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下巴微揚,眼神戲謔的看著關廿,上挑的眼尾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味道。
他的臉一如既往的白皙,襯的眼底青黑有些明顯。
關廿終於確定這不是幻覺。
因為眼前剃著利落圓寸的青年,和他腦海中的形象有些差距,而這樣有些痞氣且疏離的宋九原,也是他想象不出來的樣子。
“怎麽,關老軌不認識我了?”宋九原勾勾唇,笑意未達眼底。
關廿看著對方跨下車子,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他的表情是一貫的沉著冷淡,心內卻茫然的不知道要怎麽回應這個曾經熟悉而今陌生的……舊情人。
直到宋九原站到他身前,關廿出聲:“九原。”
隻這兩個字,他看到宋九原的瞳孔閃動了一下,他不明白那是什麽。但緊接著宋九原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衣領近前一步。
關廿比宋九原高三四公分,這個動作讓他微微傾身,兩人的臉湊的很近。
他聞到橙子汽水的味道,來自宋九原灼熱的鼻息。
緊接著,微涼的唇貼上來,帶著不屬於宋九原的強勢與凶狠,以及舌尖上讓人迷亂的清甜。
這一刻關廿是混亂的。
他這三年,最害怕的就是幻想跟選擇陸地,選擇成家的宋九原再有什麽瓜葛,那讓他覺得悲哀和下作。
他深埋心底不願忘記的,隻有海上那個滿心滿眼隻有他的年輕人而已。
他不是如今現實裏的宋九原。
這個陌生的,帶著侵略意味的吻其實並沒有持續多久。關廿回神,毫不客氣推開了麵前的青年……
宋九原猛然睜眼,泛著血色的雙眸是似曾相識的情緒。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相對時,宋九原留給他的眼神。
這三年關廿常常回憶起的那一刻,也曾後知後覺的揣度,那應該是“怨”。
至於幽怨還是怨恨,關廿猜不出來。
他穩了穩呼吸,冷冷的回視眼前的青年。
宋九原站定後,馬上恢複了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態,他後退了一步,然後低頭笑笑:“怎麽,不願意?”
關廿不明白宋九原話裏的邏輯,他隻是皺眉看他,同時梳理著眼前的情形。
“哦,對。”宋九原似乎想起什麽,恍然道:“三年前你已經說過你不願意,我都忘了,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關廿說。
他的聲音和以前一樣,有磁性沒溫度,任何語言在他口中都像是敷衍。
宋九原扯了扯嘴角,沒說話,他轉身背靠著台階旁的大理石柱,視線隨意的看向對麵的幼兒園,像是在等關廿說什麽。
良久,關廿出聲:“那個小孩……”
“在家睡覺。”
關廿一直盯著他的臉,沉默片刻,也隻是問出那句爛俗的寒暄:“你還好嗎。”
宋九原嗤笑一聲:“當然。”
關廿消化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各種含義,他很想問問,比在船上好嗎?
但是這樣問顯然有些幼稚了。
宋九原從褲子口袋摸出煙和打火機,“哢噠”一聲嫻熟的點燃,伴隨著煙霧飄出來的聲音聽著有些縹緲:“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關廿沒見過宋九原抽煙,他看著那點光火,回答:“我不知道。”
宋九原聞言手指頓了一下,他猛吸了一口煙,啞聲道:“所以,你來是……”
“休假。”
宋九原依然望這對街,眼神有些放空。
人能幸福到什麽程度他不太清楚,人能失望到什麽程度卻屢屢刷新他的感受。
即便時隔三年。
煙灰掉落的瞬間,宋九原將煙頭丟在地上,用腳尖撚滅。
“這樣啊。”他自嘲的笑笑,想說點什麽灑脫的玩笑話,替自己剛剛可笑的行為開解一下,然而嗓子卻像被煙嗆住,他隻好隨意的擺擺手當做告別,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關廿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走到便利店門口,利落的抬腿跨上摩托車,很快便消失在路口轉彎處。
他閉了閉眼睛。
他不該來的,那些刻骨銘心,都隨著宋九原的欺瞞被他塵封在心底,化成他在海上孤獨漂航時偶爾的一絲慰藉。
宋九原是逃走的。
他覺得自己太掉價了。
頭盔掛在後視鏡上有些礙事,可他不想戴。他任夜風吹幹眼底的濕意,感受著水汽蒸發帶來的酸澀,以此分散心裏的刺痛。
關二十……
你大爺!
