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靖似乎是回憶了一下,然後從胸前口袋裏抽出一個手機,沒有鎖,粗糲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手機型號很早了有些卡頓。
他點開微信,小心翼翼的按下置頂的聯係人。
宋九原湊近看了眼,果然隻有右邊白靖自己的聊天內容——
新年快樂!
最近好嗎?
兒童節快樂!
……
宋九原表情一言難盡,他看了一眼白靖,忍著想要吐槽的欲望伸手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直到六七年前都是類似的問候,隻是更頻繁一些。
“您兒子多大了啊?”
“跟你們差不多。”白靖一口氣喝光手裏的啤酒,把空罐子丟給後邊的伊萬。
他從褲腿上擦了擦手,然後打開相冊給宋九原看他兒子的照片,很多都是十來歲少年的模樣,笑的陽光燦爛,眉眼靈動,有兩個深深的小酒窩,非常好看。
“靠!”宋九原非常意外,他抬頭看了看長得有點凶的白靖:“您這……”
“是親生的!”白靖沒好氣的說:“老子年輕的時候也不差!他……像他媽媽。”
“嘖,您多大就生孩子啊?”宋九原心想白靖不到五十,這也太年輕衝動了。
“這有什麽?我們那代人年紀輕輕結婚生子的有的是,不像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崇尚自由。”
白靖放大最後一張,是一個坐在大廳等候椅上的青年,日係中長發,有種藝術家的氣質,青年正低頭看手機,俯拍看不到表情。
“這是今年卜醫生偷拍了一張他的照片發給了我。”白靖說:“他長大後很少聯係卜醫生了,隻逢年過節去送點東西。”
“就是那個高價聘請的不專業的心理醫生?”宋九原問。
“是。我隻能從他這兒打聽兒子的情況,不過我兒子這點還比你們老軌強些,關廿從上船就沒再聯係過卜醫生。”
宋九原吃驚道:“關廿也……看心理醫生啊?”他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白靖:“不是自願的,我就是看那孩子悶不吭聲像個有病的,就強行把他送卜醫生那兒去了。”
宋九原:“……”
白靖返回微信界麵,點開自己的頭像:“這是我兒子十歲那年,我在加勒比海拍到的鯨魚。那時候他很崇拜我,每次靠港我給家裏打電話他都纏著我給他講航海見聞,誰知道沒多久就出了這種事……不然,他會像你一樣,調皮開朗,懂事兒。”
“您怎麽還突然還誇起我來了呢?”宋九原想調節一下氣氛:“再說,那調皮和懂事兒能放一塊兒嗎?”
“我是誇我兒子!”白靖白了他一眼。
“別不好意思。”宋九原拿過他的手機端詳了一下:“我說船長,您一個月工資能買十個蘋果吧?”
白靖哼笑一聲:“當然,老子現在隻剩錢了。”
“嘖……”
“換手機消息記錄就沒有了。”白靖坐起來,微微弓了弓身子:“操,這老毛子的洋酒後勁真大,反胃……”
宋九原看了看他的臉,有些擔心:“您這臉色……我去,你沒事吧?不舒服還搶我的啤酒喝?等著,我去找醫哥拿個解酒藥!”說罷,他便匆匆跑下樓梯。
伊萬上前來詢問:“感覺怎麽樣?還好嗎?”
白靖看了他一眼,剛想說點什麽又閉上嘴巴,衝他擺了擺手起身往駕駛室走去。
伊萬趕緊跟上,看到白靖的身影是去了衛生間。
宋九原回來,看到伊萬自己在駕駛室門口,衝他指了指洗手間方向,然後攤攤手:“我的酒很好喝。”
宋九原:“……”
所以他喝吐了。
白靖出來後宋九原送他回房間休息,船長房間有點簡易版星級酒店的感覺,也是套間,宋九原也見怪不怪了,沒太在意。
他幫白靖投了熱毛巾擦臉,給他倒水喝了藥,臨走猶豫著回頭:“白爸爸,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白靖有氣無力的看他一眼:“愛說不說。”
“……”宋九原:“那我說了,就您手機裏那一排獨角戲消息記錄,也值得留著啊?”
白靖不滿皺眉:“你什麽意思?”
宋九原幹脆轉回身蹲在床邊:“不是我說啊,您那消息,換了是我也不想回啊……什麽就在幹嘛,還好嗎,這是跟兒子說的話嗎?就跟老同學想借錢似得。”
“不然呢?”白靖翻了個白眼:“我還能腆個老臉跟他說,老子想你,你給老子回消息?”
宋九原笑了笑:“怎麽不能啊?”
“……”白靖揮揮手攆他:“你懂什麽?回去睡覺!”
