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靖站起身,環視一圈,忽然笑道:“老子現在是大副了。”
眾人:“……”
白靖擼了把頭發,幹脆坐到茶幾上,他說:“輪機部高級海員的處罰肯定是有些過了,這其中牽涉的事啊,我們也沒什麽必要去打聽,大管三管降薪少了的錢,我給你們補上。老軌我就不管了,他要錢沒用……”
“不用不用。”大管急忙說:“都是一條船上的兄弟,同甘共苦,扣點錢算啥啊!”
白靖擺擺手:“有家有口的,跟家裏人怎麽交代?保不準懷疑你們在外麵嫖了。別推了,現在我們主要說說上船的事。誰有煙?”
水頭兒從上衣口袋掏出煙盒,取了一根遞給白靖,然後給他點上。
白靖吸了一大口,邊吐煙霧邊說:“第一個方案也還行,換個船而已,願意去的可以考慮。”
大家沒說話,因為對第二個還有些好奇。
“第二個天賜號,剛剛咱們老三說對了,死過人。”白靖沒理會眾人或驚訝或興奮的表情,繼續說:“這其實很正常,你走大街上頭頂掉個花盆也能死人,對不對?這是次要的,主要是這條船噸位小,遇到風浪顛簸厲害一些,可能你們跑慣了大船一時適應不了,再說一下航線,就是我國東南這些國家,日韓朝俄東南亞,運送的貨物也比較雜,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它拉不了的,跑這種船甲板部比較清閑,船破活兒少要求不高……”
白靖電話突然響起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老杜。
白靖也懶得避諱眾人,直接接通:“喂。”
“哈哈哈,老白啊,現在是不是正在罵娘?我現在剛出公司。”老杜不知道在開心什麽,聽著有點幸災樂禍。
“罵什麽娘?有船上就行唄,我是那在乎頭銜的人?”白靖嗤道:“說吧,你們這混戰哪派贏了?”
老杜“嘖”了兩聲,歎道:“哪有什麽輸贏,倒是你們捅的這個簍子讓公司小小的洗了個牌,周老軌的姐夫你知道是誰嗎?張總的死對頭,王成!現在他也暫時避嫌放假了,但是那一幫子可不消停,尤其是老李,蹦躂的最厲害,天賜號就他提的主意,不過張總私下跟我通氣了,這船薪資給的高,跑那幾個不太平的航線雙倍工資,新船長他們其實找好了,叫李興。”
白靖:“那剛剛為什麽不說?”
“張總不想用他,先不說這是老李推薦的,就這李興,以前一直是漁船船長,上一年趕上海事局新規,從漁船的丁類證書一躍成甲類貨船船長,人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業務水平嘛……咱也不知道,反正,26個英文字母隻認識一半,哈哈哈哈……”
“操!”白靖罵道。
船員們伸著脖子聽到這,也都一臉吃了花椒的表情。
“但是,船長缺啊,別人不好調配,要我說,那些都不是事兒,你去大船當大副,免不了被別的船長笑話,這小船航線靈活,那船長就是個傀儡,沒本事不還是你說了算?”
“我考慮一下,完了再說。”白靖有些糾結。
掛了電話,他看向關廿:“你什麽想法?”
“隨便。”關廿不鹹不淡的說。
白靖:“……”
宋九原被這倆字小小的刺了一下,隨便,他都不管會不會和自己分開的嗎……
船員們都開始商量,討論,一時間屋子裏鬧哄哄的。
文相扯扯宋九原衣服:“原兒,你想上小船嗎?”
宋九原也靠到窗邊:“我不知道……小船到底多大啊?”
文相失笑:“你想想,秀山號15萬噸,天賜號3萬噸,靈便性散貨船沒有大船條件好,但靠港頻繁,比大船好玩。”
“你呢?”宋九原不想跟這幫人分開,但他還不知道關廿怎麽選。
文相忽然轉頭問伊萬:“二副,你選哪個?”
趙欣然正熱火朝天的和別人商量,同時不忘聽著這邊的動靜:“二副二副,小船吧!咱們可不能分開啊!甲板部青春五人組,那必須要一起的,上小船!”
伊萬失笑:“謝謝,我會考慮的。”
宋九原嘀咕道:“關老軌也年輕呢。”
趙欣然:“老軌機工部的!不算。再說,老軌肯定跟船長。”
宋九原:“我也跟船長……”
文相:“船長要是選大船,你想跟也跟不了。”
宋九原:“……”
這時,大廚忽然轉頭:“原兒,我建議你去跑大船。”
“為什麽啊?”宋九原不解。
“暈船啊!小船遇到點浪,顛的你懷疑人生!而且,這船死過人,就你那小膽兒不得天天嚇的尿褲子啊?”
