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轉頭,關廿卻沒看他,隻皺眉盯著白靖。

“哥?你坐!”宋九原趕緊往邊上挪了挪,給關廿騰出個空。

“謝謝。”關廿沒坐,繞過對麵拿走白靖杯裏的酒:“別喝了。”

白靖不耐煩的嘖了聲:“我就偶爾喝點兒,甜的!這不跟飲料一樣?”

關廿淡定的把酒倒掉,然後坐到宋九原旁邊。

“……”

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白靖略有些下不來台,但是酒精作用他也沒太計較,轉臉又笑道:“你看那幾個傻缺都憋出毛病來了,人啊,適當的放縱一下,有利於身心健康!”

伊萬遞了一個杯子給關廿:“喝一點?”

“謝謝,我不喝。”關廿接過杯子放到一邊。

宋九原:“喝點吧哥,二副萬裏之外帶來的珍藏,我們可不能辜負啊!”

關廿看了一眼伊萬,他不會喝酒,但宋九原這麽說,是不是別人珍藏的東西拿出來就要給麵子,又是那些社交規則中的一個?

他有些無奈的又把酒杯拿過來,淡淡的對伊萬說了聲“不好意思”。

旁邊兩人對視一眼,被這突然的抱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伊萬給關廿倒了半杯,他並沒有灌人喝酒的毛病。

白靖從剛才宋九原問他關廿家人的時候開始,情緒明顯有些低落。

宋九原一門心思都在關廿身上,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還沒和關廿說點什麽。

“昨晚發你的圖片看到了嗎?”他找了個話題,小聲詢問。

“嗯。”

“好看嗎?”

“好看。”

“我昨天回去有點晚,所以……”

“嘀咕什麽呢?”白靖又抓了一把花生剝起來,插嘴道:“讓老軌點評一下你女裝美不美?”

“嘖……”宋九原一臉牙疼的表情:“您快去加入他們吧,我看您也挺想穿的。”

“臭小子!老子……”

“不好看。”關廿沒什麽情緒的打斷白船長罵人。

“……啊?”宋九原愣了愣。

“以後別穿了。”關廿起身去拿吃的,留下這麽一道驚雷直劈到宋九原心尖尖上……

“哈哈哈哈……”白靖大笑起來:“還得是老軌!”

伊萬若有所思的看著關廿的背影,突然笑了笑說:“他吃醋了。”

“什……我去!”宋九原差點想捂伊萬的嘴,他話從齒縫冒出來:“船長知道會把我扔海裏的!”

“不會,頂多讓你下船。”伊萬實事求是。

宋九原:“……”

“你可以直接問的,這沒什麽。”伊萬湊近說。

宋九原瞬間瞪圓眼睛看向對方。

伊萬笑著攬過宋九原肩膀,低聲耳語:“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猶豫,去問他,他接受,你們可以早日享受愛情,他不同意,你就不用浪費時間了,選擇我。”

他動作輕柔自然,聲音低沉魅惑,嘴唇幾乎要碰上宋九原耳廓:“你穿裙子很可愛。”

“操!”宋九原躲開搓搓耳朵罵了一聲:“你給我……離遠點兒!”

正走過來的關廿把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說不清是什麽感覺,隻覺得沒了食欲。

他坐下,把還在搓雞皮疙瘩的宋九原嚇了一跳:“你……選好了?”

“嗯。”關廿低頭吃飯,一副不想被打擾的樣子。

宋九原被伊萬的慫恿攪亂心神,看著關廿垂下的眉眼,一瞬間心如擂鼓。

表白嗎?可以了嗎?

他腦子裏來來回回就這兩句,似乎也思考不了其他。

伊萬幫他倒了點酒,他也無意識的一飲而盡。

關廿餘光瞥見,便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幹了。

伊萬挑挑眉,誇了關廿一聲“酷”,然後又倒上。

關廿不想喝了,雖然是甜的,比自己十幾年前嚐過的白酒好下咽,但比起咖啡差遠了。

他隻好快速吃了兩口飯菜,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怕伊萬再添酒,關廿直接站起身:“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白靖撲了撲手上的花生皮:“吃這麽急幹嘛?一起吧,我也上上邊涼快涼快。”

白靖離開,旁邊桌上的船員湊過來鬧騰了一頓,灌了宋九原和伊萬幾杯啤酒才作罷。

宋九原手機響了一聲,他拿出來一看,是條短信。

現在的手機短信多數都是廣告,宋九原隨手點開,卻看到是老媽發來兩個字——

勿擾。

宋九原微怔,看著這兩個字覺得越看越不認識。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收起手機,拿起威士忌又倒了一杯幹了。

伊萬皺眉道:“你會醉的,不要小瞧我的酒。”

“醉了好啊……”宋九原又拿起一罐冰啤酒,聲音發悶:“船長呢?我要找他去聽故事!”

