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打開門,是新加坡港口的代理和一個便衣警務人員,之前在船長辦公室都見過。

代理看到關廿有些詫異:“你怎麽在這裏?”

關廿:“我住這裏。”

代理明顯不能理解輪機長放著大套間不住,委身在這種普通船員的小單間是什麽愛好,但他還是公事公辦的說:“那正好,你收拾一下東西,跟我上去吧。”

“這是誰?”旁邊警務人員突然出聲,他揚揚下巴,問關廿身後不遠處的宋九原。

關廿個子高,站在門口就擋住了代理的全部視線,聽警務這麽問,代理側了側頭,越過關廿的肩膀才看到屋裏還有個人。

宋九原上前兩步:“長官好,我是隔壁屋的水手,來……跟老軌借點繃帶。”

關廿側身看過來,宋九原衝他笑笑,然後對屋外倆人舉了舉受傷的手臂:“剛剛在門口摔了一跤,杯子碎了,劃到了胳膊。”

警務轉頭掃了一眼,左邊的地上果然有碎掉的玻璃杯。

他衝宋九原招了下手:“回去,今晚不要離開自己房間。 ”

“好。”宋九原應道。

他有點擔心關廿,但又也怕被人看出來什麽,也不敢和關廿多說。

“東西帶著。”關廿出聲提醒。

“哦,謝謝老軌。”宋九原拿起藥品袋,錯身離開的時候飛快的瞥了一眼關廿。

關老軌並不能明白這眼神的含義,他淡定的目送宋九原離開,然後轉身收拾離船要帶的東西。

秀山號出事,肯定是要被扣留在新加坡接受檢查的,船員們也會在今晚被挨個問話後,分批離船。

宋九原回屋後站在門口發了好半天呆,後來再也克製不住上揚的嘴角,他轉身麵對牆壁,慢慢將額頭靠上去……

冷靜,冷靜,現在不是狂喜的時候。

你未來的男朋友都要被帶走問訊了啊宋九原!

嘖嘖嘖……老天爺!

男朋友啊!

未來也可以喊他親愛的,老公,老伴兒……

宋九原拍了拍臉,使勁兒咬了下舌尖兒,他非常想念文相和伊萬,想肆無忌憚的跟他們顯擺:

哥們兒又有戲了!

你們敢想?

宋九原回想關廿這一個多月來和他說的每一句話,因為本來也沒多少,就這麽隨便一想就都回憶起來了。

從他空降秀山號又搬到自己隔壁,還專門找他來解釋,給他對講機,問他和文相的關係……

原來,換個角度全都說的通!

關廿是願意接受他的!

靠!自己怎麽就這麽慫呢?白白浪費了大好時光。

宋九原自顧自的頭腦風暴,外麵還有代理和警務時不時的交談聲。

他摸了摸胳膊上的繃帶,後知後覺感受到尖銳的痛感。

痛,但值得!

關廿收拾東西的動靜不大,而且很快。

他和代理離開的時候,樓下喝酒的船員們也陸陸續續上樓回房了,每一層都有警務人員清點人數,確認沒有人留在外麵。

周老軌上樓後看到走廊另一頭白船長門口有四五個人,心裏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但是即便有一絲希望他都不能自己露出破綻。

於是他大大方方的走過去笑著跟幾人打招呼:“諸位辛苦了,這是在等白船長嗎?”

“哈嘍,周輪機長!”其中一個人露出和善的笑容張開手:“一起坐會兒吧,關輪機長剛進去。”

周老軌握上對方的手,心下狐疑,卻被對方“熱情”的拉著手帶進了白靖房間。

外間是船長寬敞豪華的辦公室,此刻,這裏略顯擁擠。

七八個警務站在兩旁,白靖和關廿坐在會客沙發上,沙發另一邊坐著頹敗的曲長東,他整個人佝僂的很小,頭幾乎要埋進膝蓋裏。

周老軌心裏“咯噔”一聲……

他轉頭看向坐在白靖辦公椅上的中年人,對方衝他假笑了一下:“周老軌,坐吧。”

“這是……”

“哦,自我介紹一下,我們是新加坡海事法院的。”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疊文件:“麻煩周老軌看一下這個。”

周老軌壓下心中慌亂,麵上鎮定的走上前去拿起來一看,白色A4紙的封麵明明白白的寫著幾個大字:《船舶汙染事故報告書》。

翻看裏麵,發現報告裏詳細記錄了秀山號半年來的汙水產生及處理記錄,同時根據集控數據分析演算出排出汙水和廢油的時間,地點以及平方數等,詳實到令人發指。

周老軌暗自心驚,直到現在他終於知道關廿為什麽被人背地裏稱作怪物了……

但事情不是他親手幹的,他不能認。

於是,周老軌一臉震驚的看向曲長東:“老曲……你,你怎麽這麽大膽子!”