宋九原有點想哭,是那種弱小無助的感覺。
選大船肯定和大家分開了,關廿就不用說了,按資曆會立刻被安排走,他根本無法望其項背。
選小船……大廚說的這兩個問題在他的痛點上。
文相:“三哥,你可別嚇唬他了,一大船活人呢,大不了跟我住一屋。”
宋九原感激的看向文相:“所以,你選小船對嗎?”
“差不多吧。”文相說。
大廚撇撇嘴:“公司那幫壞人為什麽給出這個方案,真那麽好的話白船長還糾結什麽?你們有所不知,這種公司不掛名的船,多少都是有一定的風險的。”
“什麽風險?”趙欣然眼睛突然亮起來,顯得很興奮。
大廚猶豫了一下,衝白靖喊道:“白船長,我能跟他們說實話嗎?”
白靖正在被幾個船員圍著問曲長東的處理情況,聽到大廚的話,白靖捏了捏眉心:“想說就說吧,別添油加醋。”
提前說清楚也好,免得上船了知道再覺得自己上當了。
大廚得了允許,總算可以一吐為快:“這種船一般也是正常運輸貨物,但是有些特殊的,比如給某些貧窮國家的物資,給不太平的國家一些軍需啊,還有國際上不允許進出口的東西,塑料垃圾什麽的,還有私人貨主的生意,在沒有風險的情況下也跑,當然,到港不下地嘚瑟的話,這些跟我們船員關係不大,我要說的,還是死人的事兒。”
宋九原心一緊,不太想讓他說:“這個我沒興趣。”
“說吧說吧,我們想聽……”別人可沒他這麽“理智”。
大廚笑笑:“其實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少,就前年過年的時候,幾個船員喝多了,炸金花輸急眼了就打起來了,挨揍的這個不服氣,借著酒勁半夜把人給弄死了,弄死就弄死吧,還把人切塊兒塞機器裏了……”
“操!”一屋子人都開始口吐芬芳。
“你說你扔海裏也行啊!弄機器裏,導致船舶運行故障,差點兒沒全船覆沒。不過好在及時找到問題所在,大家把絞爛的肉塊兒挑出來,這才勉強回來了,後來船送到修船廠,裏麵的機器大換血,又這樣那樣的保養了一番,但是知道的人都嫌晦氣,沒人願意上這船,海事局那邊嫌船小,單獨來檢查這一個不夠費事的,就一直拖著。”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有些人打了退堂鼓,也不是怕鬼,就是覺得晦氣。
宋九原胳膊都起了雞皮疙瘩,他問文相:“你……還選小船啊?”
“是啊。”文相抬手搭在宋九原肩膀上,在他耳邊小聲問:“你呢?你舍得跟老軌分開?”
宋九原嘟起嘴:“他說隨便,我不知道他怎麽選。”
文相:“問啊,不是有微信嗎?”
宋九原睜大眼睛,是啊,他們都要談戀愛了,有什麽不能問的!
宋九原低頭摸手機,文相看的好笑,剛抬眼就對上關廿似乎不經意間掃過來的眼神。
“操。”他趕緊放下胳膊,直了直身子。
宋九原的消息石沉大海,因為關廿沒帶手機。
他有些沮喪,聽到朱偉問大廚怎麽選,大廚說選大船,大船的廚房幹淨衛生……
這時,白靖站起來拍了拍手:“商量好了沒有,現在我們來一個初步統計。”
大家安靜下來,白靖說:“選擇第一方案的,今晚我會把人名報上去,等著公司安排就行。”
這時一個水手舉手問道:“船長,你選哪個?我跟你!”
有幾個跟著附和的,可見白船長還是比較得人心的。
白靖樂了:“跟我有什麽好的?我一大副,沒本事給你們漲勞務費了。”
“我們不在乎,反正跟著你心裏踏實。”
白靖笑罵:“這馬屁拍的,舒坦!行吧,我上天賜號,但我得給你們說明白,我不是因為權衡利弊後覺得選這個船更好,而是跑船二十多年,船越來越大,自動化程度越來越高,總是少了點味道,這小船啊,他沒有大船安全,但是,它有過去的影子,我年齡大了,還挺想回味一下從前跑船的感覺。”
文相碰了碰宋九原肩膀:“放心了吧?跟哥走就對了!”
宋九原握著手機,說不出什麽心情。
關廿好像並不在意他……
算了,人不要太貪心,自己本來就是那個追逐者。
“嗯,跟你走就好。”宋九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