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站在路邊看著夕陽慢慢下沉。

市北區環境優美,視野開闊,沒有林立的高樓和擁擠的人流,這裏多是些海景小別墅,靜謐而安寧。

他想起千葉空曠幹淨的街道,柔和的風,已經清脆悅耳的自行車鈴聲……

關廿沒去想接下來要做什麽,就這麽一直待在這也挺好的。

摩托車聲傳來的時候,關廿還有些出神,直到宋九原停在他麵前。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麽沉默的等著對方出聲。

……

宋希延癟著小嘴,她雖然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但能感受到周圍氣壓低迷。

“讓他上車嗎?”宋希延抬頭悄悄問。

宋九原哼笑一聲:“問我幹嘛?問他。”

“那我叫他什麽?”

宋九原:“什麽都不用叫。”

宋希延轉臉看向關廿:“你要跟我哥哥回我們家嗎?”

哥哥?!

關廿猝不及防聽到這兩個字,一時有些混亂,幾秒後,他倏然意識到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宋九原眼神都沒往關廿身上停留,聽不見人回應,幹脆發動了摩托車。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想。

“要。”關廿突然出聲,並在宋九原踩下油門的瞬間伸手握住了宋九原胳膊,他被帶的踉蹌了一步,宋九原及時踩下刹車,轉臉掀起頭盔:“你TM有病吧!”

關廿沒見過這樣惡聲惡氣的宋九原,他盯著對方依然清俊的臉,陌生又熟悉。

關廿暗自定了定心神,沒理會宋九原的惱火抬腿跨上後座。

有問題必須弄清楚,就像集控數據有問題就一定要修機器一樣,關廿對自己認為必要的事情從來不願含糊。

宋九原冷著臉再次發動車子,朝自己小區駛去。

關廿這一路心很亂,一個從未想過的可能,瘋狂的撞擊他的心房!

車子停在一間診所門口,關廿有些疑惑,但還是先下了車。

宋九原下來抱起宋希延,大步踏進診所大門,喊道:“大爺!人呢?”

“在呢……”一個幹瘦的老頭從櫃台後麵探出頭:“小宋啊?怎麽了?”

“小妮子發燒了,看看用不用治。”宋九原把宋希延放在凳子上:“周末跟我跑了兩天,可能曬到了。”

老頭摘下眼鏡,隔著衣服用聽診器在宋希延肚子上下左右的遊走了一會兒,抬眼對宋九原說:“腸胃感冒,飯也沒吃好吧?”

宋九原支吾道:“還……行吧,吃的挺多的。”

老頭白他一眼:“別老讓孩子吃外麵的東西,不衛生!”

“知道啦,這不也就周末嗎。”

“個個周末!唉,我說你跟六號樓那丫頭……”

“好好好,您不用費心了,開藥吧快。”宋九原催促道。

老頭搖搖頭,從身後的櫃台拿了兩盒藥給他,交代著用量和注意事項等。

宋九原掃碼付款:“曉得啦,又不是第一次生病。”

老頭還嘮叨著說他不靠譜,宋九原隻笑笑拿好藥出了門。

關廿等在門口,裏麵的交談聽的清楚,他有些愧疚,原來宋九原的妹妹生病了,卻因為自己又吹了很長時間的風。

他跟在兩人身後準備上車,趴在宋九原肩膀上的小腦袋歪了歪,衝關廿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關廿心底忽的生出一點難過,這樣的笑,是屬於過去的宋九原的,而現在,他在宋九原臉上看到的多是嘲諷,不耐煩,以及冷淡。

宋九原沒有直接帶他回家,而是來到一家旅館樓下。

“老板我認識,打個招呼就行。”宋九原熄了火,拔下鑰匙隨意的解釋了一句。

關廿盯著宋九原的肩膀:“你家裏有別人?”

宋九原不解,微微側頭:“什麽別人?”

“我不方便借宿嗎?”關廿又問。

“我家亂,你住不慣。”宋九原沒往那方麵想,隻以為關廿是普通的詢問。

關廿下車:“謝謝。”

“不客氣。”宋九原也跟著下來,低頭囑咐宋希延乖乖坐好不許動。

他手指轉動著車鑰匙進了旅館,麻利的幫關廿訂了一個房間,隻登記了自己的名字電話。隨後跟老板拿了鑰匙,囑咐房間幫忙提前開窗通通風。

關廿看著他跟別人熟絡的說笑,遊刃有餘的處理一切事情,心說也許這才是宋九原,他果然不屬於大海。

宋九原把鑰匙交給關廿:“你東西都在幼兒園,明天我給你拿回來,現在……我身上沒現金得上去取,不過我要先給宋二做飯,你在這等我?”

關廿看向宋希延,小丫頭撇著嘴問宋九原:“為什麽不讓他和我們一起吃飯?”

