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小麥的海港是一個淺水碼頭,大船進不去,隻能在錨地等裝滿貨的小船開過來,再進行船對船裝載。

木匠完成拋錨工作,水手們不用帶纜個個閑的要命,枯燥無聊的海上生活,船員們隻能自己找樂子。

這天晚飯過後,白靖組織全船在船尾搞起了聯歡晚會——就是每個人都要表演節目。

很老套的娛樂方式,但永遠有笑果。畢竟,有誰不喜歡看別人出洋相呢?

生活區大樓的前邊是吊機工作的轟鳴聲,夜風習習,帶著海水的濕鹹在人皮膚表麵結上一層輕薄的黏膩。

宋九原的彈唱算是最有觀賞性的節目,難免被拉出來開場。

本來他這種愛嘚瑟的性格向來不怵這種場合,上次掉了鏈子,這次為了烘托氣氛特意選了首比較燥的Solo.

但是他沒想到關廿也來了。

看到坐在舷邊纜樁上帶著一臉不情願的關廿時,宋九原突然沒由來的有點緊張。

關廿確實不想來,是白靖強迫他來的。

此刻他正無聊的揪著纜繩上的碎毛,不知道自己參加這種活動的意義是什麽,他又不會表演節目,同樣,以往的這種節目他也沒覺得多有意思。

宋九原穿了一件灰藍色格子襯衫,有點學生氣,他調好吉他,盡量忽略人群之外的那抹白色,環視著圈周圍那一張張黝黑紅亮的喜慶麵龐,他覺得有點好笑,忽然就不緊張了。

宋九原清了清嗓子,開始彈奏。

前奏輕快流暢,第三十秒,隨著一聲如裂帛般的重音,曲子的旋律突然激烈起來,宋九原低著頭,發絲跟隨著音樂顫動。

伊萬吹了一聲嘹亮的口哨豁然起身,把站在旁邊的白靖嚇了一跳。他跟著節奏她這舞步來到宋九原身邊,高舉手裏的啤酒罐跳起了舞。

水頭兒笑罵:“操,老子他媽的還等著他唱歌呢!”

“哈哈哈…你懂個球?人家這是樂器表演!”三管無情的嘲笑對方。

宋九原勾勾唇,他蹦下纜樁撞了一下伊萬的肩,然後跟著一起邊彈邊跳。伊萬的身材健碩,肌肉輪廓分明卻不過分虯結,充滿著荷爾蒙的氣息,他跳起舞來很帶感。

有人挑頭,那些年輕的水手機工也按捺不住加入進來,隻是動作不是很美觀,儼然一副進了夜店迪廳的精神小夥,瞬間營造出群魔亂舞的壯烈景觀。

年齡大一點的船員們跟著樂嗬,打拍子喝倒彩,一片歡樂祥和的狂歡氛圍。

宋九原笑眼彎彎,表情可愛而靈動,直到他的視線落到關廿那邊……

隻見那張過分標致的臉上,有的卻是過分的冷淡,他看著熱鬧的人群仿佛在看一群熙攘的螞蟻。

帶著幾分探究與不解,漠然與迷茫。

周圍一張張恣意的笑臉似是將他排斥在外,讓他顯得有點孤獨,和……可憐。

宋九原一瞬間的走神讓他彈錯了一串音符,伊萬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喊:“come on! ”

宋九原回神,握著吉他的手緊了緊,垂首撥弄琴弦,修長的手指不停變幻,一串複雜而急促的旋律傾瀉而出,引得周圍一陣歡呼與叫好聲……

樂聲戛然而止,宋九原卸力般坐回自己的位置,他覺得自己的情緒受到了影響,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攫住。

可是,跟自己有什麽關係呢?

大家哄笑著散開,伊萬給了宋九原一個擁抱:“cool! ”

接下來是機工小張的獨唱,一首三聲部混搭的《鐵窗淚》引來一頓群嘲,不得已又換了首《水手》……也沒好到哪裏去,你一個機工唱水手,而且小小年紀曲庫也太陳舊了。

宋九原跟著笑,他決定享受這個夜晚,暫時將那些情緒拋開。

水頭和劉寅合作表演了一個舞蹈,兩人扛著一根棍子,手裏甩著各自破洞的毛巾,扭動著不太協調的身軀蹲蹲起起,像極了兩隻模仿人類的猩猩。

大家笑的前仰後合,白靖不忍直視:“本屆船晚的整體水平都讓你倆拉低了,辣眼睛……快給我下去!”

每個人都放飛了自我,有唱歌的,講段子的,倒立行走翻跟頭的,還有表演吞拳頭的,一圈下來人人盡興,連白靖都雄赳赳氣昂昂的唱了一首涼涼……

最後是伊萬,他站在場地中央,衝宋九原招招手。

宋九原指指自己,有些訝異:“ 我嗎?”

“ 是。”伊萬笑答。

宋九原猶豫著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子一個騰空就被伊萬來了個公主抱……

“哎哎!等,什麽情……”宋九原話音未落,伊萬胳膊發力,將他往上一拋再接住,呈雙手托舉狀直接把他舉了起來……

眾人發出驚歎和歡呼聲,宋九原嚇傻了,不敢輕舉妄動,隻一個勁叫喚:“啊!救命!伊萬,求求你!”

