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這半生,不敢想的事情很多。
年少時,他不敢想自己能離開那個圈禁著他的院子,但是他自己走出來了。
父母將他像皮球般踢來踢去,互相推諉,他也不敢想自己孤身一人能麵對這個世界,但是他也做到了。
考上了海洋大學,他卻不敢想自己真的能上船,但是白靖出現了。
他的靈魂一直是那個懦弱的小孩,但是身體成長的同時,不由分說的拉扯著他的靈魂一起,讓他變成今天的關廿。
此刻,他不敢想自己誤會並且傷害了宋九原,讓那個純淨而熱烈的青年,變得暴躁又冷清。
就像遇到宋九原之前,他同樣不敢想自己這一生,會去碰觸情愛……
跟白靖倉促下船的那個晚上,關廿在醫院急診室的大廳等到天色漸明。
急診室的門打開,白靖被護士推了出來。
關廿迷茫的起身,這一夜,各種情緒讓他的大腦一直處於空白狀態。
“病人親屬是嗎?病人已經止血了,您需要補交一下住院費。”一個醫生推著白靖輸液的架子,催促道。
關廿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看了看雙眼緊閉,鼻子下邊還貼著透明管子的白靖,感覺呼吸終於通暢了一些。
繳費,辦住院這些事對關廿而言實在是艱難而陌生的,他硬著頭皮按照谘詢台給的提示一步一步的完成任務。
等找到白靖病房的時候,他感覺整個人都要虛脫了。
白靖不知道是在昏迷還是在沉睡,關廿坐到床邊的凳子上,就那麽盯著人直到中午白靖醒來。
“幾點了?”這是白靖睜開眼睛,看到盯著他神遊天外的關廿時說的第一句話。
關廿沒有太大的反應,隻淡淡回道:“船走了。”
白靖沉沉的呼出口氣,開始閉目養神,隔了會兒,他說:“給你找麻煩了。”
關廿站起身拉開窗簾:“沒事。”
“你去睡會兒吧。”
“不用。”
“我手機帶下來了嗎?”白靖忽然睜開眼,問道。
關廿點點頭:“帶了。”
“那就好……我這次得待多久?”
關廿皺起眉,他也不清楚,於是幹脆起身按了呼叫鈴。
白靖:“……”
醫生進來後詢問了一下白靖感覺如何,然後叮囑他禁食禁飲,說先住兩周觀察一下。
還得兩周後。
關廿心說這是他休的最長的假了……
醫生離開後,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沉默著,像兩匹草原上好好奔跑的野馬被人突然被丟到城市的大街上。
無所適從,無所事事。
窗邊,白靖的箱子裏傳來一聲微弱的手機微信鈴聲。
兩人對視一眼,關廿把箱子拉過來,從裏麵取出手機遞給白靖。
“幫我看一眼。”白靖懶得伸手。
關廿看了眼屏幕,消息很多,未接電話也很多,他隻點了最上邊一條:“是他。”
“誰?”
“你兒子。”
白靖愣了愣,慌忙想要起身卻被關廿按住:“別動。”
他把手機伸到白靖麵前,簡簡單單一個字:哦
白靖忽然眼圈一紅,抿緊嘴唇說不出話來……
關廿問:“要告訴他嗎?”
白靖搖搖頭,他平複了一下心情緩緩開口:“那不成了賣慘了嗎。”
“要回嗎?”
“回!”白靖反應還算快,想了想又問:“回什麽?”
關廿又看了一下手機,發現了昨晚白靖發過去的消息,他的嘴角不明顯的抽了一下。
肉麻。
白靖想著想著忽然也覺得不對勁,這沒頭沒腦的一個“哦”是什麽意思?
“給我再看看!”白靖伸手拿過手機,皺起眉頭仔細一瞅,不禁老臉一紅:“操!”
關廿:“……”
“我喝多了發的?”白靖瞪圓眼睛問。
關廿給了他一個看傻子的眼神——誰知道。
白靖皺眉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操,是宋九原這臭小子……”
他哭笑不得,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該謝他。
關廿聽到這個名字心間倏然一顫,嘴唇上那種若有似無的滑膩感又有了隱隱冒頭的跡象。
他輕咳一聲:“你要和卜醫生聯係嗎?”
白靖瞥他一眼:“哎呦,難得啊……長心了。當然要,現在就打。”
他手還有些抖,分不清是病後體虛還是剛剛激動的,撥了號他便開了免提放在枕頭邊上。
“嘟”的一聲接通,對麵傳來一個爽朗的男聲:“哎呦呦我的大船長,您這是靠港了?”
“休假,你在哪?”白靖唇色蒼白,說話卻聽不出虛弱。
“在陽城啊,我能去哪?”
“我在天津,你能過來一趟嗎?”
“不能,我又不是個閑人……”卜醫生直接拒絕。
白靖皺眉:“報銷機票和誤工費。”
卜醫生:“嘿,我是那缺錢的人嗎?”