“哪那麽多為什麽?”他看了一眼關廿:“房號206,最裏麵那間……”

“我為什麽不能去你家?”關廿盯著宋九原,問道。

“……”

怎麽跟宋二一個毛病?為什麽你自己不知道嗎。

“那你隨便吧。”

宋九原家就在旅館旁邊的小區,到了樓下,宋九原用腳尖踢開單元門,他沒像平時那樣扛著宋希延大步飛奔,而是抱著宋希延一步一個台階的上樓。

關廿跟在其後,每上一步心裏的緊張就增加一點。

他會看到什麽?女人?男人?或者,沒有人。

上到七樓,關廿心跳劇烈,但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緊張還是累的,畢竟傍晚那一通折騰已經讓他身心俱疲。

這是一個比較老的小區,樓道裏有和碧海酒店相似的潮濕氣息,關廿心想這也許是沿海城市的特色。

宋九原家外麵是一層防盜鐵門,裏麵是暗紅色木門。

門鎖都不是很順滑,宋九原邊擰邊晃倒也很快打開,隻是發出的聲響在樓道裏有些燥人。

“有點亂,自己找地方坐。”宋九原進門把宋希延放下,胳膊上的冰袖摘下一半,想到什麽又戴了回去,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廿帶上門,環視一周。

房間不算小,但窗戶不大,加上陽台有些遮光。沙發上堆著洗完沒疊好的衣服床單,茶幾上有早飯後沒有收拾的餐具。

確實很亂……

是單身漢的住處。

他低頭看了看宋希延,隻見小丫頭也在抬頭看著他。

關廿總是沒辦法自然地麵對這張酷似宋九原的小臉,他幹巴巴的打了個招呼:“你好。”

宋希延卻笑了,她搬了個粉色的公主椅在茶幾前,意思很明顯——請坐。

關廿禮貌的微微頷首以示感謝。

宋九原回屋後第一件事就是撕下床頭的畫,他最後看了一眼,心裏有些不舍,但還是揉吧揉吧丟到了垃圾桶。

“我做飯一般,將就一下吧。”從臥室出來,宋九原徑直去了廚房,宋希延生病總不能再點外賣了。

折騰過早飯的廚房有些淩亂,但是再亂也沒有宋九原的心亂。

他覺得自己表現尚可,沒有外露多少情緒。

這就是成年人該有的樣子。

冰箱裏有昨天買回來的菜,其實宋九原還是有好好做飯的意願的,從滿滿當當的冰箱裏可以看到他的誠意,可是他真沒時間,每次都是放到蔫了再換掉。

今天被迫把手機調成靜音,這樣就不用惦記著往外跑了。

關廿彎腰把沙發上的衣物稍微整理了一下放到一邊,宋希延立刻爬了上去:“謝謝你!”

“……”關廿隻好把另外半邊的衣服仔細疊好,宋九原的衣服款式都簡單普通,跟他以前的風格不太一樣。宋希延的小衣服也都是些男孩款式,沒有裙子。

“我可以叫你哥哥嗎?”宋希延突然出聲。

關廿愣了愣,宋九原也這麽問過。

他嘴角不明顯的動了下,自己的年齡應該是叔叔,但他還是回答:“好。”

宋希延笑起來,她跪坐在沙發上,小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們還有一個哥哥,但是哥哥不要我們了,我哥哥說他後來又有個哥哥,他哥哥也不要他了。”

關廿:“……”

宋希延似乎不覺得這是什麽讓人難過的事情,因為她說完就吃吃的笑起來。

也不知道笑點在哪裏。

關廿視線往廚房掃了一眼,裏麵水流聲和碗筷碰撞動靜不小,他把疊好的衣服放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然後坐到宋希延旁邊。

宋希延歪著腦袋盯著他看。

關廿有些不自在:“你……幾歲了?”

“四歲。”宋希延說:“不過我是冬天過的生日,下一次生日要天氣冷了才能過,我喜歡吃那個有小帆船的藍色蛋糕,哥哥說這次買更大的,還說要帶我去個下雪的地方過生日……”

關廿看著她那張帶著小小唇珠說個不停的小嘴巴,有些恍惚。

宋九原小時候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呢……

“你媽媽呢?”關廿問。

宋希延小手指了指天花板。

關廿順著他指的望去,除了吊燈什麽都沒有……

“和我爸爸去天上了。”宋希延說:“我以前也是天使,爸爸媽媽因為怕哥哥自己沒人陪,才讓我下來陪他的。”

關廿盯著宋希延透著懵懂和得意的小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當初,宋九原跟伊萬說的那個和他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他必須下船來負起的責任……是這個妹妹。

“……是嗎。”關廿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錯了。

似乎……全錯了。

他以為的,都是他自己憑借過往那些沒有證據的揣度拚湊出來的劇情,而他從來沒向宋九原證實過。

那麽,事實是什麽?

關廿不敢想……

作者有話說:

時光機啟動,回憶倒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