忽然,伊萬胳膊一鬆,在人下墜的空當伸手一撈,宋九原像根棍子一樣淩空轉了一圈,然後又圍著伊萬的腰橫轉一圈,兩圈,三圈……

“啊……你大爺,老子要吐了!”宋九原直接飆中文,伊萬笑笑,總算大發慈悲把他放了下來。

宋九原臉都白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還不忘抬腳踹伊萬腳踝一下:“ 奶奶的,老子最怕轉圈圈了!你個熊老毛子!”

他以為人家聽不懂,可著勁兒的叨叨。

崇尚力量是男人的本能,其他人簡直把伊萬當成了偶像,個個服氣,又是捏胳膊又是摸胸肌,嘴裏還用中文互相嚼人家舌根──

“嘿,戰鬥民族就是不一樣哈!”

“看著白不拉幾的還挺有勁兒啊?”

“老子要是女人,今晚就爬他被窩,指定得爽飛了!”

“哈哈哈……你個變態!”

“嘶……我要有這兩下子,在地上當鴨子傍富婆多好?跑什麽船啊,苦哈哈的,大晚上的在這舉男人,太心酸了。”

“咱們原兒比女人差哪了?!你別說,還挺有Cp感……”

“啥屁?”年齡大的船員聽不懂了。

“放屁。”宋九原翻了個白眼:“羨慕啥?老毛子年齡大點都得發福,還會頭禿……”

伊萬:“……”

白靖踢了宋九原屁股一腳:“你老了也一個吊樣!”

“ 我才不會,我老了也是帥老頭兒!”

“切,你看看你現在就一副小菜雞兒樣,你還不如人家呢!”

宋九原:“……”

算你狠。

他之前餘光一直留意著關廿,此刻緩過勁來突然發現,關廿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

宋九原在心裏歎了口氣。

真他媽隔路啊!

撒過歡後,累了的回房間,值班的去值班,也有愛聊的留在原地,繼續喝著啤酒打屁吹牛逼……

其實,能聊什麽呢?

所有人上船頭一個月還能聊些新鮮的,第二個月開始搜腸刮肚,到第三個月,開始重複之前講過的話,再以後就是欲言又止,不知所雲。

有時候講著講著,自己都感覺到這個事之前好像講過了,但又不確定,隻好當是第一遍繼續講下去。

因為他們是人,他們需要語言,需要交流。

當然。

也有例外——

關廿立在船頭,身後的抓鬥緩慢的移動著,一下一下,將小船裏的小麥抓到大船艙裏。

這就是他們披星戴月,終日勞碌的目的。

他轉過身,看向黑漆漆的海麵。

近處隨著波浪湧動著細碎慘白的光斑,像一群蟄伏著的妖精,覬覦著大船,妄想這浪長成氣候將之傾覆。

光斑的盡頭延伸進無邊黑暗,多像他被偷走的十幾年光陰,仿佛沉寂在這黑暗幽冥之中,光線照不進去,他也浮出不來……

身後有平緩的腳步聲靠近。

關廿雖然常在機艙被噪音摧殘,但他的聽力卻格外的好,他能從嗡鳴主機缸外聽出來裏麵出了問題,也算是老天給他的另一種補償。

關廿垂下視線,看著出現在自己腳邊的影子,越來越長。

是宋九原。

“哥。”宋九原聲音裏帶著一點小心,輕柔幹淨。

關廿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你在這裏做什麽呀?”宋九原靠在他左前方的坡邊上,小聲詢問。

“什麽也沒做。”關廿說。

宋九原笑起來:“是哦。”

他手伸進格子襯衫胸前的口袋裏,摸出一枚撥片:“ 這個,是你找到的嗎?”

“ 嗯。”

宋九原笑了:“ 我估計也是,那晚明明掉了,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關廿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宋九原猜想這可能是一個微笑。

他像是受到鼓舞,又挨近了對方一些:“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撥片了,是琥珀。”

關廿視線掃過宋九原的手心,形狀姣好,紋路清晰整齊,比撥片更打眼。

“ 喜歡就收好。”他說。

“ 嗯。”宋九原把撥片放回口袋,笑著說:“等讓小張給我穿個洞,掛脖子上,畢竟是你幫我找到的,再丟了可沒這麽好運氣了。”

關廿覺得這話奇怪,他分不出這是玩笑還是真話,隻好放棄回應。

宋九原也不在意,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其實,我是真的想謝謝你,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

他看向關廿,眼神真摯:“你能告訴我嗎?”

關廿跟他對視了幾秒,在宋九原麵頰開始泛紅的時候忽然回神……

他剛剛是真的在認真思考想自己喜歡什麽,需要什麽。

“沒有。”關廿移開視線,如實回答。

宋九原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不甚在意。

“哥,你真好看。”他語氣自然而坦**。

“……”關廿聽過很多人說類似的話,卻依然不會回應這樣的讚美。

他隻能垂眸,用一貫的沉默當做回答。

宋九原盯著那張可以稱得上是俊美的臉,放任著自己的目光與臆想,在他心底,漸漸升起了實實在在的渴望。

關廿睫毛閃動,抬眼看向半晌沒有說話的宋九原,卻撞上對方炙熱的目光。

關廿心底有種異樣的感覺,與人相處果然是門深奧的學問,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者做什麽來應對眼前的年輕人,隻好轉回頭繼續看向黑色的海麵。

宋九原則清晰的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淹沒身後機器的嘈雜,還有船尾被風揉碎了的吵鬧呼喝聲。

這一刻,有人在喧鬧俗長中縱酒尋歡,也有人在微光暗湧中眼波流轉,撞進夏夜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