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上一個人,這件事對宋九原而言並不是什麽隱晦陌生的課題。
他看過許多電影,聽過許多故事,也無數次期許過自己的愛情,甚至在自己青春年少那些朦朧的隨筆裏,都有他對愛情的想象。
所以從他見到關廿的第一眼開始,他已經讓他對號入座了。
你可以說他見色起意,是的,他沒有透過皮囊直擊靈魂的洞察力,況且,沒有人不喜歡好看的皮囊。
在此基礎上,關廿身上那份孤高清冷的特質,讓他擁有了一種神秘的吸引力,讓人想要靠近,想了解想探究,甚至,想不自量力的去攪亂這無波古井,為它注入清澈的泉源。
如今的宋九原每每想起當時的心境,都會嘲笑那個天真而愚蠢的自己。
關廿不光是古井,還他媽是口枯井!
自己就那麽一頭紮進去──頭破血流。
然而凡事沒有早知道,當時的宋九原,心中繁花含苞待放,急於覓得一個出口。
船舶在第三天離港啟航。
宋九原思前想後,覺得三番五次敲人家門難免會招人煩,也不能去機艙打擾對方工作,踩著關廿的飯點用餐容易惹人非議……
嘖……
原來這長度僅三百多米的海上孤島,都能讓人有相隔千裏之感。
這TM還怎麽追人啊?
想到他們的初遇,宋九原腦中靈光乍現!
他沒有問過關廿是每天都晨跑,還是偶爾心血**,但他還是決定以此為突破口嚐試一下。
經過博斯布魯斯海峽的那天清早,在太陽升起之前,宋九原艱難的把自己從**撕下來,梳洗打扮,去船尾守株待兔。
船尾巨大的螺旋槳帶出層層疊疊波瀾壯闊的排水流,初升的朝陽在右側海麵投射出一片金光,頗為壯觀。
宋九原趴在欄杆上,從最初的緊張期待到現在的睡眼惺忪,他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
失策了。
宋九原歎氣,在回去睡覺和跑上一圈再回去睡覺之間猶豫了一秒,決定回房間。他直起身子伸著懶腰轉身,然後就看到站在水密門口的關廿……
“哥?”宋九原愣住,舉在頭頂的手都忘了收回來。
關廿目光從那截白皙勻稱的腰肢上移開,淡淡的“嗯”了一聲便往抬腳左邊跑去。
宋九原:“……”
他扯扯衣服趕緊跟上:“哥,好巧啊……”
關廿側頭看了他一眼。
宋九原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兩人正跑出大樓的陰影區,陽光就那麽猝不及防的灑在他的臉上,兩人同時眯了眯眼睛——一個是被太陽刺了眼,一個被笑容晃了神。
關廿轉回頭繼續跑,前方就是亞歐大陸橋,連接著兩座分屬不同大洲的陸地。
“哥,你是不是每天都跑步啊?”宋九原問,他得摸清敵情。
“嗯。”關廿不喜歡跑步的時候說話,但還是耐著性子應了一聲。
“真的?”宋九原聲音掩飾不住的雀躍,他似是隨意的說:“太自律了!怪不得身材這麽好!”
關廿不說話,宋九原也沒覺得尷尬,邊跑邊感慨:“這就是傳說中的浪漫土耳其啊!來的時候經過這裏是晚上,我都沒有看清楚兩邊的風景,哥,你想去土耳其玩嗎?”
宋九原看著兩岸高低錯落在一片蒼翠間的白色建築,倒映在清晨海峽的波光之中,不禁暗歎今天早起的決定是多麽的英明。
“不想。”關廿跑了半圈氣息沉穩如初,一點也不像正在跑步的人。
反觀宋九原,呼吸逐漸變重,嘴還不閑著:“為什麽啊?我以前,看過一些旅行宣傳片!這裏人生活節奏特別慢……而且,土耳其的熱氣球,特別著名!呼……”
“跑步的時候別說話。”關廿說。
宋九原噎了一下,隻好乖乖閉嘴。
從船頭繞回來的時候,宋九原看著自己的影子和關廿的重疊在一起,不禁又笑起來。
關廿覺得宋九原有病,大早上穿幹淨的白T板鞋,戴著耳釘項鏈……站船尾看水花?現在跑著步還說說笑笑,仿佛這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下全是美好。
幾圈跑下來宋九原額上滲出細汗,他大口喘氣,忍不住問:“哥,你一般……跑幾圈啊?”