曲長東終於抬了抬頭,那雙毫無鬥誌的眼神裏,分明寫著“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幾個大字,讓他差點連演下去的興致都沒了。

“檢查官,沒想到秀山號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在這條船上時間不長,這條船上汙水處理據說一直是他們二管負責,我這臨時代班的就沒太插手,誰知道……唉!也怪我疏忽,我也是頭一次遇到啊,我們公司管理嚴格,從來沒有……”

“行了行了……”白靖終是不耐煩打斷了他:“別墨跡了,新加坡廢油接收站跟你合夥昧公司錢的,公司裏給你打掩護的,一個沒跑,你也別演戲了,老子都替你臊得慌。”

關廿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他垂眼盯著自己二郎腿翹起的腳尖。

人為什麽總愛說謊呢?他想。

曲長東如果不是喝多了酒,也不會一進來就一股腦兒交代了個幹幹淨淨。

周老軌假話說的如此逼真,如果不是心知肚明,也確實難以分辨。

小時候他的父母也是,嘴上說為了他,卻一心撲在工作上對他不聞不問。

長大後說心疼他,卻在離婚時為了甩掉他這個包袱互相推諉扯皮,口出惡言。

還有宋九原。

那些話明明是真的,他卻讓自己別當真。明明沒有和文相談戀愛,卻又讓自己當真。

人心複雜……

還是白靖簡單。

這邊,周老軌方寸大亂之際,又有幾艘拖輪過來,還帶來了引水和幾名其他部門的人。

伊萬和大副在引水員頤指氣使的命令聲中,黑著臉將秀山號駛向港口泊位。

這件事跟甲板部關係不大,水手們例行問話之後就被要求收拾行李下船,公司為他們訂了酒店,後續登船事宜另行通知。

路上,宋九原一言不發的看著車窗外,街道燈火靜謐,城市幹淨繁華,車上人太多,他怕自己一張口就泄露出過於激動地情緒。

他一邊擔心關廿的情況,一邊焦灼的想要再次確認那人的意思,這段時間壓抑的渴望像突然爆發的山洪,勢不可擋的衝擊著他的大腦和心髒,其他水手嘈嘈嚷嚷的驚訝討論聲完全蓋不住他血液流動的聲音。

水頭兒坐在旁邊,跟過道另一邊的大副幾人八卦著船上的事兒,眾人在接受過盤問後也都意識到出事兒了,隨後紛紛給公司裏認識的人打電話詢問,最終了解了個大概的來龍去脈。

原來,公司在接收到消息之後也商量了兩天,有人認為這件事完全可以默不作聲的遮掩過去,沒必要找麻煩,也就是他們這種大公司管理嚴格,一些國家以及小公司偷偷搞艙底傾倒的屢見不鮮,但高層最終決定嚴肅處理,主動報告實情。

車廂裏的人都很亢奮,有的罵周老軌不講公德害人害己,有的說關廿嚴格刻板,沒有人情味兒。

“這你們就錯了……”大副撇著嘴角一臉感慨:“據說,前些天,老曲的賬戶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了一筆錢,但是船上沒信號,老曲估計現在也不知道,你們猜有多少?整整一百萬!你們知道是哪裏來的?”

水頭兒:“操,你這話說的也隻能往關老軌身上猜了啊!可這關老軌能是這種熱心腸的人?開玩笑呢!”

“就是,真的假的啊?我也不信。我寧願相信那是周老軌扣下的處理廢油的錢。”三副接話。

大副搖頭笑笑,他得意道:“哎,可他還就是真的!白船長給公司打報告,說關老軌要給老曲一百萬,讓公司先墊著,在船上沒法轉賬,還說這是給他媳婦治病用的,白船長提出其中的三十萬由他出,沒辦法,老軌都慷慨解囊了,他一船之長不表態不行啊,不過人船長的錢也得給兒子留著的,所以關老軌相當於出了70萬!”

“嘖……有錢任性!關老軌這人還真是難以琢磨,不過他就跟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無牽無掛,無欲無求,留著錢也沒用。”

“這老曲也是的,他要是開口大夥能不幫他湊湊嗎?分那麽點髒夠幹嘛的?”

“馬後炮!那你怎麽早不說?”

“他不提我說什麽?”

……

大夥還在叨叨,盯著窗外的宋九原心裏說不出來的滋味。

這麽想有些自作多情了,但是關廿的一擲千金,會不會就是因為自己那天同情老曲的一句感慨啊?

當時關廿問過治病需要多少錢,宋九原隻當閑聊。

關廿,不愧是他完美無瑕惜字如金的心上人!

他的每句話,每個字,那都是沉甸甸的感情啊……還有錢。

宋九原緩緩吐出口氣。

跟關廿分開的第四個小時,想他,想他,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