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笑著,生活區上層甲板傳來一聲吆喝:“嘿,臭小子們,B層!上來選房間!”
白靖站在欄杆邊上,旁邊是氣質和這船格格不入的關廿,以及一個穿著軍綠色背心的謝頂男人。
男人的頭頂在夕陽的餘暉下反著橘色的光,上麵飄零的幾綹秀發搖搖欲墜。
見完網戀女友後就自閉了的趙欣然這會兒忽然開口:“操,那是顆蒲公英嗎?”
“噗……”幾人沒繃住笑出了聲,然後趕緊瘋狂地朝白靖揮手:“哈哈哈……嗨!我們來了!哈哈哈……”
他們不敢喊“船長”,怕新船長不高興。
李興歪著嘴笑道:“白船長好人緣啊,你的船員見了你這麽開心?”
白靖大概知道這群傻子在笑什麽,昨天他登船的時候也差點沒繃住,幸虧關廿臉夠冷稍稍挽救著他的情緒。
“什麽船長啊!叫大副,我得快點適應新身份啊!”
李興:“這話說的,見外啦!我頭一次上這麽大的船,少不了白船長幫襯!”
“應該的應該的……”
兩人假惺惺的客氣著,關廿卻皺起眉頭,他看到宋九原朝他笑,他知道宋九原其實是在跟他揮手。
但是宋九原大幅度的揮舞著受傷的胳膊……
叫他心跟著發緊。
白靖對大副的工作門兒清,平時他怎麽指使人的現在就幹什麽活兒,於是,剛上船的幾人被白靖帶到B層分配房間。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宋九原被安排到最邊上靠近樓梯間的屋子,白靖叮囑大家放好行李就去接夥食,晚上早點休息,明天四點半準時起錨。
天賜號普通船員房間更小,宋九原比劃了一下,連地鋪都打不開,不過床頭頂著沙發,看起來還算穩妥。
他給關廿發了條消息,問他在哪層,關廿回:C01。
宋九原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忍不住傻樂:我在你下麵。
發過去後覺得這個句話好像有點歧義,這時,穿著一身橙色工裝的文相推門進來:“哈嘍鄰居,收拾好了嗎?”
宋九原見是他,也懶得避諱,按下語音消息:“我去搬夥食了哥,你待會兒去餐廳吃飯嗎?”
關廿回:去。
他現在是大管,白靖也不能給他搞特殊了。
“好,待會兒見!”宋九原收起手機,指指天花板,一臉白癡的笑:“老軌在樓上。”
文相退後一步探出半個身子看向樓梯口:“嘖嘖,真方便!”
“你隔壁是誰啊?”宋九原收斂了一下臉上的笑,套上工作服:“我剛剛看白船長把我們都帶這半邊來了。”
“已經有人住了,朱偉和趙欣然在電梯那邊,小張他們在A層,下機艙方便。”
宋九原換上水手服,跟文相一起下了樓。
白靖已經在船舷邊上指揮著接夥食,伊萬也在,近洋航線不需要儲備太多食物,而且很多近岸水域會有小船賣東西,便宜的離譜。
秀山號上的船員們照顧宋九原胳膊上的傷 都不讓他幹活,引得其他不熟識的船員頻頻朝他看過來。
這時,白靖一隻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渾水摸魚呢?”
宋九原有些尷尬:“是啊船長……哦不,大副。”
白靖不甚在意,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別人聽不清:“早點改口,還有,我跟你說的事兒你自己掌握分寸,真落人口實了,這會兒我可給你兜不住。”
宋九原愣了愣,他不太確定白靖的意思,但這話怎麽聽都有點鬆口對味道。
宋九原趁機討好:“白爸爸,您真是一個通情達理認真負責又慈祥智慧的好父親!”
他的眼神真摯:“我爸爸都沒有這麽為我著想過……”
白靖被他看的起了一身 雞皮疙瘩:“滾!老子是怕你給老子惹麻煩!沒看那李興倆小眼睛就盯著老子呢?你們要是給我惹出了事,這船長老子以後也沒臉當了!
宋九原:“……”
接夥食沒用了多長時間,兩撥船員也很快在勞動中熟絡起來。
對方是公司一艘20年船齡的退役老船上換下來的,氣質上都有些流裏流氣的味道,說起話來滿嘴跑火車。
對於秀山號調來的船員,在他們眼裏那就相當於流放。話裏話外充滿了同情,不屑與幸災樂禍。
任何圈子都會有那麽點奇怪的鄙視鏈,海運圈也一樣。
因為大船麵試要求高,雖然有時候薪水未必差多少,但是跑大船就是比較有麵子,小船上的船員想上大船是有很大難度的,但也有人不稀罕上大船,管理嚴格,工作多,哪有小船逍遙自在?