關廿:“不一定。”
“哈?你要不要,休息啊?”他口幹舌燥,牛仔褲太熱了,明天得換身行頭……
關廿瞟了他一眼,沒停。
宋九原咬牙皺了皺鼻子,拚命跟上。
又跑了半圈關廿終於停下腳步。
宋九原差點撞到人身上,他扶著膝蓋站定,精心打理過的頭發已經就著汗水貼在額頭臉頰上,他話都說不出來了:“哥……”
關廿無奈搖頭:“別跟著我。”
宋九原抬頭,眉心蹙起有點委屈的看向關廿,太他媽直接了……心好涼。
關廿嘴唇動了動,又懶得解釋,於是轉身向前跑去。
宋九原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抹了把臉上的汗,心裏全是挫敗感。
隻是沒跑多遠,關廿又折返回來。他想這多像他們第一次見麵那天的情形啊?在地球的另一端,同樣的畫麵重現。
宋九原看到關廿回來,覺得更委屈了,他扭過臉低頭不看對方。
“你第一次跑,不能跟我一樣。”關廿站他對麵,解釋道。
宋九原沒說話,肩膀隨著呼吸快速起伏,明顯還沒緩過來。
關廿想起船醫說的讓他帶著宋九原跑步的話,猶豫了一下又說:“今天就這樣,明天再加十分鍾。”
宋九原聞言倏然抬頭,他的眼睛逐漸睜大,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說……”
關廿眼見那張臉上生動的表情變化,從委屈到疑惑再到欣喜,連他都能看的明明白白。
他點了點頭:“去休息吧,我再跑會兒。”
宋九原努力壓製著自己瘋狂上揚的嘴角,咬著嘴唇點頭。
關廿視線在他唇上停留一秒,便繼續向前跑了。
宋九原等人跑遠才鬆開牙齒,他閉了閉眼輕輕握拳:“yes!”
接著仰起頭嘿嘿笑起來……
像個傻子。
他沒回去休息,而是找了個墩子坐下,邊看風景邊等關廿。
“哥,加油!”關廿第一趟路過宋九原的時候,他坐在艙蓋上喊。
關廿經過第二圈的時候宋九原幹脆唱起歌來:
“我想要帶你去浪漫的土耳其
然後一起去東京和巴黎
其實我特別喜歡邁阿密
和有黑人的洛杉磯……”
第三圈,宋九原吹了聲口哨,喊道:“哥你餓不餓呀?”
關廿:“……”
這是他有史以來最熱鬧的一次晨跑,稍微有點煩人,但是不討厭。
伊萬在交班的時候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淺色的瞳仁微微閃動。
旁邊的值班水手不解:“原兒怎麽也發神經了?大早上不睡覺出來跑步,嫌白天不夠累啊,嘖嘖,體力好的很嘛!下回敲鏽讓他自己搞……”
接班的三副打著哈欠:“人家們這種帥哥都要保持身材的,不像咱,常年離家風吹日曬,跑幾年船啤酒肚更大了,老婆不跟人跑才怪!”
“那倆可都沒老婆啊!不過這老軌也怪,也要奔三了吧?稀罕貨輪不稀罕女人,白瞎了那好模樣……”
伊萬笑笑,抬手拍了拍三副肩膀,離開了駕駛室。
之後,宋九原每天早上都在喜悅與掙紮中早早起床,去跑步。
但是關廿太悶了,很多時候都是見麵跟他點點頭,便自顧自的跑起來,而他找機會說些有的沒的,對方似乎也懶得回應。
頂多晨跑結束的時候再跟他點頭示意再見。
關廿一直沒辦法習慣身邊突然多出來一個人。
起初,他以為隻要對方不說話也沒什麽,但是漸漸地,他發現旁邊有人他的注意力就沒辦法集中,連呼吸都經常紊亂。
宋九原頭發香味兒太重了。
宋九原腿太白了,跑步穿短褲,還戴手鏈,不像話。
宋九原喘息聲太……不堪入耳!
於是他出來的越來越早,跑步時間越來越短,並且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這麽幾天的晨跑之交並沒與讓他們更熟絡。
宋九原內心也多多少少生出點幽怨來……
不想跑了。
老子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你連個眼神都懶得給,老子搜腸刮肚說著自認為有趣的話,你最多“嗯”一聲,沒禮貌!
所以出了地中海,過蘇伊士運河的那天,宋九原單方麵終止了晨跑約定。
反正紅海熱死人,這溫度估計關廿也不會出來,他隻是搶個無聊的先機,他就不信自己突然不來,你關老軌心裏就沒有一點波動?
事實上,關廿這天多跑了好幾圈也沒等到人來。
宋九原不來了,不是遲到。
關廿難得的感受到一點不開心,除了剛離開父母獨自生活的那段時間,很久都沒有過這種情緒了。
多數時候,他對周遭的一切都有些逆來順受,沒有什麽能讓他快樂,也沒有什麽能讓他不開心。
宋九原不來正合他心意,不是嗎?
他有些不懂自己了。
運河很窄,兩岸全是光禿禿的沙漠,甲板部不少人都在駕駛室看船長掌舵,高級海員都被白靖喊來招待架子頗大的引水員。
伊萬抬手搭上宋九原的肩膀,低聲耳語:“今天沒有跑步,為什麽?”
宋九原吃驚的看向他,然後恍然,二副後半夜值班,所以清早都能看到他們。
他瞎扯:“天氣熱了,不想跑了。”
伊萬笑笑:“晚上去健身室,陪我健身怎麽樣?”
宋九原:“……”