白靖白眼翻上天:“……我住院了。”
“……”對麵噎了一下,沉默兩秒沒好氣的說:“那我可得看看熱鬧去!地址發來!”
說罷直接掛了電話。
白靖唇角往下撇:“切,給你臉了……”
關廿鬆了口氣,他拿過電話,又看了一眼那條“爸爸很想你”,有些好笑。
……
卜醫生在白靖住院的第三天到了。
不巧剛好趕上個雨天,一進病房就罵罵咧咧:“出門逢雨雪,老天都不想讓我看見你!還住個單人病房,浪費資源……呦!關廿?”
關廿看著頭發貼在額前,西裝濕了一大半的卜醫生,和以前的精英形象有些差異。
“你好,卜醫生。”關廿點點頭。
“嘖……這客氣勁兒!”卜醫生脫下外套丟在**,金絲框眼鏡上全是水珠,他湊近一臉嫌棄的白靖:“哎呀呀,大船長,你也有今天?怎麽了這是?聽說吐血了啊?”
“你給我好好說話!”白靖這兩天已經恢複了一些力氣,就是人瘦了一圈,營養針到底比不上飯菜。
“這不挺好嗎?”卜醫生坐到床邊,總算正常了些:“年紀大了就別作死,害人害己,人關廿在船上待得好好地還得下來照顧你,你好意思嗎?”
他回頭看關廿:“怎麽樣大美人兒?現在在船上還行吧?”
關廿看著他沒說話,半晌才勉強點點頭。
卜醫生忽然笑了:“哎,你說你要是在地上多好,我特別喜歡猜你這悶葫蘆的小心思,你的事待會兒再說。”
“他有個屁事兒!”白靖搶白:“自從當了輪機長,那可是如魚得水了,誰也管不著他,愛藏在哪兒就藏在哪,你看這幾年理你了沒?”
卜醫生不以為意:“對我來說,沒有消息才是好消息。你兒子聯係你了?”
“你怎麽知道?”白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卜醫生一臉嫌棄:“不然你會專程讓我過來?這不就是當麵顯擺嗎?”
白靖盯著卜醫生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搖了搖頭歎息道:“當年小羽要是跟了你……就好了。”
卜醫生嗤笑出聲:“哼,敢承認了?”
“這有什麽不敢,事實。”白靖苦笑。
卜醫生似不耐煩的揮揮手:“別扯遠了,我今晚就得回去呢,說吧,他跟你說什麽了?”
白靖斂了斂情緒,有些不好意思:“也沒說什麽……”
他把那晚給宋九原講了兒子的事情,然後這臭小子趁他不注意發了那麽一條信息過去的事情講了,也解釋了自己當時情緒比較飽滿,就多喝了點酒,導致消化道出血這才住了院。
卜醫生樂了:“您哪次靠國內港口情緒不飽滿?早就跟你說過主動一些,放不下當老子的架子……”
“哪有!頭幾年老子就差給他當兒子了……”
“你得了吧!翻來覆去就那兩句——對不起。還有,你想要什麽?嘖嘖……”他轉頭看向關廿:“關廿你說,一個人不會表達感情,那和動物有什麽區別?”
“……”
“不管怎麽說,這是個好事兒,之前給你發的照片看到了吧,那段時間孩子壓力蠻大的,後來就炸了……”
“什麽?!”白靖突然緊張起來。
“炸了,跟你一樣,脾氣一點就炸了。”卜醫生似笑非笑:“也不是你養大的,不知道怎麽就隨了你的臭脾氣。”
“他怎麽了?”白靖追問。
“不過是工作撂挑子了,據說是很難得的一個大項目。然後……就收拾書包背起行囊外出求學去了,那天是來跟我說一聲的。”
白靖鬆了口氣,工作什麽的那都不重要,他有的是錢留給兒子。
卜醫生和他寒暄了一會兒,多數是連損帶嘲,白靖也習慣了,他們多年的交情,一直就是這麽過來的……
最後,卜醫生站起身讓白靖先休息,他朝關廿勾勾手指,然後出了病房門。
關廿看了一眼白靖,假裝沒看到對方探究的眼神,他拿起自己的手機也跟著出去了。
醫院裏走哪都人來人往,很難找到個清靜的地方。
卜醫生看得出關廿的不適,幹脆帶人離開醫院,打車找了個安靜的咖啡館。
落座後,卜醫生點了兩杯咖啡:“你還有我電話嗎?”
關廿搖搖頭。
“我就知道。”他伸出手:“手機拿來,這回要是沒有白靖生病的事,你打算聯係我嗎?”
關廿皺眉沉思了一下,確認到:“會,我已經打算跟船長要您的聯係方式了。”
“是嗎?”卜醫生挑挑眉,有些意外,他把錄入自己號碼的手機還給關廿:“那說說吧,遇到什麽事了。”
關廿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卜潤臻 1380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