宋九原不服氣:“我怎麽不懂啊?您不就是覺得自己良心有愧,不敢唄……”
白靖想罵人,卻有些提不起精神。
宋九原膽肥了:“您發的消息,不過是您自己可承受範圍內的安全信息,因為不鹹不淡,他不回也情有可原,一旦您感情投放到信息當中,他不回,您怕受不了打擊而已……”
“胡說!你一小屁孩知道個什麽?”白靖又揉了揉胃:“回去吧,我睡覺了。”
宋九原盯著他的後腦勺,目光微閃,他悄無聲息的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一邊打開微信一邊漫不經心的說:“是,我不懂,我就是覺得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您兒子沒拉黑您,那就是在給你機會,你要勇敢的表明自己的心意,就算碰壁了,遇到挫折了,起碼能知道他對你到底還有多少感情再對症下藥……”
宋九原在手機輸入剛剛白靖說的話,他相信那是他心裏最想說的。
兒子,爸爸很想你。
宋九原自己都覺得有點酸,心裏偷偷這哥們兒道了個歉,不是他故意占人便宜……
可家人就是這樣,越是難以啟齒的表達,越能戳動最柔軟的情感。
發送過去之後,他放下手機:“您想想吧,反正換成是我,這樣的事我不會完完全全去責備我的父親,媽媽不在了,我會更希望爸爸能安慰我,支撐我,填補我缺失的一切。”
白靖沒反應。
宋九原:“行了,您休息吧,我回去了啊船長。”
……
等電梯的時候,宋九原目光瞟向走廊另一頭關廿的房間,他心情很複雜,除了白靖的故事讓他壓抑之外,還有種急躁情緒和著酒精的餘威衝擊他的理智。
勇敢表達嗎……
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年紀輕輕都不敢勇敢表達,何況心懷愧疚的老頭兒白靖。
等著他自己向兒子勇敢表達?嗬嗬……
那麽,有沒有人替自己去勇敢一下子呢?
宋九原回房間洗漱完,外麵還有那幾個愛喝酒的未散場,他躺在**,聽著隱約而嘈雜的動靜,心緒煩亂……
忽然,外麵傳來一聲尖銳的嗡鳴,接著是船上那座獨一無二的大頭音響的滋啦聲,宋九原翻了個身嗤笑一聲,這是又要開唱了嗎?
然而,片刻後,音響傳出高亢嘹亮的女聲喊叫,是個人就能瞬間明白這他媽是什麽玩意兒!
宋九原猛的坐起身,接著就聽見樓道有人出來笑罵:“操,這幾個酒蒙子瘋了?”
“這他媽不是老王的珍藏版嗎?”
“我操,你也有?!”
“大爺的,哈哈哈哈…”
嬉笑怒罵聲隨著嘈雜的腳步朝外湧去,一陣陣的“嘿咻”之音在海港到處傳播……
這誰還能睡得著。
宋九原把枕頭蓋在腦袋上,聽了個全程,除了自己船上這些老爺們兒的呼喝聲,後邊船上也傳來高亢的口哨聲。
海上生活就是這樣,你不能說他們流氓,這其實更多是一種渲瀉。
宋九原到底還是年輕,他雖然對那這種銷魂蝕骨女人呻吟無感,但這不代表他對這件事本身無感,當最後音箱逐漸出現男人低沉而有頻率的衝刺聲時,宋九原丟開枕頭跳下床。
衛生間淋浴間的水聲響了很久,直到外麵的狂歡結束,宋九原扯下毛巾蓋在臉上……
年紀輕輕,會衝動太正常了。
是啊……
他才二十來歲,幹嘛要像年近五十的白靖那樣膽怯,畏縮不前?
宋九原利索的擦幹身子,換上幹淨的衣服,他動作很快,不給自己一點反悔的機會。
來到關廿房間門口的時候宋九原感覺自己的心髒已經要撐破胸腔蹦出來了。
太緊張了,但是也很興奮!
他深呼吸了幾下,抬手敲了敲門。
關廿房門緊閉,沒有動靜。
難道是自己敲門聲不夠溫柔?宋九原定了定神,又輕敲了幾下。
還是沒動靜。
隨著時間推移,宋九原的那股子勇勁緩緩消退,他開始猶豫起來。
關廿真的能接受嗎?
他還沒試探清楚呢!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宋九原覺得自己這狀態像極了剛剛那一通荒唐,衝動過後迅速委頓。
旁邊電梯傳來“叮”的一聲,宋九原回神,條件反射的想去乘電梯逃走。
隻是剛抬腿就見到從電梯出來的關廿。
他穿著簡單的便服和拖鞋,像是臨時出來的。
“哥……”
關廿看到他腳步一頓,然後走過來打開門,示意宋九原進去:“你怎麽還沒睡?”
宋九原有些僵硬的跟著進門:“我來……看看你。”
“你先坐,我收拾一下。”關廿走到書桌旁,收起上麵的書和筆記本。
宋九原注意到桌子上還放著一個降噪耳機,他知道關廿有時候在機艙工作會用這個東西,八成是嫌外邊的聲音不堪入耳才拿出來在房間戴的……
“你去哪了?”宋九原坐在沙發邊上,糾結過後有些心虛,問話聲音像撒嬌。
關廿看了他一眼:“醫務室。”
“你不舒服?”
“沒有。”關廿轉過身解釋說:“是船長,他有胃病不能喝酒。”
“啊……”宋九原有點懵:“我,我不知道……”
關廿到飲水機旁接水,意味不明的“嗯”了聲。
宋九原覺得這話像是在責備他讓白靖喝酒了,心下擔憂之餘難免湧上一點委屈。
作者有話說:
白船長,你兒子被隔壁壞小子欺負啦~~~
《乍見不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