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一個人。”關廿說。

卜醫生眯了眯眼,饒有興味的看著他:“宋九原?”

關廿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看著卜醫生的目光帶上欽佩之色。

卜醫生樂了:“我看你手機通訊錄了。”

關廿:“……”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卜醫生問,他知道讓關廿講一大段話對他而言是一種辛苦的事情,所以盡量主動引導。

“大家都很喜歡的人。”

卜醫生挑挑眉:“哦……難怪有機會給老白的兒子當爸爸。”

白靖也不是愛跟人嘮叨自己那點兒糟心事的人。

關廿垂眸。

“想笑就笑,你這張臉老繃著真是浪費。所以你也很喜歡他?”

關廿忽然抬眼,下意識的否認:“沒有!”

“哦,大家都很喜歡他,就你不喜歡?”

“……”關廿噎了一下:“沒有,我不討厭。”

卜醫生作出思考的表情:“嘶……那就怪了,他怎麽了?做了什麽讓你想不通的事情?”

這麽簡單粗暴的下定論,關廿本能的又想否認,思忖片刻後,他點了點頭:“他親了我。”

卜醫生抿了抿唇:“是嗎?”

“是……”

“那你什麽感覺?”

關廿張張嘴,沒辦法形容。

卜醫生:“惡心嗎?被男人親了。”

關廿回想了一下,那種熙熙泱泱的感覺再次爬上他的心頭。

他舔了舔嘴唇:“不是惡心。我當時……犯病了。”

卜醫生詫異:“什麽?你暈倒了?”

“還沒有,我及時離開了。”

“當時什麽症狀?”

“出汗……”關廿手摸上胸口:“我的心髒出現很嚴重的心悸現象,呼吸……有些困難。”

卜醫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喝了一口咖啡。

“但是,昨天下午我去做了檢查,心髒沒問題。”關廿補充道。

不簡單,還會自己主動做體檢了。卜醫生勾唇笑笑:“關廿,你從來沒想過談戀愛是嗎?”

關廿低下頭:“我這樣的人,沒辦法……”

“你先不要下結論。”卜醫生打斷他:“我覺得你沒問題,你現在很正常。你能管理十多個船員,你還能幫白靖辦住院,關廿,不要把自己框在過去的自我認知裏。”

關廿沒說話。

卜醫生點到為止:“再說說宋九原吧,你不討厭他,他親過你之後呢?討厭他嗎?”

關廿看著卜醫生,想了一會兒:“沒有。”

“你是同性戀嗎?”

“不是!”關廿答得肯定,隨後又說:“這不是性別的問題,”

卜醫生一手抱胸,另一隻手搓了搓臉頰:“不是性別的問題……那你可能是雙性戀?”

關廿皺眉:“……那是什麽?”

卜醫生身體往前,小聲說:“喜歡女的,喜歡男的,男的女的都喜歡……還有男的女的都不喜歡。”

關廿有些懵,但還是認真的點點頭:“是嗎,那我……沒喜歡過人。”

“所以你不排斥同性戀。”

“可我也不是要接受,我隻是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發病,我以為我已經好了。”

“心理的問題並不能用好了還是沒好來定義,沒有人會一直好,也沒有人會一直不好,關鍵在於你的自我調解能力。”卜醫生突然正襟危坐:“關廿,其實我不是很讚成你一直在船上,這樣會讓你的調節功能慢慢退化,用進廢退明白嗎?”

關廿怎麽會不明白,他隻是覺得一輩子在船上的話,這點調節能力足夠他應付那個小小的世界。

“我不想跟你討論世界到底有多美好,這都是個人感受,我隻是希望你有這樣鍛煉心裏彈性的機會,別逃避,試一試。”

關廿沉默。

卜醫生根據關廿的表現基本確定他不是筆直的那種,否則在本身就有社恐問題的人遇到同性親吻,最明顯的表現應該是反感以及嚴重不適。

而關廿居然擔心自己心髒出毛病了……

還說不是性別的問題……

嘖嘖。

“那你說說你對宋九原這個人的感覺。”卜醫生說:“盡可能詳細,這樣我能少動點腦子。”

關廿:“……”

他喝了一口咖啡,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總結道:“他是一個性格外放的人,很擅長表達自己的情緒,表情豐富。”

卜醫生皺著眉頭做沉思狀,在心裏跟自己強調著心理醫生的職業素養。

神特麽表情豐富…這也算?