而天賜號上的這幾位,就是在小船上安於現狀的老油子,從穿著上就能看出來:
光膀子破拖鞋,爆皮的褲腰帶,脫線帶窟窿的大花褲衩子,可以說是相當的隨性了。而白靖的船員們出來幹活都統一的工裝膠鞋安全帽。
一眼就能區分出這兩個群體。
晚飯是在甲板上吃的,餐廳沒空調,大風扇能把人魂兒吹走。
宋九原終於見到了關廿,他的白襯衣在這裏幾乎算是突兀了,一出來還引來一陣唏噓喟歎。
宋九原琢磨著該給自己男朋友買身隨意點的便裝,這人本來就不合群,別連穿著都這麽特立獨行了。
關廿也感覺出一些不自在,他目不斜視直奔宋九原這桌坐下。
李興在隔壁桌吆喝:“哎呦,關老軌來這桌坐啊!你們秀山號以前不還分高級餐廳和普通餐廳呢嗎?”
關廿回頭淡淡的回道:“不用了,謝謝。”
李興:“……哎,不是,關老軌這是……”
白靖煩死這人拿腔拿調裝犢子了,但還是笑著解圍:“什麽老軌啊,黃老軌還在這呢李船長可不能喊錯了啊!”
“嘖,白大副提醒的是,不過我跟老黃十來年的交情了,他沒這些小心眼,你們這好歹是公司裏的風雲人物,我門雖然廟小,但也不能怠慢了不是?”
白靖半真半假的開玩笑:“李船長再說見外的話可就是不把秀山號下來的兄弟當自己人了啊!咱們大管李船長應該聽說過,除了懂業務別的什麽都不懂,您也別挑理兒,他們年輕人喜歡聚一塊就讓他們一起玩,咱們老頭子聊聊老頭子的事兒,這才自在嘛!”
李興嘴角抽抽,他隻是看上去是個老頭子,其實也不過四十出頭……
“好說好說,上了一個船就是一家人!”李興站起來舉著手裏的酒杯:“以後就是一個鍋裏吃飯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老李先敬大家一杯!”
宋九原都被這架勢驚呆了,這是拜山頭來了?
眾人不管心裏怎麽想,麵上還得接著,於是紛紛給自己杯裏倒上點白酒。
關廿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他微微皺眉,不理解吃個飯叨叨這麽一堆幹嘛。
而且他不想喝酒。
宋九原跟眾人一起端起酒杯就要往嘴裏倒,被文相拉住了。
他疑惑的抬起頭,就見李興那夥人都一揚手把酒倒在地上……
三管在關廿旁邊,小聲解釋:“他們要敬海神的,明天開航前咱說不定還得磕頭呢。”
關廿看著滿地酒水痕跡,覺得新奇又無語。
旁邊跟宋九原一樣沒見識的朱偉小張幾人酒都入口了又吐了回去,裝模作樣的倒在地上……
關廿看到宋九原憋著笑,嘴唇都咬的發白了。
他垂下眼,不合時宜的覺出點愉悅來。
船員們對新認識的人總是特別有交流欲望,酒足飯飽之後自然少不了湊過來一通東拉西扯。
秀山號的幾人也無意搞小團體,雖然跟那些愛開黃腔的船員們也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但還是留下來聽了會兒。
但是宋九原聽不進去,因為關廿受不了一屋子酒氣提前離席,讓他也跟著歸心似箭。
白靖有胃病不能喝酒,除了最開始喝了一小杯,後來一直在勸阻別人,防止喝多了耽誤明天起錨。
上世紀九十年代白靖剛開始入行的時候,不少船都是這種風氣,但那時候他沒那麽大責任與壓力,也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
如今自己的船規範慣了,對這種沒什麽紀律性的做派充滿了焦慮,隻覺得處處透著隱患與未知,真的是拿命跑船!
看著那些依然保留著過去的影子的船員們,白靖心中感慨萬千。
他囑咐伊萬帶人去檢查一下裝載情況,宋九原幾人聞言紛紛起身,借機開溜。
離開生活區,幾人總算敢肆無忌憚的說笑了。
文相哀歎一聲:“明早我能不能請假啊?我不想給豬頭磕頭。。。”
趙欣然:“什麽豬頭,那叫“壽頭”!我去,我忽然對以後的跑船生活充滿了期待……”
剛剛朱偉好奇,打聽了一下拜海神的事,船上的水頭兒給他們CUE了一下流程,幾人一聽要擺上豬頭都有些忍俊不禁。
沒辦法,年輕一代思想不一樣了,但他們也不能說人家迷信,上什麽山頭唱什麽山歌,他們也隻得認真聽著,免得到時候犯了人家忌諱。
宋九原在後麵用英語給伊萬講那些比較不好懂的內容,伊萬顯得很有興趣,不停地詢問一些中國習俗方麵的問題。
聶小寧聽著他們的談話,插嘴道:“二副,你這麽有興趣找個中國媳婦吧?”
伊萬玩笑道:“中國女人喜歡原和關輪機長這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