伊萬攔下幾個喝的放飛自我的船員,不動聲色的護著宋九原起身:“走吧,我也去駕駛台看看。”

宋九原站起來才發現真的喝多了,他平時酒量還不錯,這會卻有些腳步虛浮。

跟著伊萬來到駕駛室,白靖的大搖椅被搬到外麵,他人蜷在其上,像是睡著了。

兩人走近,宋九原打了個小小的酒嗝,笑道:“船長肚子有點胖,伊萬,你應該帶著他健身。”

伊萬:“不,我喜歡欣賞年輕的身體。”

“……”宋九原翻了個白眼:“流氓。”

“你倆欠收拾了。”白靖懶洋洋的出聲。

宋九原樂了:“您沒睡著啊?那正好,您答應給我講故事的。”

“故事?我答應了?”白靖眯著眼睛呼了口酒氣,不太相信宋九原的話。

“堂堂船長可不能賴賬啊!”宋九原趕緊從裏麵搬了兩把椅子出來,坐到白靖旁邊。

伊萬則沒什麽存在感的坐到他們身後。

白靖歎氣:“是嗎……那,就講講吧!”

宋九原眼睛亮起來,洗耳恭聽。

駕駛台外的甲板不大,平時值班在這裏了望,所以視野很好,此刻遠處隻有黑漆漆的海麵,和不見星光的天空。

白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不大:“二十……五,六年前吧,我還沒上船,那時候窮啊!窮,還不自量力,看上個漂亮的有錢人家的閨女……”

宋九原心說這開頭也太久遠了,要從關廿出生前講起嗎?

況且白靖不是關廿上大學後才認識他的嗎?

接下來,就有些俗套和狗血——富家小姐為了愛情與家裏決裂,跟窮小子有情飲水飽,然後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故事。

兒子出生,白靖為了在當時尚可的收入,選擇了做海員。

“可後來,我已經分不清我更愛我的妻兒,還是更愛航海。”白靖低下頭自嘲的笑笑:“因為我發現,讓我在二者中間選一的話,我更離不開大船,航海讓我找到了夢想和價值。”

宋九原已經不再心急的等著主角出場,他被白靖的低落感染,心情沉甸甸的等著下文。

“直到有一天,我們船靠巴西一個港口,我正心情緊張的應付一群官員嚴苛的檢查,我妻子一遍一遍的打電話,我隻能一直掛斷,一個官員不耐煩了,讓我趕緊接。”

白靖視線沒有焦距,仿佛透過黑暗看到過去:“一接通,對麵就是歇斯底裏的大喊,說她要離婚……

我說待會兒給她回過去,她突然哭起來,說孩子得了急性闌尾炎,大半夜她打不到車……”

白靖從宋九原手裏拿過啤酒,打開喝了一口,然後長長的舒了口氣:“可是我遠在大洋彼岸,我有什麽辦法?我說,你讓周圍朋友幫幫忙不行嗎?她說她沒朋友,朋友隻會看她笑話,說她守活寡巴拉巴拉一通抱怨,我語氣也有點急,說你他媽別叨叨了,現在不應該馬上想辦法給我把兒子送醫院去嗎!然後我就掛了電話……”

宋九原不知道該說設麽,心底全是無力感。

“你妻子很可憐。”伊萬不合時宜的來了這麽一句。

“是啊……”

白靖沒有意識到“聽不懂中文”的伊萬在接話。

“後來官員一下船,我就給她打電話,可是一直沒人接,我托認識的人幫我打聽。但是他們也聯係不上她。一周後,我先後接到醫院和派出所的電話。”

白靖努力壓製著顫抖聲線:“我妻子從醫院樓頂跳下去了,我兒子被她注射了超劑量的藥物,昏迷不醒。”

宋九原心揪起來,被震的說不出話。

白靖沉默很久,緩緩開口:“公司派了直升機送我回去。兒子救過來了,但是聽覺神經受到些影響。直到現在,他都不肯理我……”

宋九原就那麽眼睜睜的看著白靖的眼角劃下一條銀線,像刀鋒劃過人的心髒。

他有點慌:“船長……”

白靖抬手示意自己沒事,他往後靠了靠,把手放在胃部慢慢打著圈:“一個當老子的,每天在兒子麵前跟孫子一樣苦苦哀求,可是我一點沒有覺得不忿,活該啊……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這些年,我給他發消息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因為無數次,心跟著消息石沉大海,我這條老命也經受不住幾次了,省著點造吧……”

“那他現在……自己嗎?”宋九原想象著一個倔強的小號白靖,心裏裝著諸多的不解與怨念,在無聲的世界獨自承受著淒風苦雨。

讓人心疼。

“我高價請了個不太專業,但是很有個性的心理醫生替我看護著點,也還好,沒出大問題。”白靖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

“你上一次給他發消息是什麽時候啊?”宋九原這點和白靖有了共鳴,忍不住問。

關廿也不回他消息。

而他的家人連發消息的機會都不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