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在摩托車停下的那一刻停止了呼吸,那口提起來下不去的氣令他胸口脹痛。
是他。
他回頭了……
宋九原身後幾個電動車不耐煩的按著喇叭催促,他卻似被定住一般無動於衷。
雷達小腦袋從他肋側探出來一小半,又縮了回去。
隔著頭盔,關廿看不清宋九原的表情,其實看到了也沒有用,他向來讀不懂別人的情緒。
也許隻幾秒,也許過了很久,宋九原身後的車子都繞過他穿進機動車道往前走了,他才慢慢轉回頭去。
關廿握著行李箱的手逐漸攥緊,卻見那人隻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宋九原一路風馳電掣的開到小區,門口便利店的李姐聽到摩托聲,伸頭在玻璃門裏向外看。一見是他,趕緊扭動著胖胖的身軀出來喊住他:“九原啊!”
“李姐,什麽事?”宋九原停下來摘下頭盔套在後視鏡上,擼了把腦袋上的汗,頭發已經夠短了,戴一天頭盔還是熱。
“是這樣啊九原,我這店啊也就這個點兒忙,你還就這個點兒不在,你說我這再雇個人吧,店小利薄也開銷不起啊……”
這也不是李姐第一次叨叨了,換成以前,宋九原說兩句好聽的哄哄,再不濟主動降點薪酬也就過去了,但是今天他突然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不想這浪費時間:“不好意思了李姐,要麽你換個人吧。”
“哎……”李姐一下子語塞,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宋九原一天幫忙搬兩小時左右的貨,隻要60塊,其他時間有需要跑腿的,衝著這關係叫宋九原也比別人便宜一點,李姐隻是想占點小便宜,並不想真的辭退宋九原。
可這小子今天抽的什麽瘋?不是缺錢嗎?
抽瘋的宋九原踩下油門進了小區。
他一言不發把車子停在樓下,拎起外套,將宋希延扛上肩膀進了單元門。
七樓,宋希延小小年紀懶癌晚期,每次磨磨蹭蹭爬個三層就喊累,這兩年都是宋九原這麽扛上來的。
“你,為什麽……不帶鍾……馗回來?”
宋希延的聲音被顛的斷斷續續,她一路上問了好多遍,宋九原一個字都沒說。
“他不是。”宋九原賣力爬樓隔了半天才回了一句,聲音裏帶著煩躁。
“為什麽?”
宋九原:“……”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是真煩人,問的問題毫無邏輯讓人沒法回答。
他打開屋門敷衍道:“沒有為什麽。”
房間裏很亂,宋九原平時沒有時間收拾家,真到沒地兒下腳的時候他就專門空出半天大掃除一次,之後可以堅持半個月。
他把宋希延像扔麻袋一樣丟進沙發:“老老實實看電視!我去做飯。”
“我不要看電視。”宋希延從沙發上的一堆衣服裏爬起來,撅起嘴拒絕。
宋九原白她一眼,從兜裏掏出手機丟給她:“那就玩手機!”
“老師說玩手機會傷眼睛。”
“等你長大掙錢了可以去治,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待著,不許作妖!OK?”宋九原脫掉短袖隨手丟在宋延希頭上,光著膀子轉身進了廚房。
“臭!”宋延希扯掉那件被汗水泡透無數次又被風吹幹的短袖,大聲控訴。
“臭就對了。”宋九原在廚房一邊淘米一邊冷笑:“這就是男人,記住了,遠離男人!”
宋希延皺著小臉從沙發上下來,跑進宋九原的豬窩,她甩掉鞋子踩上宋九原的枕頭,仔細觀察起那副貼在床頭的畫。
那是一張水彩,藏青色的大背景,有些模糊的層次。右下角有一個人,穿著白色製服靠坐在什麽東西上,正轉臉看過來。
她問過宋九原這是誰,他真好看,宋九原當時一臉嫌棄:“這也叫好看?明明很醜,我貼在這辟邪的!這是鍾馗,捉鬼的知道嗎?”
可是鍾馗真的很好看,兩道眉毛又黑又直,和今天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宋希延歎了口氣從**下來,轉臉看到床頭櫃上那個被她拆的七零八落的鬧鍾,有些發愁。
自從她的小手學會使用螺絲刀以後,她拆了好多東西,八音盒,玩具車,遙控器……
可她怎麽也裝不回去,宋九原也隻是訓她一頓卻沒有修理,不知道是不會還是沒時間。
忽然,廚房裏傳來宋九原一聲“操!”伴隨著刀掉在地上的“咣當”聲。
宋希延趕緊跑過去:“怎麽了!”
“沒事。”宋九原打開水龍頭衝手:“收拾一下茶幾,五分鍾後吃飯。”
宋希延踮起腳尖想要看看,腦袋被宋九原另一隻手扒拉開了:“快去!別磨蹭!”
