九原其實挺高的。

雖然比自己還差點。

“他不像賈寶玉。”關廿說。

白靖剛喝了一口茶,聞言驚訝的嗆咳兩聲:“什麽?”

關廿沒理他。

白靖聽到了,他隻是沒想到不理俗事的關廿居然關心這個。

他哈哈笑了起來:“哎呦,稀奇。你跟他打過照麵了?”

“嗯。”

“怎麽不像啊?你看嘛眉眼,鼻子,臉型都很像啊!”

“賈寶玉圓臉,他不是。”關廿難得較了個真。

“……”白靖皺眉:“你不會說的87版的吧?”

關廿看他一眼,意思明顯:不然呢?

“哈哈哈哈,哎呦,我的老軌,你真27歲嗎?我看你像47!我說的是新紅樓夢,長大了的賈寶玉!”白靖大著嗓門嘲笑他。

關廿:“……”

他懶得理這個老沒調,轉身準備回房間。

“哎!晚上船上聚餐搞個燒烤,你也過去吧,那天二副還跟我說感覺好久沒見你了,他到港下地,以後可就不跑船了。”

“不去。”關廿想也不想的拒絕,二副長什麽樣他都沒記住。

“這是命令!”白靖惱火:“你他媽別把自己活成個怪物!”

關廿看了白船長一眼。

這個詞他從小聽到大,這些年倒是沒人當麵說了,他都快忘了。

白靖這會兒也是心大,口不擇言了。

從關廿上船開始到現在,白靖每個航程都向船東要求帶著他。

最初不為別的,隻看這孩子學習刻苦,技能紮實。

後來慢慢覺出不對勁了……

關廿對這些冰冷的機器比對人類感興趣,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流,其餘一句多餘的廢話也沒有。

白靖惜才,怕這樣的性子在別的船上遭排擠,就一直把人留在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升到輪機長。

關廿跟他對視幾秒,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再說吧。”他說完轉身下樓回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