這隻能說明關廿注意力在人家的臉。

關廿輕輕呼出一口氣:“他的心思活絡,說實話,我不太能理解他怎麽會有那麽多精力放在別人……我是說,我身上。”

“你覺得困擾嗎?有被侵犯自己空間的感覺嗎?”卜醫生問。

“還好。”關廿說:“距離很近的時候我會把他物化成沙袋。”

卜醫生:“……距離很近?多近?”

“睡在同一張**的時候。”

“咳咳……”卜醫生差點被口水嗆到:“為什麽會睡一張床?你們不都是單人單間嗎?”

“宋九原暈船,他會從**掉下去,我幫他擋一下,他還很膽小,怕鬼。”關廿似乎有些無奈:“他是全船最能出狀況的水手。”

卜醫生腦海中的宋九原的形象逐漸立體起來。

“他會唱歌,畫畫,還會……理發,他跟船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還穿裙子給他們看,我覺得這點不太好,比較**……”

“哎哎哎……”卜醫生趕緊糾正:“這其實也挺正常的,並不能說明他**,隻能說比較開朗。”

關廿看著卜醫生,認真分辨這個詞和他表達的意思是否有所關聯。

最後,他不置可否,繼續說:“基本就這些,其實下船之後我一直很亂,也是等你的這兩天慢慢的想清楚了一點點。”

卜醫生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我那天突然逃開,然後又突然下船,我覺得有必要跟他說一聲,我並沒與反感他的意思,也不是在躲他。我想發個微信,但我不太擅長用文字表達……”

卜醫生心想,你何止不擅長文字,口頭你也很菜。

“我覺得最好當麵說。”卜醫生建議,並且違心的誇讚:“關廿,你現在真的很不一樣了,你剛剛說了很多話,表達清晰條理分明。不是單純模仿,而是表達自己的思想。”

關廿有些慚愧,垂下眼皮看著自己的指尖。

卜醫生又說:“其實不管是什麽樣的經曆都會讓人有所進步,比如你鑽研機器,你的專業讓你整個人看上去從容淡定,沒人能看出來你過去有嚴重的社交障礙,更沒有人能看出來你經曆過漫長的自閉的童年,關廿,你其實很強大,區區一個宋九原,你都說他不讓人討厭,他比起你做脫敏治療的時候麵對那些人容易應付的多。”

關廿突然緊張起來:“那我要怎麽做?”

卜醫生直視他的眼睛:“你願意嚐試著和他談戀愛嗎?”

關廿睫毛顫了顫:“我……沒想過。”

卜醫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沒想過?那你這兩天想什麽呢?”

“……”

關廿不是沒想過,隻是一想就心悸,他嚴重懷疑自己的心理問題上升到生理高度了。

“可他是男人。”他說。

“你不是說不是性別的問題嗎?”

“我還不確定我的情況。”

卜醫生扶了扶眼鏡:“站在醫生的角度,我希望你多去感受,充實自己的情感,關廿,或許作為長輩,我不希望你是同性戀,但我更不希望你孤獨一生。”

“我再想想……”

“好。”卜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一笑:“我知道你這人活的單調,回去給你發點學習資料,幫你早點看清自己。”

“謝謝。”關廿真誠道謝。

如果他知道卜醫生後來發給他的學習資料是什麽,此刻就不會如此禮貌了……

卜醫生“治療”完畢,開始和關廿像朋友一樣聊天,開玩笑逗弄關廿,講他接診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兒,他願意和關廿聊些心理方麵的案例,這樣有助於對方在日常生活中應對一些突發狀況。

卜潤臻是卜醫生的真名,他也算是個業界奇葩。

多年前白靖把關廿送去的時候,他已經是二級谘詢師了,專業水平相當過關。

但他卻有自己的理論,他不認為心理醫生就要端著醫生的姿態。

人心是很玄妙的東西,能治愈人的除了手段,還有情感,所以他願意和患者交心。

卜醫生能幹出將患者甲的案例添油加醋,針對患者乙的症結改編之後八卦給患者乙的事兒來。

也能為了快速拉近和患者距離,給自己憑空編排一些無傷大雅的相似經曆。

不愛打聽別人私事的關廿就是這樣知道白靖家裏的事兒的,雖然卜醫生用了化名,但是後來見到白靖兒子的時候,他就對上號了。

卜醫生的患者都很信服他,把他真正當成知己好友,而他也不嫌麻煩,還很愛打聽患者的後續情況,有沒有新的故事供他做案例……

相當的人性化。

就是價格實在貴了些,所以他的正經患者不是很多,反而經常免費幫助一些受到傷害的弱勢人群做心理幹預和治療。

隻能說,有錢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