今天的飯是宋希延吃的最辛苦的一頓,宋九原燜米飯沒加水,一鍋烤米粒是沒法吃了,他把早上剩在廚房台麵上的半個饅頭拿出來:“夠不夠吃?不夠我出去買。”
宋希延翻了個白眼,勉強點點頭。
“不夠就多吃菜。”
“菜太鹹了……”
“吃完多喝點水稀釋一下就好了。”宋九原也挺鬱悶,今天發揮特別的失常,水平退回到兩年前。
一頓飯吃飯兩人唉聲歎氣,宋九原本就沒食欲,幹脆起身去洗了個澡,等他出來宋希延也吃完了。
“快去洗吧,衛生間地滑,小心點。”他擦幹頭上的水,薄薄的眼皮微垂,帶著被水汽蒸騰出來的疲憊。水滴順著削薄勁瘦的肌肉輪廓滑進褲腰,將淺灰色短褲邊緣洇出斑駁的深色。
宋九原的身形比以前結實了一點,少了以前那分少年氣。平時騎著摩托車在外麵跑,就算平時也注意防曬了,兩隻胳膊還是比身體黑了一個色號。
他守在衛生間門口,一邊留意著裏麵宋希延洗澡的動靜,右手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左手小臂紋身上不明顯的凸起,心思卻像被一根線拉扯著,飄飄忽忽,他暗自咬了好幾次舌尖讓自己別想,心卻越來越亂。
都結束了。
別再犯賤,沒必要。
手機隔一會兒響一聲,軟件接單的提示音在宋九原耳朵裏就是錢掉在地上的聲音。
他沒空去撿。
“好了沒?”宋九原喊。
“洗完了。”宋希延穿著兒童浴裙從裏麵出來,頭發濕淋淋的,耳朵邊上還有點沒衝幹淨的泡沫。
宋九原扯過毛巾利索的給她擦著頭上肩上的水:“吹不吹?”
宋希延趕緊搖頭:“不吹!”
“行吧,那你晾幹後馬上上床睡覺,我九點看監控,你要是沒睡我回來揍你!”宋九原凶巴巴的說。
宋希延:“好。”
話是這麽說,宋九原一次也沒揍過宋希延,宋希延也沒有一次在九點準時睡覺……
把小屁孩安頓好,宋九原準備出門。
跑腿訂單最多的時間段已經過去了,他隻能在夜裏比別人多接幾單。
宋九原拿起沙發上的短袖剛要套上,想到什麽,湊近鼻尖聞了聞又扔回沙發,轉身去臥室找了件幹淨的穿上。
眼神不經意瞟到床頭那副畫,他立刻收回視線,轉身出了門。
摩托車路過小區門口,李姐又追出來喊:“九原啊!你等會兒,我這有點櫻桃,你帶回去給妹妹吃……”
“不用了李姐,等我回來她也睡了。”宋九原沒有減速,隻隨便應了一聲。
海濱城市夏季的夜風很舒服,白天的炙烤與悶熱都消弭殆盡。
他頭盔護目鏡敞開著,暖暖的風吹在臉上,將剛剛洗過的皮膚吹的有點緊繃。
出來的時候應該擦點宋二的麵霜的,宋九原想。
手機固定在車把上,一有提示他就點接單,沒什麽心思去思考路線了,他隻想別停下來。
這一晚,宋九原大腦很忙。
想宋希延明天還有沒有幹淨的衣服穿了……要不要趁周末收拾一下豬窩,周末啊,有點浪費。可明天溫度很高,帶著小丫頭跑一天她會不會中暑?這周學校安全平台又有新作業了,要不要周末給她報個興趣班待著,興趣班都好貴……
即便腦子瘋狂的運轉,每次路過幼兒園,他的視線還是忍不住在對麵掃過──
沒有人。
挺好。
好不容易上岸了,就別想海上的事兒了。
十二點以後活兒少,宋九原停在路口,覺得口渴,今天的菜是真鹹了。
回家直行,右轉是文苑路,幼兒園旁邊也有一家夜間營業的便利店……
綠燈亮起的一瞬,宋九拐了個彎。
是以,當那抹醒目的白色出現在視線之內的時候,宋九原心髒驟然漏跳一拍。
說不清是後悔還是慶幸。
他扣下頭盔麵罩,車速不變直奔便利店。
宋九原付完款直接一口氣喝下半瓶,冰涼的橙子味汽水漫過喉嚨,辛辣的氣泡沸騰著仿佛要撐破胸腔,他彎下腰,皺著眉頭打了一個氣嗝兒……
關廿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回到這裏,幼兒園放學之後他已經在這裏站了三個小時。
現在,他也隻是不想繼續在酒店裏心緒不寧。
站在幼兒園對麵,路上車流稀少。
每一個騎摩托車的人經過,關廿都會盯很久,直到對方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當然也注意到了剛剛進去便利店的青年,跟下午見到的人衣服不一樣,而且這人是寸頭。
宋九原臭美,喜歡留跟他一樣半長的短發。
關廿對下午的事情再次產生了懷疑,是不是小女孩根本不是他女兒,那個人也不是宋九原,他也沒有回過頭,一切都是幻覺。
宋九原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即便看到他也會裝作陌路吧。
關廿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半晌,抬起頭,轉身準備回酒店。
“上哪兒啊?”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關廿腳步一頓,怔忡的抬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