關廿回到酒店,開始整理行李箱,東西很少,最下麵放著兩本書,上麵的一本《船舶智能柴油機的維護與管理》,是他準備用來熬過這一星期用的。
另一本露出一個紅色的側邊,關廿視線在上麵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他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脫掉身上衣服的時候,發現被宋九原抓皺了的領口處,有一小塊暈開的血跡。
關廿愣了愣神,拇指在血跡上摩挲了一下,隨後便合上箱子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順著緊實的肌肉線條漫過全身,撲麵而來的熱氣讓他心裏的煩悶更甚,他把噴頭調成了冷水。
在船上的生活單調而有規律,每天清晨關廿都要沿著船舷跑上一個多小時。
他和宋九原最初的牽絆,也是從一個跑步的清晨開始。
那時候,作為實習水手剛上船的宋九原,還在因為暈船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
他們的船在離港三天後抵達南海,這趟航程的目的地是羅馬尼亞。
夏天大海的清晨很美,太陽剛剛躍出海麵,整個海麵泛著金燦燦的波光。
關廿晨跑到第四圈的時候終於停下腳步,他不喜歡跑步的時候遇到人,不過那抹橙色的身影很安靜,存在感很低,他是跑第二圈的時候才發現的。
清瘦的青年抓著欄杆坐在船頭舷邊上,海水反射的淡黃色光芒給他鍍上一層克羅姆濾鏡,像某個愛情電影裏的畫麵。
但是關廿沒有欣賞美的感性細胞,他隻覺得這人隨時會從欄杆的縫隙中掉下去。
“哎。”關廿在他身後出聲。
青年微微側頭,露出小半張白皙的側臉,他的頭發和關廿差不多長,淺栗色,微卷。
關廿注意到對方的發絲清爽幹淨,跟他見多了的這些船員不修邊幅的形象很不一樣。
“嗯?”青年疑惑的應了一聲,聲音慵懶:“你不跑了?”
關廿:“……”
聽不到身後人的回答,青年直了直身子,轉頭抬眼望過來。
“我沒有見過你。”他有些驚訝,眯眼望著關廿:“你是輪機部的?”
“換個地方待著。”關廿沒有寒暄的興趣,他說完便繼續往前跑。
“喂!”青年聲音稍大了點喊他。
關廿充耳不聞,有點後悔自己多事。
第五圈經過船頭的時候,餘光瞥見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他也不甚在意。
然而繼續跑了沒幾步,船錨後麵突然閃出一個橙色身影:“嗨!”
關廿呼吸一滯,因為沒有心理準備他被嚇了一跳,但他向來不善表現情緒,隻在心裏給這毛頭小子一記白眼。
“哎,你跑慢點啊……”青年跟著跑了十來米就開始呼哧帶喘:“哥你等等我!”
哥??
關廿被這莫名其妙的稱呼搞得有些尷尬,他想離這自然熟的家夥遠一點,於是加快了速度。
是的,關廿社恐。
別人隻以為關輪機長高冷,難接近。除去輪機部的頭兒這一身份,還因為他的技術確實過硬,是好多船公司爭搶的香餑餑。但是關廿隻跟有白靖船長的船,別人給再多錢也不為所動。
儼然一副耍大牌的做派。
他跟同船的船員也鮮少交流,常年繃著一張沒有溫度的棺材臉,即便這張臉夠帥,也勸退了所有想要跟他套近乎的人。
關廿決定跑到生活區就回房間,隱隱為被打斷的晨跑鬱悶。
“啊!”
身後傳來一聲痛苦的輕呼,接著是“撲通”一聲。
關廿放慢腳步,猶豫著回頭看了一眼。
隻見那抹橙色此刻正四仰八叉的躺在一個纜樁旁邊。
沒有臉著地,應該不是絆倒的。
暈倒了?
關廿歎了口氣,他不想管,但還是折返了回去,畢竟真有什麽事他也脫不開幹係。
“能起來嗎?”關廿居高臨下的詢問,手都沒有伸一下。
青年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關廿不動聲色的端詳著地上的人,他平時不愛與人正麵對視,也沒機會這樣仔細的看別人的臉。
隻見這人麵頰清俊鼻梁直挺,微張的淺色嘴唇上有一個明顯的唇珠,他眉頭微蹙,眼尾向上挑出勾人的弧度……
勾人?!
關廿被自己心裏冒出來的詞匯嚇了一跳,他趕緊移開視線,觀察對方胸口的起伏,猜想應該沒什麽問題。
回去跟船醫知會一聲好了。
關廿正要離開,卻聽見地上的人悠悠開了口──
“我叫宋九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